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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陰雨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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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已然走到了最後,這晚蒼狼山頂上拖著一層薄薄的輕霧,使這座巍峨的奇山在暮色中若一名薄紗遮面的少女,更顯幾分若隱若現的嫵媚。花草魚蟲給的春意在蒼狼山上顯得格外濃烈,只是夕陽一落,蒼狼山的夜空卻多少顯得有些淒清。

幽居裏,穆離殤抱著酒壇子一壇接一壇的喝,喝了會吐,吐了還喝,所以這些清酒始終是淹不到他內心的愁緒,他從未覺得蒼狼山的夜晚如今夜這般空曠過,縱使每次歸來,絲竹與清風也都不在,但他總是有一種歸家的安穩。只是今夜,他的心頭驀然生出了一種人走茶涼的淒厲感,他總覺得有些東西丟了,只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付清風才從徐州一路趕回,不用找尋她自清楚穆離殤人在哪裏。腳步輕盈的步入了幽居,清風身後逶迤的薄紗擦著地面發出悉悉索索的響聲,這麽多年,她幾乎不怎麽踏入這塊地界,因為在蒼狼山上,幾乎所有人都知曉這裏是屬於顧絲竹的地方,“幽居”這個名字便如一條涇渭分明的分割線,將她與顧絲竹完全劃割在了兩個地界。而那個丫頭向來性格孤僻喜歡幽靜,所以除了穆離殤和雪貍,這裏幾乎是約定俗成了的不準外人踏入的地方。

付清風看著喝的一塌糊塗的穆離殤,這麽多年以來,她是頭一次看到大師兄如此狼狽的模樣,這個總是一襲黑衣的男子,他的眉眼間很少表露出他內心真實的喜怒哀樂,他常喝酒,但是從未醉過。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只是這杜康於你真的有用嗎?”付清風開口幾分無奈道。

“師妹怎麽回來了?你不是在徐州麽?”離殤說話時已然舌頭打結。

“小師妹她.......沒有消息嗎?”付清風問。

“她去哪裏,我怎會知道?”離殤自嘲道。

“為何不將她帶回來?在江浙的時候,何故要放她離開?”

“你不知道,她喜歡段謹之。她的心不在這裏,我又豈能帶的回她呢?”

“師兄,你不該這個樣子,你說過,人生最不可輕言的便是懦弱,可你現在怎麽了,平日裏那個叱咤風雲的天門第一公子哪裏去了?”付清風言語間幾分心痛。

“是啊!所謂生生死死,愛恨別離,人生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虛妄。這道理我自然看的透徹,可是我這心啊……我這心特別地痛,像是刀割火炙,片刻也不得停息,我竟拿它無可奈。”離殤自嘲道。

“你對小師妹這般情深義重,可你向來又對她只字不提,任小師妹再為聰慧,這樣的事情她又豈能去揣測,豈能知曉呢?我從來不懂什麽成人之美的道理,我只知道,我若愛一個人愛到這般痛苦,便會不顧一切的將他搶來!如此醉生夢死非但無濟於事,卻只會讓自己倍加難堪!”付清風是頭一次以這般口氣嘲諷穆離殤,只是卻嘲諷出了自己的眼淚,她這番道理說的得是何等灑脫不羈,只是她心愛的人如今就在眼前,這十幾年以來她向來是唯唯諾諾,又何曾敢在穆離殤面前提起相關半字。

“我以為,我不說,她都懂。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人,她本可輕而易舉看透我這顆心。我以為,有些事情只要你肯看開了,便總能過去,只是到頭來,這一切卻不過是可笑的自欺欺人。我也曾問過小師妹,她對我說,她是不會喜歡上段謹之的,以前不喜歡,以後也不會喜歡,所以我便信了。”

付清風聞言苦笑道“說的再決絕又能怎樣?緣起緣滅之事,還由得了誰來決定自己的一顆心。你與小師妹最大的遺憾便是失了時機,若你早些對她講出心裏話,或許今日又會是完全不同的場面。”

穆離殤卻也苦笑道“我從未想留住她,只要她能遇到那麽一個人,即能讓她心甘情願,又能將她帶出這蒼狼山,那麽無論如何我都該成全她的。”

付清風內心極度苦澀,嘆了口氣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你對小師妹情深至此,小師妹終究是對你不住,負了你。”,她的內心尚有半句話沒有講完“我對你如此情深義重,奈何你卻從來視而不見,命運何故這般會捉弄人?”

