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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隨風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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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殤和絲竹帶著渾身是血的付清風停在了東華山腳下不遠處的一所小茅屋前,這家眼下就只有一個年過古稀的老太太,她是個本本分分的種田人,這一生從未踏足過江湖,但撫州一地卻是江湖事件頻發之地,所以時常能見到許多鮮活的屍體,從而看著渾身是血的付清風,老人只嘆息了一句“傷成這樣,這姑娘只怕是……哎!”,便不再多說話,將他們讓進了屋裏。

“師妹,你堅持住!我先用內力幫你維持氣力,然後再幫你包紮傷口。”離殤說著話便欲以雙掌抵住後背將真氣灌輸到付清風的體內,不料清風卻拉著他的手道“不必白費力氣了師兄,你我都是江湖中人,我身上的傷到底如何,咱們心中都有數,我還有話要跟你說,我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好,你說,我聽著呢。”離殤聲音明顯兩分哽咽。

“師兄,你能不能抱著我?我有些害怕!我想死在你的懷裏!”付清風話裏甚至幾分懇求。

絲竹立在門口,呆呆望著這樣的付清風,她是頭一次看到這個女子的眼淚,那淚水晶瑩透亮,似是直接滴在了絲竹的心口,讓她覺得心裏一陣冰涼,絲竹又一次感受到了直面死亡的恐懼,她背於身後的兩手緊緊握住門框,指甲直往木屑裏摳,她也害怕,這種害怕只有她在看著自己最親近的人瀕臨死亡的一刻才有。

離殤聞言將付清風緊緊擁在懷中“好,我抱著你,我會緊緊的抱著你,你不要怕,師兄一直在你身邊。”

“真好!這樣也好!”付清風言語間竟是說不出的知足。

且不說被回環奪命索勾到的那一下穿透了付清風的腹部,單單是胸口中的那弩箭卻都不似弓箭,弩箭箭短而粗,厚實的箭頭帶著箭身傳過胸膛,直接在付清風胸口留下一個粗壯的洞口,血就從那洞口裏不停的湧出,離殤抓著手中的白絹使力幫她摁住傷口。

付清風繼續道“師兄,我一直喜歡你,你知不知道?”

“嗯!知道。怎麽會不知道呢?”離殤一點頭萬般苦澀道。

“我就說,你那麽厲害,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你只是一直都…..一直都裝作不知道罷了。”付清風費力笑道。

“對!我一直裝作不知道,我不過是怕帶給你更多痛苦。”

“沒關系,沒關系的!”付清風喃喃道,“我此生唯一不後悔的事情…….便是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時間……愛你。”付清風看往穆離殤的眼神裏盡是溫柔和眷戀。

“師妹,你為什麽這麽傻呢?”離殤痛苦道。

“人生來都帶著三分傻氣,就像我有我的傻,你有你的傻,小師妹…..有小師妹的傻。”

“若是真有來生的話,你喜歡一個先鐘情於你的人吧,那樣便不會痛苦。”離殤咬牙悲痛道。

“那……你能做到嗎?若真有來生,我還是先喜歡上你,你會喜歡我嗎?”

離殤擡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絲竹,繼而肯定道“會的,若是有來生,我們兩個便長相廝守,平平淡淡了卻一生。”

“我知道,你是在說謊,但我還是…….很高興。我很高興。”付清風的臉上露出頗顯知足的笑容。

離殤聞言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他不明白,命運為何要如此安排,讓這些敢愛敢恨的人,一個個傷的體無完膚。

“小師妹,你過來。”付清風對著遠處的絲竹道。

絲竹聞言往付清風那裏挪去,只是她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幾乎沈重到無法挪動,她心裏有一種無言的恐慌,這恐慌隨著一步一步向付清風那裏靠近,竟一點一點積的愈發沈重。

“丫頭,你不要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這樣我會不習慣,我並不可憐。”付清風蒼白笑道。

“師…..師姐。”隔著紅紗看這樣的付清風,絲竹止不住的連聲音都有兩分發抖。

絲竹從來不曾想到,這個女子會有如此狼狽的一天,絲竹寧願她一如從前的犀利霸道,哪怕她與自己一見面從來講不出一句好話,絲竹方才覺得,那個在旁人眼裏格外尖酸刻薄的付清風竟是那般可愛,那般讓她珍惜和懷念。

