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迷情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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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離歌且莫翻新闋。一曲能叫腸寸結。

直須看盡洛城花,始共春風容易別。

月漸高升,雲層堆疊,偶爾擡頭望向天空時會因其廣闊而使人寒栗,使人驚心於對上蒼無知的敬畏以及對自身渺小的惶恐。段謹之才從段夫人房裏出來,談話很不愉快,來來去去反反覆覆無非便是那些東西,段夫人始終無法理解,段謹之到底是給什麽迷了心竅,竟會對安然如此不念舊情,任她輾轉反思,始終覺得安然無一不討人愛憐之處,奈何謹之卻對那麽一個劣跡斑斑的小妖女情深不卻。

段謹之長長呼了口氣,心中顧慮重重,他些許不明白,人生本就是自己的東西,何故總有那麽多人想要指指點點,使他片刻不得自由。生於這天地之間,為國盡忠,為江湖盡責,為父母盡孝,這些為人的道義他始終不敢忘懷,卻不知從何時開始,這條條道義竟讓他活的越來越沒有自我,他一再委曲求全,然而自始至終,從未周全。他從不貪慕名利權術,可是最後連得一知己相伴終老這麽卑微的請求也要被千夫所指,他從未做過一件違德之事,卻已然淪為世人眼中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想來還真是可笑。

段謹之心頭無數煩憂,一時失神獨自立於園中發了會兒呆,待回神時才發現身後亭子裏一陣哀怨淒婉的琵琶聲似是響了許久,段謹之怕此時見到絲竹會因自己心緒不佳而惹得絲竹煩憂,他原本以為母親會永遠體諒他,也只有母親會愛其所愛,沒料想母親卻成了最為讓他難堪的那一個,她從不直言,但句句話有都像是一把軟刀子,直往絲竹的身上紮。一時心傷之時聽聞這樣哀怨的琵琶竟也能算半個知音,於是段謹之漸步移至亭下,才發現這彈琵琶聲竟是出自宋安然之手。宋安然擡眼望著段謹之時已然醉眼朦朧,桌上一個酒壇子空空如也,酒碗歪倒在桌邊。

“謹之哥哥,你來啦?”安然盯著段謹之,醉意中帶著幾分怨氣。“怎麽?你的心上人呢?怎麽舍得丟下她一個人?”

“安然,你喝多了。女孩子不該喝太多酒。”段謹之開口便是一個兄長義正言辭的口氣。安然穿的些許單薄,夜色卻是清涼的。

“你每次陪顧絲竹喝酒,是不是也這麽勸她?”安然嘲諷的問。

段謹之聞言一時沈默不語。

“不是吧?你恨不得與她喝無盡的酒,說無盡的話!”

“絲竹與你不同。你自小不怎麽喝酒,喝酒太猛容易傷身。她時常闖蕩江湖,也時常喝酒,自然知道如何周全。”

“那我可真是哪哪都不如她!”安然聽聞段謹之的言語一時內心悲痛難以自制,她邊低頭自嘲,邊慌亂的抱起那酒壇子借故往碗添倒酒來掩飾奪眶而出的淚水。可惜酒早就喝幹了,她的身子也早已被酒精支配,雙手不聽使喚,酒碗在眼前晃動了幾下不知如何被她打翻在地。

段謹之見勢一把扶住安然道“行了!時間不早了,你衣衫單薄又喝了太多酒,吹風會落下頭疼的病根兒,早些回房歇息吧。”段謹之語氣裏幾分無奈。

“你不必管我,你說這幾句無關輕重的話便算是關心我了?你何曾在意過我的好壞?你既然已經非那個小妖女不可,又何必假惺惺的裝作你還在意我。”安然說著話將段謹之的手一把揮開。

“宋安然!我一直將你當作自己的親妹子。若你以後願意,我自然還是你的兄長,若你以後不願意,就算為了你好,我也可以不再見你。”段謹之言語間些許氣惱。話畢見他轉身便欲離開,他心裏明白,對於安然他無從勸解,一切唯有時間可以撫平。

“謹之哥哥,你不要走,我還想和你說幾句話。”安然見段謹之要離開,起身想要追過去,無奈不勝酒力的她腳下軟綿綿的竟直接撲到在地上。

段謹之見勢趕緊過去扶起她,見她額角已經被石凳磕了個口子,轉眼間血已經流到了腮邊。段謹之慌忙拿袖子按住傷口替她止血。

安然突然盯著段謹之問“謹之哥哥,如若沒有她,我們會不會在一起?”