離殤聞言卻一怔道“小師妹並未負我,若說情深也只是我對她的情深,她待我向來至善至真,自己心結難解,又與別人有何幹系?”

“只要你願意,便一定能將小師妹帶回來的,你知道,在這世上,她終歸最聽你的話。”

離殤苦笑道“我不會將她帶回蒼狼山的,這裏早已不是她的歸宿了,師傅虧欠小師妹太多,或許也該放她一條去路了。”

付清風錯愕道“師兄,你怎麽了?縱使再多不如意,又豈能輕言師傅之過?你我性命皆為師傅所賜,你豈敢對她老人家這般不敬?這番言語若是給師傅聽到了,只怕她哀痛之下絕對不會輕饒於你。”

離殤看著付清風道“白馬寺那一戰,師傅假扮黑衣人將我打傷,帶走了宋炳易和宋安然,只因為宋安然是師傅與宋炳易的女兒,這一切的一切小師妹自然知曉,她大概是絕望了吧,她該如何面對她曾經可親可敬的師傅?可是你我呢?蒼狼山是我們唯一的歸宿,這裏給了你我所有,你與我一樣,不能背叛蒼狼山、背棄師傅,可小師妹不同,或者讓段謹之帶她離開,也不乏為一個好去處。”

付清風聞言道“師兄!你喝醉了!怎敢這般胡言亂語!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麽嗎?”

離殤卻哈哈大笑道“你不信吧?我也不願相信。可惜此事為小師妹親耳所聞,竟容不得你我內心這點卑微的辯解。你是否也覺得寒心?覺得自己不過是師傅殺伐決斷的一顆棋子?不必悲傷,你我本來就是一顆棋子,一顆棋子又哪來的悲歡離愁可言?”

付清風聞言叫了一聲“師兄!”,撲倒在穆離殤的懷中泣不成聲。

離殤輕撫著清風的頭發道“丫頭!堅強點!往後至少還有你我為伴。”

再後來他們誰也不記得,那和著眼淚的苦澀的酒水,他們那晚究竟喝了多少,隔日清醒後卻依然要像何事都不曾發生過一般去為蒼狼山、為這個天門、為他們恩重如山的師傅去殺伐,去搏命。

日升月落,時間如隙間白駒,洞中方一日,恍惚世上已隔了千年。至此段謹之並不知曉,群英臺上那一戰,已然讓他名揚天下。一片喧囂的江湖中,關於段公子的傳言可謂眾說風雲,就連茶館裏說書的,故事也統統換成了《段謹之大戰群英臺》這樣的章節。只是隨著群英臺那一戰名揚天下,段謹之的安逸人生卻也是自此完全了結了,後知後覺的江湖群雄終於探知到,段謹之那日使的那幾掌驚世駭俗的掌法便是出自天門的《羽化心經》,當然,這些建樹自然是脫離不開宋炳易的提點,於是爭端從段公子與天門妖女不清不楚的牽連升級為了一個響當當的江湖兒郎對於正邪的迷失和對於門派的叛變。江湖在一陣極致的喧囂裏焦急的等待著主角兒的出現,而另一座山頭上,卻也騰起了一股不知名的狼煙。

時為四月,春光頂盛,正是花明而柳綠,雲淡而風輕的晨曦,段謹之的傷早已痊愈,若非急著去給絲竹找解藥,他們還真舍不得離開這住了大半個月的世外之境,這裏自是有一番隱天蔽日的自由和愜意。

“等給你找到解藥,我們便尋個這樣的地方隱居。你是喜歡大漠孤煙的空曠?還是喜歡白雪皚皚的北國風光?或者是江南如畫的秀婉?”兩人打馬徐行之際,幾度回首張望,段謹之開口略帶幾分不舍的問了絲竹一句。