“你恨我嗎?我曾那樣對你。”付清風問。

絲竹只是堅定無言的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你,我……只是太嫉妒了,因為你霸占了大師兄所有的愛。”付清風悠悠的道。

“我也沒有,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你,真的沒有。”絲竹慌亂的回答道。

“從小到大,你一直跟在師兄身後,而我始終……都像是多餘的。可是你沒來的時候…..你沒來的時候,一直都是我跟在師兄身後。所以我很嫉妒,一直覺得是你…..搶走了我的東西,不知不覺的就和你…..生了嫌隙。可是長大了,也就慢慢明白了,關於愛情,根本就沒有……沒什麽先來後到。師兄他喜歡你,那我自然就是多餘的,只是…..是我自己……一直都放不下。”

離殤聞言只痛苦的攥緊了被角,原來這愛,竟是讓人背不起的重負。

付清風繼續道“其實,我和你……應該可以成為知己,成為好姐妹的,只是…….我們都太固執了,我知道,你心裏一定也…..和我一樣,應該早都不再計較什麽了,只是我們一直……沒人敢…..先講出來。”

“嗯!”絲竹點頭道。

“現在…..現在我將師兄交給你,你要答應我……替我照顧他,你不能讓他……一個人……太孤單了。”付清風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來。

“師姐!”絲竹一伸手緊緊握住付清風的一只手喚道。

其實無需多言,付清風便深明這當中的情誼,這一刻,一切塵緣舊事,都賦予了萬丈紅塵,最終又湮滅在了時間的腳步之中,每一瞬都如此珍貴。

“你……答應我!答應我。”付清風自感時間不多,所以急切道。

“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絲竹慌亂的應承著。

“師兄!我想回……蒼狼山,把我…..埋在…..蒼狼山上。”付清風突然氣息喘急的對著離殤道,然後便見見眼神突然渙散,氣若游絲的喃喃道“天黑了.......天黑了........”

“好!我知道。我一定帶你回去,一定帶你回去!”離殤說著話將付清風牢牢的擁住,他怕一松手,這個女子就這樣沒了。

“師兄!我不後悔!我不….後悔….”付清風拼著最後一口氣也未能講完這句話。

絲竹只覺得握著她的那只手突然松了,卻原來這便是對一個人死去的最直接的感觸。絲竹看到了離殤的眼淚,她是頭一次看到這個男子哭,只是這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她殺過那麽多人,卻從未細看過別人死去的樣子,她只記得她爹娘死去的模樣,那也變成了她人生裏醒不了的噩夢。如今付清風握著她的手就那樣松開了,這種對死亡觸手可及的感受讓她止不住的發抖,這比雪貍的死更具象,更真實,她殺過那麽多的人,那些人死去的時候大概都是這個樣子。看著眼前的穆離殤緊緊的抱著付清風,而付清風的眼角竟還墜下了最後一顆淚珠,絲竹卻魂不附體般的,一步步往門外退去。

段謹之看著絲竹就那樣失魂落魄的從屋裏走出來,然後倚著那墻角慢慢的滑落下去,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臂膀,將頭深深埋進了臂彎裏,她在不住的發抖,可是她並沒有哭。段謹之想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或者抱一抱她,只是他卻只能呆立在原地,段謹之不清楚,自己還有沒有站在絲竹身邊的立場,自那日在洛陽,他為宋炳易擋下那一劍起,他便始終與絲竹隔著這段觸手可及的距離,近的不忍遠離,遠的無法靠近;其次是,他聽到了方才一席談話,付清風讓絲竹照顧離殤,而絲竹,她答應了。

就這樣,在這令人暈眩的刺目艷陽之下,在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過後,一個年輕女子的生命永恒的定格在了這一時刻,其實這江湖之上,每日逝去的生靈那麽多,只不過這一個相較於其他平凡個體,相對而言顯得更舉足輕重一些。一陣微風吹過,周圍的葉子都在瑟瑟發抖,似是想告知這些卑微的生靈,人本是生於天地,最終要歸於自然,付清風,這個紅塵之中一場虛行的生命,最終將自己的年華、美貌與愛意都付給了這無根無蒂的過境微風,或許她將散落於天涯海角,或許直達天堂,或許墜入地獄,活著的人,大概永遠也猜不透她的去處。

