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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長情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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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之後段謹之先是更衣整理,一想到父親平日裏的威儀他心裏不免幾分忐忑,這忐忑卻也並非究由於理虧或者做錯事,只是他與段天來二十年相處的一個常態。段謹之方才暗下了一番決心又深呼了兩口氣,正欲匆忙趕往段天來書房,不料安然卻闖了進來。

“謹之哥哥你去哪裏了?那個女魔頭呢?你怎麽不把她帶回來?”安然話裏明顯帶著吵架的挑釁。

“安然,我還有要事去拜見父親,知道你怒氣很盛,你的事等我回來再說。”段謹之擡步便欲走開。

“把我一個人丟在江浙,你不先給我一個合理解釋嗎?”安然攔在段謹之前面。

“我當時是有急事在身,具體原委等我回來再與你細說。”段謹之心裏已經三分焦慮。

“有什麽急事?你倒是現在就說啊。不就是急著前去見那個妖女麽?還有什麽不可說的?”安然一看段謹之這態度,覺得他分明就是在敷衍,頓時抑制不住自己的火氣。

段謹之心想“怎麽解釋?你爹的所作所為我該如何向你解釋?”開口卻只說“我說過讓你別再開口閉口就叫別人妖女什麽的,何故非要把人劃出個三六九等呢?”

“你到底是不喜歡我叫別人妖女,還是你不能接受她本來就是個妖女呢?”安然直勾勾的盯著段謹之的眼睛問,她討厭他這樣毫不遮掩的替那個女子說話。

段謹之心急去見段天來,故而不想再多做糾纏,何況正在氣頭上的宋安然多少讓人覺得有些不可理喻,於是他當下不再多做爭端,繞過安然便要出門去。

“謹之哥哥,你是不是喜歡她?”安然在背後急急地喊了一句。

段謹之的身形頓了一下,他喜歡顧絲竹嗎?這是他對自己都不敢坦誠的問題,他同又時覺得,關此種種,至少他對宋安然是無可奉告的,所以他並不理會宋安然的無理取鬧,快步行去。

豈料安然突然自他身後撲上來抱住他哭訴道“謹之哥哥,你不可以喜歡她的,你若是喜歡她,那我怎麽辦?你明知道我從十三歲就開始喜歡你了,你怎麽可以假裝不知道呢?”

段謹之被安然這一舉措著實給驚懵了,他覺得安然向來是生性開朗,並不顧及這些兒女情長之事,可是,此刻她竟說出這樣一番令人猝不及防的話來。

段謹之轉身幫安然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道“安然,你在我心裏一直都是親妹妹。”

“可我並非是你的妹妹呀,我有我想要得到幸福,我為什麽要當你的妹妹?”安然覺得,此刻若不把內心想法痛痛快快的說出來,她便再也沒有這樣的勇氣了。

“安然,你聽我說,你還小,沒有接觸過太多的男子,你只是錯把對我的信任和依賴當做了男女之情,有朝一日等你遇到讓你心動的男子,自然也就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同心同德、相濡以沫。”

“你說的多簡單啊,年紀還小?可是真正讀不懂自己一顆心的人大概是你吧,我的這顆心到底是怎樣的,我可是清楚的很。”安然頹然道。

“可是安然,我對你只有兄妹之誼,別的事情也許可以因珍惜或不舍而妥協,唯獨感情不可以,它是真實到幾近殘酷的,有便是有了,沒有便沒有,掩飾不了也強求不得。”段謹之言語間幾分痛心卻又十分心安理得。

想來感情果真是這世上最難控制又最易傷人的東西。不像武功,你若想殺一個人便能殺一個人,你若不想傷一個人,也能不傷一個人。可是感情呢?它能讓你不想傷的人一身傷痕累累,卻讓你對你想愛的人深感無能為力。想到這裏,段謹之在心底長長的嘆了口氣。

“你愛她什麽呢?她那麽冷漠,不近人情,她曾經和你刀劍相向,她對伯父大為不敬,她曾下狠手刺殺我爹,她不被武林正派所接納,她殺人如麻血洗江湖,這樣一個離經叛道的女子,你愛她什麽呢?”安然淒淒然道。

“我不知道,若人的一顆心由得了自己做主,那又何來如此多的世俗羈絆?大概我們生來便是還債的吧,命途、道義、情感、得失.......太多的事情,哪裏由得了自己做主?”

“如此說來你也是心中有數,你與她並沒有將來,你如何說服的了伯父伯母?你又怎能洗清她手上沾著的我們武林師同門的鮮血?”