“要一個四季分明的地方,有山有水,房前栽花,屋後種竹。要能‘小樓一夜聽風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還要能‘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言語間絲竹的眼神中無數憧憬。。

“那便找一個你最喜歡的地方,等到我們修葺好了可聽風雨的小樓,在房前的花成片成片盛開之際,我便娶你為妻。”段謹之也被眼下的理想撩撥的心緒蕩漾,坦坦蕩蕩的便說出了心中最濃墨重彩的遐想。

“你看,又胡說八道了不成,誰答應要嫁給你了?”絲竹撇過頭去,話雖說的果斷,臉頰卻羞的緋紅。

“沒關系!現在想來倒也不晚,反正此生我必定要娶你為妻。”段謹之故意沖著絲竹說這些讓她聽了便能臉紅心跳的話。

“都說不嫁給你,隨便你要娶誰為妻。”絲竹突然一揚鞭,馬兒快步奔馳了起來。

“絲竹……你別跑啊,我話還沒講完呢,我還想問你,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段謹之壞笑著,邊策馬追了上去,邊扯著嗓門兒在後面喊。

“你再亂說我就不理你了。”絲竹頭也不回的應道。

“那便不說了,你等等我啊。”

“有本事你來追啊。”絲竹回頭沖段謹之挑釁一句,接著再一揚馬鞭,馬兒飛速奔馳了起來。

段謹之聞言一個飛身騰空而起,腳尖在空中幾個輕點人已落在了絲竹的馬背上,一伸手將絲竹從腰間緊緊環住。“是你說的讓我來追,可不許反悔啊。”段謹之故作幾分無賴道。

“段公子,你這可算是有失俠義了吧?竟仗著輕功好來欺負一個弱女子。”絲竹使力想從段謹之的懷裏掙脫出去,奈何段謹之卻一使力將她抱的更緊。

“你又沒說非要騎馬追的才作數,再說了,騎馬的話我自然也追得上你。”段謹之不以為然道。

“我才不信呢,不然請段公子回你的馬背上,咱們好好比一場。”絲竹故意挑釁道。

卻不料段謹之哈哈一笑道“不必比了,就當是我輸了吧,反正輸給你我自是心甘情願。”言語間段謹之伸手一勒馬韁,馬兒一個急停後徐徐向前走去。

才說著要在屋後種竹的話,卻不料前路便是一片廣袤的竹海,段謹之痞壞一笑道“真是說什麽來什麽,不如我們就先在這片竹海裏閥竹修屋,等拜了堂成了親好再上路。”

絲竹聞言使力將段謹之從馬背上往下踹,氣惱道“你給我下去!”

段謹之只得誠心誠意賠不是說“好了,好了,我再不敢胡言亂語了。”經過好一番誠懇道歉才算是把此事給了了。

卻不料路上下起了第一場春雨,淅淅瀝瀝的,不多時卻也打濕了兩人的衣服,無奈林深路長,拔節挺立的竹子參天而上,連成密密一片,一時卻無法找到一個避雨的地方。兩人一路騎馬在竹林中穿梭,終於,幾近峰回路轉,竟然在林深處出現了一個隱秘的小村莊,村落在雨幕後顯得格外靜謐,一律的竹籬笆小院兒,竹制的門窗,兩人心頭瞬時浮上了一股暗暗的欣喜,打馬行至一所簡樸的農宅前,段謹之抱起絲竹縱身一躍下了馬背。“你先在此稍等片刻,我前去打問一番,看可否借個屋子避雨,再生火處理一下這身上的濕衣服。”段謹之才向絲竹交代著,卻從屋子裏沖出兩個人來,手裏各自拎一大袋東西,還未等段謹之和絲竹開口詢問,緊跟著從屋裏追出一個小女孩兒來,這小女孩兒約莫六七歲的樣子,一身灰色麻布粗衣已然打的補丁累累,人一出來便噗通一下跪在了泥地裏,一伸手緊緊抱住其中一人的腿哀求道“叔叔,那發簪是我爹留給我娘唯一的遺物,不值錢的,其它東西你們全都帶走,可否將那發簪留給我娘?”小女孩兒在雨水裏仰著臉,小臉上盡是讓人憐憫的神色。