傍晚時分啟程,穆離殤帶著付清風的屍體連夜趕回蒼狼山,絲竹一路送他們到了城郊,她要去見賀汀尹,並不能失約的,賀汀尹發了急信,若非有重要的事情,他一定不會這麽急著見她。絲竹久久佇立於路口,直到遠行的車馬沒了蹤跡,她臉上始終是一副亙古不變的倔強。

不想前腳送走了穆離殤,回去的路上就遇到了長秋、慧言、慧蕪和菩伶師姐妹四人。絲竹心裏氣惱的厲害,一時飛身上前攔在了四人面前。

“你這妖女,想幹什麽?”師姐妹四人同時一抽手裏的利劍,那長秋率先開口罵了一句。

“開口閉口稱我作妖女,可你們卻打著名門正派的旗號混淆視聽、搬弄是非。說吧!是誰指使你們這麽幹的?”絲竹厲聲問道。

“根本就沒有人指使,要怪就怪你們天門這些年來禍害武林、濫殺無辜,所有的武林正派都滿含怨氣,早就想將你們除之而後快了,只不過大家顧念著廝殺一起,會牽連無辜,故而始終都下不了這個決心,如今我師父做主把你們天門的真面目揭露給大家,不過是想看看,勾結朝廷的天門,這個江湖到底還容不容得下。”長秋大義凜然的道。

“勾結朝廷?今日之事大家可都清楚的聽在耳裏,我天門和朝廷並無半點瓜葛,你們卻還在這裏厚顏無恥的造謠誹謗。依我看,你們才是勾結朝廷,想挑起我天門和眾江湖門派的爭端,然後好得漁翁之利吧?”絲竹冷笑道。

“你這妖女,休想妖言惑眾,顛倒黑白。”那慧蕪聞言厲聲反駁道。

“到底是誰在妖言惑眾?到底又是誰在顛倒黑白?看看你那張無辜的嘴臉,憑什麽惡事都由你們做盡,惡名卻永遠讓我天門替你背著?今日之事你們若是不解釋清楚,就一個都別想活著離開。”絲竹眼神淩厲,面上露出一股殺機道。

“要殺便殺吧,那日在九宮山腳下,若不是有太多黑衣人纏著你,只怕我們也早都做了你劍下亡魂,今日又何懼會死在你的手中?”那慧言開口恨恨的說道。

“有時候我都搞不明白,你們這些人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態活存於世上?自己秉著小人的秉性,便把所有人都看成是和你們一樣卑劣,總是用你們的角度去妄自揣測別人的心思,所以才讓我越來越堅信,像你們這樣的人,多殺一個,江湖就總能多一分太平。”絲竹氣憤道。

“你這妖女,有什麽資格評斷我們的作為?要殺便殺,如今我峨眉派替天行道,自然不怕落在你的手上。你殺了我們也好,這樣一來倒是更能讓那些江湖門派看清你們的真面目。”慧蕪接著道。

“好!我倒真是許久沒大開殺戒了,恰巧本姑娘今日心情不好,你們又都如此急於求死,那便不妨送你們一程也罷。”說著話,絲竹眼神突然變得淩厲起來,像一個即將撲食的豹子一般,眼裏滿是野性和殺機。

“我也是才發現,我們江湖同門的這一套套歪理邪說連我自己都越來越折服了。”絲竹方要拔劍,段謹之卻飛身落在了她們中間。

“哼!又是你?永遠出現的這麽及時。怎麽我做什麽事都會有你從中作梗?看來你還真是我命定的冤家,上天派你來,可就是專門與我作對的吧?”絲竹憤憤的問。

段謹之故作輕松的一笑道“這一路行來我一直跟著你,自然是你到哪裏,我便在哪裏了。至於此時出面,猜我不用開口你都已然知曉,不過我也並非是想替我這四位師姐妹說一聲手下留情,只是覺得你實在範不著與這般人計較,勞神動氣又是惹得自己不痛快。”

“段公子,你也不必惺惺作態,你這麽急著出手阻攔無非是要上演一出你們名門正派之間手足情深的戲碼罷了。為我好?那我倒很是好奇,今日我若定要殺了這四個搬弄是非,壞我天門名聲的小人,段公子可會出手幫我呢?還是你會出手要了我的性命?”絲竹三分嘲笑夾著三分挑釁問道。

“絲竹,我從不曾想過與你為敵,也從不曾想仗著你外…..你師祖的武功來贏你。絲竹,切莫被你內心的邪魔左右手中的劍,你須得以大局為重,如今這四位師姐妹是為何而來?試想一下,若是今日她們傷在你的手下,峨眉派又豈能善罷甘休?此後天門定當受到江湖門派和朝廷的兩面夾擊,於你而言,這又何嘗會是一件好事?”