段謹之道“這樣始終不是個法子,我先帶你回房間,需要止血散喝繃帶。”,話畢段謹之欲起身攙扶宋安然.

不料宋安然卻一把拉住段謹之道“謹之哥哥,告訴我,沒有她我們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看著眼前的宋安然段謹之不忍嘆息道“我不知道,或許我與你最終會遵照父母之命走到一起,也或許即便沒有絲竹,我命中還有該有的緣分。”

安然苦笑道“明明你我自幼相識,可你從來不曾想到過我,每日只有我這般痛苦的思慕你。”

段謹之聞言道“或許你此刻不能明白,你自然也有你的命中註定,終有一日你會看開。”段謹之知曉再無必要糾纏,便拉起安然準備將她送回房間。豈料安然突然自背後點了段謹之的穴道。

“安然,你為何點我穴道?”段謹之些許驚詫的問,安然第一次喝這麽多酒,他無法預料安然能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來。

安然看著眼前的段謹之,自她十三歲那年他來她家,她便決意此生非他不嫁,他每日都招惹她,卻怎麽能在遇到顧絲竹之後他的心裏便再無她分毫容身之地?

“安然......”段謹之話未說畢,豈料安然猛然將他推到柱子上開始瘋狂親吻他。

段謹之於驚詫之中大腦一片空白,他只覺得嘴裏充斥著安然鹹澀的淚水。突然,自二人眉間射過一只發簪直插在了紅漆柱子上面,安然於驚嚇中彈了開來,段謹之方才發現絲竹就站在不遠處,身邊的靈兒已然嚇得面色發白。

段謹之開口莫名緊張道“安然.......她........喝多了。”

卻只見絲竹一個冷笑轉身頭也不回的自林間躍了出去。

“解開我的穴道。”段謹之看向安然的眼光裏莫名幾分厭惡。

安然似是酒突然醒了大半,哆哆嗦嗦的替段謹之解了穴道,卻見段謹之頭也不回的往絲竹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出了段府絲竹才發現眼下的自己是何等慘烈,原來這樣頭也不回走出來的她,現下根本就無處可去,想起在蘇州唯一能夠容身的地方,似乎也就只剩仙林湖畔的五裏亭了,於是她飛身往湖邊奔去。

到了仙林湖才發現,這裏的景致是與白天完全不同,月色下的湖水和林子靜謐的有些詭異,湖水的波紋是墨黑色的,樹木在月下的剪影拼接出一個個奇形怪狀的圖案,像極了一個個面目猙獰的野獸,它們張口獠牙、蠢蠢欲動,風微微吹過的時候樹葉會晃動,地上的影子也隨著一動一動,仿佛是給給這些怪獸賦予了鮮活的生命。絲竹突然明白,此刻襲上心頭的,最為令她恐慌的東西,那便是絕望的孤單,這才是一頭真正的猛獸,會將她吞噬,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在它噴著熱氣的嘴裏被咀嚼著,被它咬住了咽喉,憋的無法喘息。

看著空曠的湖水,靜逸的樹林,清冷的月光,以及這一望無際的黑色天幕,絲竹突然開始恐慌的對著空曠的湖水大聲呼喊“雪貍”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聲比一聲淒厲,她開始瘋了一樣的想念她,她的內心噴發出一股無名的憤怒、氣惱和委屈。

死亡是什麽?是一個人突然不再動,不再說話了,沒有了呼吸和意識,她會被長埋於漆黑的地下,化作泥土,化作塵埃,任你如何瘋狂的想念她,需要她,懇求她,她都不會再應你。死亡到底是什麽東西?是前一瞬一個人還具有思想、情感和聲音,卻在下一刻變作一個沈睡的木偶沒有了任何感知,莫名其妙的於這世界上憑空消失,卻從未有人知道她的去處。這是一種多麽微妙存在?

段謹之憑著感覺找到了五裏亭,看著眼前靜默的絲竹他不知作何言語。沈默良久後他方才開口道“絲竹,你要信我,這中間有些許誤會,我知道這句解釋有些蒼白,可你依然要相信我!”