“滾開!”豈料那人一腳便將小女孩兒踹到了一邊,“這些個破玩意兒裏就這一個勉強能算個東西的,你還有臉讓我把它留下?”那人又罵罵咧咧了兩句。

“小米,小米,你沒事兒吧?”緊接著從屋子裏跟出了一個病怏怏的婦人,看她走路顫顫巍巍,卻滿臉焦急的追了過去,伸手想要扶起地上的小女孩兒。

“娘,你先進去,不要管我。”小女孩兒痛苦的捂著肚子,沖那追過來的婦人喊了一句,就此來說這婦人當是這小女孩兒的娘親,只是長久疾病和貧窮的折磨,竟讓她看上去顯現出與年齡不符的老態。

“小米,莫要再追了,就讓他們拿走吧,莫再追了。”那婦人言語間帶著哭腔,心裏一焦急,步子淩亂不穩竟差點跌坐在地上,好在段謹之眼疾手快,一閃身便近到了跟前,一伸手將那婦人扶住。

小女孩兒見狀倔強爬起,沖過去死命拖住那人胳膊道“叔叔,求求您了,我娘病重,眼下家裏實在沒錢,但是欠您的錢我絕不抵賴,請您寬恕我一些時日,錢我一定還您,那個簪子就請您留給我娘親吧。”話才講完,小女孩兒又一次被無情的甩在了地上,連翻帶滾的好幾個跟頭,破舊的衣服瞬間變的泥濘不堪。

“拿什麽還?賣了你嗎?要不是這死老太婆要死要活的攔著,我們怕惹上人命官司,便早拿你去賣給蔡家當丫頭了。不過你也別急,等你這沒幾口氣可喘的老娘死了,我們便立刻拿了你去賣銀子抵債。”這男人嘴裏吐出的話在絲竹和段謹之聽來當然是絕頂刺耳的。

段謹之胸中怒火中燒,方要出手,卻只聞絲竹一聲怒吼“哪來的野狗?敢在這裏仗勢欺人!”,再看時,她那腰間的寶劍早已脫鞘,段謹之本能的罷了手,他以為絲竹只是想給這二人點兒顏色瞧瞧,卻不料絲竹竟一劍刺穿了那人的胸膛,待絲竹再次揮劍而起的時候,段謹之大喊一聲“絲竹,不準殺人!”,可是絲竹手裏的劍卻並未收斂,眼見著她要一式劈下,段謹之於情急之中摸出揣在懷裏的錦袋射了出去,一剎那間總算是擋下了絲竹手中的利劍,可是那袋子卻被一劍削成了兩半兒,裏面的珠子全部散落到了泥土裏,眼見著有些珠子還在泥地裏咕嚕嚕的滾動,絲竹頓了身形,她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盯著段謹之,畫面一時像是發生了停頓,若非地上的那個人還在抱著傷口哼哼。絲竹若是存心要他命,他這會兒還哪裏還有命來哼哼呢。

“還不快滾?”段謹之沖另一人怒吼一句,那人終於魂魄歸竅似的,方才想起要慌張逃跑,段謹之又厲聲補充道“將他一並帶走!”,那人聞聲將手裏的袋子一扔,猶豫了一下,一狠心背起了地上那人,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小妹妹,先扶你娘進屋。”段謹之沖那小姑娘說了一句,一樣被嚇呆了的小姑娘這才回過神來,跑過去接過段謹之手裏的婦人匆忙往屋中行去。

段謹之附身蹲在地上,無聲撿起一粒粒散落在泥地裏的珠子,那半塊銅獅恰好落在絲竹腳下。

卻不料絲竹沖上前去一把推開段謹之道“你走開!不許碰我的東西。”

“對不起!情急之下,非我有意為之。可你又豈能這般隨意的出手殺人?”段謹之言語間的怒氣完全掩蓋了他道歉的誠意。

“因為我本來就是女魔頭,殺個人又怎麽了?我還沒有掏他的心,挖他的肝兒呢!”絲竹沖段謹之斜眉冷哼了一句。

“可你答應過我不再輕易傷人性命。”段謹之極力壓制著心頭的怒火。

“我不是出自名門正派,也非什麽正人君子,言而無信又怎麽樣?”絲竹此刻的怒火來自於段謹之將她視若生命的東西隨手丟棄,她不是一個蠻不講理的小女子,可是在這一刻,她卻完全表現出了一個蠻不講理的小女子該有的行徑。

“你……..你可知道你這一劍揮出去,便會有一個如你一般的孩子自此失去父親?她便也要如你一般淪落至無休無止的覆仇裏去。”段謹之氣的一甩袖子,這一刻他氣的不僅是絲竹的言而無信,而是他對這個女子本性的不理解,難不成於她而言,殺人真有什麽旁人不能體會的樂趣?