“如此說來,我天門便該忍受這些人的信口胡諏,惡意誣陷,而不敢作絲毫辯駁?我今日就非要殺了她們四個看看,若是你們那些個江湖門派敢來興師問罪,我也學她們一樣,不顧廉恥的反咬一口,就說親眼見她們勾結朝廷準備謀反,我倒要看看你們那些名門正派還能興起什麽風浪?”絲竹怒氣沖沖的反駁。

“你這話未免說的也太負氣了些,別說我是打小和她們相識,自是會信她們,而那些江湖同盟又個個與峨眉派甚為交好,他們又豈肯信你?”段謹之無奈道。

“所以說到底,還不是你們串通一氣又為所欲為?卻口口聲聲罵我們是惡人。”絲竹譏諷道。

“絲竹,我知道,你是在為你師姐的死而難過氣憤,你心裏有太多苦楚無處發洩,只是你再細細思量一番,你師姐到底是不是因這四個人而死?她到底又是給誰殺的呢?”

“你不必裝作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好像我心裏想什麽你都知道。”段謹之的話無疑戳中了絲竹的心窩子,絲竹一時苦笑著辯白道。

“只怕你內心所想你從來都不敢審視,我竟看得比你明白。”段謹之暗自神傷到。

豈料絲竹卻嘲諷一笑道“段謹之,你可真厲害!沒錯,你太了解我了,你這一句話竟讓我無從還口,只是你既然這麽了解我,為何偏偏又要成為我的對頭?”

絲竹的話似是一種自言自語,段謹之聞言心裏卻是萬般滋味。

“我是為我師姐的死而氣憤,可是殺她的卻並非是眼前這四個人,也不是你放走的那些個名門正派,段公子,既然你看事這般透徹,那你告訴我,若非因為我,我師姐是不是就不會死,我天門弟子便也不會像今日這般屍橫遍野?我師祖創立天門的初衷本是要給這些孤苦之人一個安身之地,可今日種種,天門已然成了一個有去無回的人間地獄,你說,這一切是不是全都應該歸咎於我和師傅?我是不是應該先殺了白英再以一死來謝天門?”絲竹一時失魂落魄的問。

“這與你有什麽關系?你又無從決定自己的出身。要怪只能怪朝廷那幫人,他們都貪得無厭,心機太深,太會玩弄權術和手段,要怪他們黨同伐異、機關算盡,每一個陰謀裏都堆疊著累累白骨,你也是這殺伐中苦苦掙紮甚至難於自保的無辜之人啊。吃人不吐骨頭的是他們,枉顧天下生死肆意殺伐的人是他們,你為何要替他們攬下這莫須有的罪名?若說有負於玉虛散人有負於天門,那也只能怪罪於白英,你做不了天門的主,天門眾弟子又豈會怪你?”

絲竹聞言心裏幾分辛酸,幾分感觸,於是苦笑道“段謹之,你贏了!那我今日便只得放過她們。只是他日若是再讓我聽到她們信口辱我天門清白,我自不會顧一切的向她們討要一個說法。”話畢絲竹卻頭也不回的往遠處走去。

“謝段公子搭救之恩!”眼見絲竹離去,那長秋先抱拳向著段謹之一揖道。

“謝段公子搭救之恩!”慧言、慧蕪和菩伶三人也同時抱拳一揖道。

段謹之聞言卻正色道“你們編排流言,捏造事端,想挑起天門與江湖門派的爭端。看在同盟一場的份兒上,謹之最後還有一言相勸,挑起天門和江湖門派的爭鬥,於你們峨眉派並無益處,還望四位師姐妹回去轉告定賢師太一句,三思而後行!”

還不待這四人抱拳一揖回一句“保重!”,段謹之便已經飛身離去了。

“那…..師姐,段公子的話…….我們還要不要轉告師傅呢?”菩伶一時囁喏著問道。

長秋一個淩厲的眼神瞪向菩伶道“轉告什麽?聽他胡言亂語。兒女情長的男人,永遠成不了大事!我們走!”

話畢,長秋只摔著三師妹往峨眉山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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