絲竹冷笑道“我可以為你與天下人為敵,但我容不得你負我。”

段謹之道“我從未負你。若你不信我可對蒼天起誓。”

絲竹道“我只相信眼見為實。”

段謹之道“你明明知道,眼見也不一定為實。”

絲竹道“好!那我要你殺了宋安然。”

段謹之驚慌到“安然她只是個孩子,她只是喝醉了一時胡鬧,她本性不壞的。”

絲竹道“可我就是容不下她。”

段謹之道“安然就如同是我的親妹子一般。”

豈料絲竹聞言突然怒氣沖沖的一抽浮游軟便,一招雲中探月甩出去的同時道“即是親妹妹你還能與她做出這般茍且之事?”

段謹之見勢只得飛身一閃躲開那劈過來的一鞭。

絲竹又甩出一招走馬觀花道“她喝醉了,你被點了穴道,此意你與她都無過錯,那麽錯是在我了?”

段謹之乘勢一把將絲竹從背後抱住道“你豈能有錯?都是我的錯,我錯在一開始便不該替自己辯解,應該負荊請罪,任你懲處,豈敢再給自己多找借口。絲竹女俠您大人大量,千萬不要同我一般計較,你打我罵我自然都是應該,可你若是氣到自己我會心疼。”

絲竹一把甩開段謹之道“段謹之,你不必跟我花言巧語!”

段謹之又沖上前去抱住絲竹道“句句屬實,不敢再有任何欺瞞,只要你答應不與自己置氣,我便任你懲處,你想揮鞭子也罷,實在氣不過你也可以刺我兩劍,我都不敢還手。”

絲竹聞言悲悸道“我以為你不會騙我,沒想到如今連你也負我,我都不知道這世間到底還有何真話?”

段謹之聞言心疼歉疚道“這世間的女子我只愛顧絲竹一人,若有分毫欺瞞,此生願遭天譴,孤獨終老。”

絲竹聞言頹然到“段謹之,我討厭你!”

相逢各有千般,相伴自是不易,任爾貪嗔癡念,緣起緣滅,眾生無數,唯有情愛從未故去。

宋安然呆坐在先前的地方出神,靈兒不知所措的立於她身後,自段謹之離開以後,二人便一直保持著這樣一個形態,一個時辰未曾變動。

“靈兒!”段謹之喚了一聲。

靈兒應聲走來,一路上暗自觀察著段謹之和絲竹臉上的顏色。宋安然終於擡起頭來,看段謹之牽著顧絲竹,她的眼神瞬時變得格外覆雜。想起方才的場面,段謹之自覺幾分尷尬,他尚且還有些不能原諒宋安然,於是刻意回避著不看她,只向靈兒交代了一句“絲竹姑娘明日想尋一個安靜之地起居,一切就仰仗靈兒多費心照料了。”

靈兒聞言乖巧點了點頭。

不料宋安然卻突然起身說了一句,“謹之哥哥,情至深處,我無怨無悔!”

豈料絲竹聞言突然一抽腰間的浮游軟鞭,一個飛身一鞭抽了出去,段謹之只得跟著飛身躍起,伸手抓住了絲竹揮過去的鞭稍,擋在了絲竹和安然中間。

“哼!你急什麽?這一鞭縱然揮出去也打不到她的。”絲竹竟然邪邪冷笑道“因為我知道,以你現在的武功,我根本動不了她。”,話畢絲竹又對宋安然惱怒到“宋安然,你若覺得心有不快可以隨時找我尋仇,當然,以後若我遇見你也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便永遠躲在宋柄易和段謹之身後,可千萬不要落單。”

段謹之見勢只得無奈的勸阻道“絲竹,我們幾日長途奔波,想來你也是累壞了,不如我送你回去早些休息。”,後又對安然道“安然,你我往後最好不再相見。”

絲竹最後對安然道“宋安然,為了宋炳易我也該殺了你,可是我不曾對你下手,那是為了我師傅,還有眼前這為你不遺餘力的段公子。你若再不知好歹,便別怪我不講情面。”

安置好絲竹之後段謹之獨坐於小院的石桌前悠長嘆氣,想他這十幾年來所有喜怒哀樂加起來也不及這幾個月多。他只覺得,最近自己的情緒變得有些反覆無常,時而是令人心悅沈迷的狂喜,時而是不知原由的憂慮,時而覺得前路柳暗花明,時而又覺得四下一片渺茫,仿佛整個人都置身於一個奇怪的境地,時而冰,時而火,時而又是冰火相融,痛苦與喜悅水乳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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