“那你又豈能保證,今日我若放過他們,來日不會有更多同我一般的孩子,會因為他們而失去爹娘?”絲竹不甘示弱的回了一句。

段謹之無可奈何道“可這畢竟是兩條人命,豈能因你的假設便出手奪人性命?又何故你總能將不在理的事情都辯解成你很在理的樣子?”

“那不過是因為你向來只以自己的立場看問題,你自覺義薄雲天,便看不慣這殺人奪命之事,可倘若你是我,大概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顧絲竹,你可知為人須得講道理?你也不必對我如此冷嘲熱諷,我向來不覺得自己有多俠義,但我也看不慣你這般嗜血成性。”段謹之言語間不由透著幾分失望。

絲竹聞言冷哼一聲道“哼!我不講道理?我自始至終都在同你講道理,卻不過是我講的道理你從來都不認同罷了。若你還不了解我,或許你應該看的更清楚一點,我向來都是這個樣子,你不必拿我當做在白馬寺救你性命的顧絲竹,我本是個殺手,自然有我殺人的樣子,如此醜陋不堪,死在我劍下的人也不少,眼下這兩個算不得什麽。”絲竹故意把殺人這樣的字眼說的不屑一顧,她心裏格外清楚,她深愛眼前這個男子,卻不知何故,非要在此刻故意的、極度的、想要狠狠刺傷他的心?

“是的,你不僅會殺人,你還最會用言語傷人,你總是能戳到我心裏的痛處,好似你我之間只能勢不兩立。”段謹之的言語中帶著三分疲憊。

“哥哥姐姐,你們不要再吵架了。”從門裏探出腦袋聽了半天的小米終於按耐不住跑了出來,開口怯怯的說了一句。

“你叫小米?”絲竹突然蹲下身輕的撫著小女孩兒的臉頰問。

“嗯!”小米怯怯點頭道。

“你不必害怕,姐姐只殺壞人。”絲竹竟對小女孩溫柔一笑道。

“我知道,姐姐出手是為了幫我,讓你因此與哥哥慪氣,大概是小米錯了!”小米咬了咬嘴唇對段謹之道“大哥哥,你不要再和姐姐計較了,她是看我太過可憐才出手相助,那兩個人只是負傷,姐姐並沒有殺了他們。”,又是一個很有靈性的小丫頭,竟想幫這兩個吵得面紅耳赤的大人勸勸架。

“這個給你,拿去給你娘找個大夫好好治病。”絲竹掏出裝銀子的口袋,連同袋子一起交給了眼前的小姑娘。

“我可以收嗎?”小米猶豫的問。

“當然可以,拿了它才能夠給你娘親治病。”看小米依然幾分猶豫,絲竹一伸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道“你不必惦記著還我銀子,往後但凡遇到需要幫助的人,只要你能出手相助於她們,那便相當於還了我的銀子。”絲竹摸著小米的頭憐愛的說了一句,然後起身牽著馬頭也不回的往院外走去。

“你去哪裏?”段謹之上前幾步一伸手攔住絲竹去路。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去你段公子看不著的地方殺人放火,也好讓你落個眼不見為凈。”絲竹不看段謹之一眼道。

“絲竹,你我一路走來諸多不易,氣惱歸氣惱,但又豈可如此不顧念情誼,難道你忘了我們此番又是為何而來?”段謹之內心莫名兩分愧疚道。

“與這樣的女子朝夕相對,段公子不覺得心有餘悸嗎?況且往後我還會殺人。”

段謹之聞言嘆了口氣道“坦誠來講,看著你殺人我確是很氣,可我愛上的便是這樣一個女子,所以更多時候我惱的是自己的無能為力,我本該早早帶你離開這殺戮之地,終歸是我照顧你不周,又或者是我內心對你的期許幾近完美,才會在見到你眼神中露出野性和殺機時覺得兩分悲悸。原諒我一時口不擇言,我身上這剛愎自用墨守成規的性格又何嘗不是一大缺點,自己如此又豈能苛求你是完美的呢。你便不要再同我計較了。這濕衣服穿的久了會著涼,要罵我要處罰我自然多的是時間,不如你先隨這小姑娘進屋去處理一下身上的濕衣服,稍後我再給你賠禮道歉可好?”

看著這個在群英臺上直面對千人指責不皺一下眉頭的英雄,此刻竟掩不住因擔憂前路而露出一臉疲憊與迷茫之色,絲竹心裏隱隱幾分心疼,此時此刻他們本應彼此依靠彼此扶持的,何故又要這般相互中傷呢?

小米見勢一伸手拉住絲竹的衣角道“姐姐,雨越下越大,你的衣裳已經濕透了,我看你和大哥哥是騎馬來的,眼下大概也無處可去,不如今晚就宿在我家吧,我從未出過遠門,不知道去哪裏找大夫給我娘醫病,明日你能否騎馬帶我一程?小米對哥哥姐姐感激不盡。”

絲竹一伸手握住小姑娘冰涼的小手,內心百感交集,她用餘光打量著一旁的段謹之,心疼而又歉疚,段謹之內心同樣無比懊惱,恨自己不該愛之深而責之切,言語帶來的傷楚,畢竟只能痊愈,卻無力抹的不留分毫印記。

春雨不似夏雨那般下的電閃雷鳴,細密的雨點兒落在成片的竹葉上卻只露出淺淺的聲響。夜半時分,絲竹因為淋雨些許不適早就沈沈睡去,段謹之卻於隔壁房間裏大睜著眼睛輾轉反側,前半夜來他想了許多,絲竹脾氣拗,因為與他鬧矛盾,所以晚飯也沒有吃,吵架的時候倒是毫無顧慮,如今絲竹鬧脾氣卻又得他自己心疼。思慮了許久,段謹之想明日一早便找絲竹好好談談,畢竟絲竹不是那種不可理喻的姑娘,這樣想著,他心中的愁慮才淡了一些,便也恍恍惚惚的睡了過去。

段謹之推醒絲竹的時候方才過了三更天,沒有月亮的晚上,夜色凝重到伸手不見五指,絲竹幾乎是憑著本能判斷出闖進屋裏的是段謹之而非別人,再者也沒有多少人能這樣悄無聲息近她的身。

段謹之先噓了一聲,繼而說道“有人來了,武功不弱,你就待在這裏,待會兒當真亂起來了也別輕舉妄動。”

絲竹這才發覺屋頂上有輕微的腳步聲,依此來斷光屋頂上就有三人,而且武功當真不弱,況且院外還有許多腳步聲圍攏過來,將他們所在的這個小院兒圍了個水洩不通。兩人同時屏住呼吸,傾聽著周圍的動靜。

突然,一個暗影推門而入,只是人還未進門,便被段謹之一掌劈了出去,頓時房頂上和院子裏的腳步聲齊刷刷的往這間房屋聚了過來,甚至能明顯辨出腳步聲有分毫慌亂。只是圍攏至門口之後,那些腳步聲又全都停住了,四下一時靜的鴉雀無聲。

沈寂許久之後,突地,又兩個暗影從地上翻滾了進來,伴隨著他們一同闖入的,是從門口飛進的一個燃著的火折子,就只是那麽一瞬,屋裏被那火光照的通亮,段謹之見狀一劍劃過,劍氣直接把那火苗削了出去,房間裏再次陷入一片漆黑。雖然火折子點亮只是這一剎那的時間,也不知道屋外的人有沒有探出消息,可是這一番倒是暴露了那兩個黑衣蒙面人的行徑,段謹之又是一劍劃出,那兩個人瞬時便沒了動靜。緊接著又有數個黑影翻滾進屋的同時,數十個火折子從門口飛湧而來,段謹之左掌一推使出一招《羽化心經》裏的“排山倒海”,連同那些剛進屋的人和那些才飛進門口的火折子一同掀了出去,同時門又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這一瞬間的打鬥之後,門外又是一陣鴉雀無聲的寂靜。

段謹之豎起耳朵傾聽屋外動靜,隔了好一會兒功夫,才從門口傳來一個女聲“想來方才出手的這位便是前些日子在群英臺上一戰轟動江湖的段謹之段公子了?只是我們今日前來並非是與公子為難的,不過就是想帶走屋裏的那位姑娘,還請段公子不要阻攔才是。”

段謹之左臂將絲竹護在身後,右手執著長幹劍護在胸前,開口便一聲冷笑道“姑娘此話便是玩笑了,除非你不知我身後這女子是誰。若說姑娘既知曉群英臺之事,那也必然清楚,縱使當著江湖群雄之面,我也未曾開口說要棄這女子於不顧,這一刻,你再來說這樣一番言語,未免顯得可笑了些。”

那女子聞言似是微微輕笑道“段公子還真是這世間少有的重情重義之人,不過依公子所見,我今日要帶走這姑娘還必須得過了公子這一關才是了?”

“敢問姑娘是哪條道兒上的人?何故非要與絲竹過不去?”段謹之開口問了一句,只是屋外卻再無人答話。

段謹之猛然嗅到屋子裏有一絲辛辣的煙味,當下只道了聲“不好!是迷煙!”卻只見他再一掌推出,這次使的是《羽化心經》中的“風卷殘雲”,那窗戶便即刻被一掌劈了開來,窗外同時有人應聲倒地,迷煙瞬時便斷了來處。這一掌倒是讓屋外的人大吃一驚,還不待他們再使出什麽手段,段謹之已然不甘再被動還擊,這次是他率先殺了過去,對著那門口再是一掌“排山倒海”,打的那些人是措手不及,見有人要從窗口躍進來,段謹之只消飛身幾劍便已將那些人解決的幹幹凈凈。

而後只聞得門外腳步聲一陣慌亂,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人便已撤的無影無蹤。

段謹之凝神靜氣一聽周圍確是再無埋伏,於是一吹火折子點亮了屋裏的油燈,看絲竹只是神色平靜的擁著被子坐在床上,他這才俯身去搜查那些黑衣人,看他們身上可有留下什麽可查證的線索。只是來回搜了一圈兒,來人卻是除了一襲黑衣和一些普通的鋼刀,以及散落在地上的一些迷香,其他便再無任何多餘的東西。段謹之迅速前去查看隔壁母女,二人只是吸入迷煙昏昏沈睡,其它並無大礙。

“你可知這些是什麽人?”段謹之無奈只得期盼能從絲竹這裏找到些線索。

“殺了那麽多人,誰知道如今找上門來的又是哪一個仇家呢?”絲竹卻故意輕描淡寫道。

“來人武功著實不弱,按理說當是些大門派,只是但凡像武當少林這樣的門派,皆是不屑於使這般卑劣的手段的,迷香這東西可是名門正派最瞧不上的東西。其他便是天門,他們更是沒有理由要殺你,那麽誰還有此能耐,又與你有著解不開的過節呢?”段謹之思慮道。

不料絲竹卻一嘆氣道“算了吧,事情總歸有個水落石出的時候,此時再多糾結也無濟於事。”

經此轟轟烈烈一戰,兩人也是睡意全無,於是二人坐在屋檐下看著泛白的天空各自凝神想著心事,良久後絲竹滿心憂慮道“此去洛陽不知又會有何變故,我總覺得往後的路會很難走。”

段謹之聞言憐惜的握住絲竹的手道“未來之事誰都說不準,你我現今如此處境,想來前路必定兇險異常,但只要有我在你身邊一日,必不許任何人傷你分毫。”

絲竹聞言將頭倚在段謹之的肩頭。歷經這一場驚心動魄的鬧騰,兩人白日吵架的那點兒氣怨便也算不得什麽了,如此看來前路勢必還得生死相依吵吵鬧鬧的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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