“所以我始終不曾說過要與她白頭偕老啊!”段謹之悲涼一笑道。

恰在這個時候,靈兒闖了進來,來不及辨清屋裏的情況便慌亂對段謹之道“公子,你趕緊過去吧,老爺發了很大的脾氣,你再不前去,老爺可就要親自過來了。”

話畢靈兒方才察覺出了一絲異樣,看到安然在背過身去拭淚,她卻也只以為是宋安然因為段謹之把她一個人丟在江浙的事情生了氣,鬧一下脾氣。

“靈兒,你便在這裏陪陪宋姑娘吧,與她說說話。”段謹之留下這麽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如此也好。要麽得,要麽失,但我總歸是要給自己一個交待的。”安然在心裏苦笑道。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人之所以為人呢,不過是仰仗於一個俗字,生肉體凡胎之身,食五谷雜糧保命,貪名、貪利、貪戀享樂,受七情六欲之煎熬。所以人需修行,四大皆空方可成佛,才得長生不老、金剛不壞之身。然而生之為人的這蕓蕓眾生中並無幾個尤物,所以他們才飽受這紅塵之苦。譬如這讓無數男女過分情執的一個愛字,說穿了也不過是一種執迷,是一葉障目,奈何身在其中的人都只肯看其有,並不願知其可無。

段天來此刻已是火冒三丈,段謹之方才進門差點被他扔過來的請帖砸到。

“還知道回來?說!這段時間你跑到哪裏去了?”段天來呵斥道。

“只是去見了幾個江湖朋友。”段謹之謹慎道。

“江湖朋友?什麽時候天門的那幫子人竟成了你的朋友了?我活了四十幾年,還從未聽說過,江湖上有哪個名門正派的人敢說自己和天門的人是朋友。”段天來的聲音裏是暴烈的怒氣。

“這世上並沒有什麽絕對的事情,歪門邪道裏也有好人,名門正派中也有敗類。”段謹之反駁道,說這話的時候段謹之是想到了宋炳易。

段天來差點給段謹之的這句話氣的直接跌到。段天來指著段謹之厲聲道“不管好人壞人,別人興許還可以,但你是我段天來的兒子,你爹是武林盟主,縱然是我親手殺了你,也不會讓你給我們段家摸黑。”

“我一沒有殺人放火,二未曾**擄掠,不過是交了幾個大家所謂的歪門邪道中人,何況她們為人尚且正直,怎麽就得不到爹的諒解呢?”段謹之對於段天來如此無端的苛責竟開口反叛,尤其是在知道了宋炳易的面目之後,他對這個世間一些東西的判斷,再也沒有了那麽剛正不阿的執拗和不可變通的準則,就在前幾日他還本著同段天來一樣的眼光來丈量天門,來審視顧絲竹,而在此刻,他竟用了你們這樣的字眼把自己和他們劃開了界限。

段天來聞言差點氣絕,桌上的硯臺被他信手撚起丟了過來,段謹之側身一躲並未被砸中,那硯臺飛出之後竟直接嵌進段謹之身後的墻壁裏。

“哎呀!大哥!何至於動這麽大的氣啊?你的吼聲整個院子都能聽到,可是嚇壞了一幫下人丫鬟們。”來人正是宋炳易,但見他笑勸段天來道。

“我家門不幸,何以出了這樣一個逆子?”段天來氣的跌坐在椅子上說。

“謹之他畢竟年紀小,涉世未深,識人不準也是情有可原,你何至於跟他較真呢?”雖知宋炳易是為自己求情,可是看著他這樣的面目,再想想他為人的本質,段謹之竟覺得心裏一陣厭惡。“快下去吧,我還有事要和你父親商量,我不叫的話你可不許再來打擾。”宋炳易言語間向段謹之使了個眼色。

段謹之並未給他投去感激地一撇,而是一轉頭便出了門去。宋炳易也只當段謹之與段天來爭,剛好在氣頭上,卻並未想他已經於拂塵館偷聽了他與白英的那一席談話。他還堅定的以為,縱然段謹之與絲竹走得近,那也不過是年輕人一時的兒女情長,即便段謹之與顧絲竹相交再好,只憑一些讒言,段謹之又怎會對他這個“慈愛”的伯父生出半點疑慮呢?

段天來這兩日怒火中燒,段謹之也不敢再輕易招惹,他倒是心裏一直惦記著要去見見絲竹,可是又怕惹出事端,於是心思雖重,卻也只能悶在家裏。安然自那日之後,依舊像沒事人似地纏著他一塊兒玩,段謹之心裏自有兩分歉意,於是也不找借口推脫。

這日杜宣來前來段府拜訪,看到安然便說“哎喲!宋姑娘,可是好幾日不見了。”

“正想著這兩天和謹之哥哥一道去找杜公子玩兒呢?”安然笑道。

“哈哈哈,我這麽掐指一算,算到宋姑娘和段兄都在念叨我,所以我長途奔波回家後也未敢歇息,換了套體面衣服便趕緊前來拜訪了。”杜宣也笑道。繼而見他轉頭對段謹之調侃道“段兄,可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哎!賢弟這是責怪我在江浙走的匆忙,沒有依約等著。此事是為兄的錯,在這兒給賢弟賠禮了。”段謹之也一揖笑道。

“哪裏哪裏,咱們的關系不講這個。”杜宣即刻一拍段謹之的肩膀道。

於是三人當下便去了蘇州城裏逛街吃飯去了。

且說今年天暖,街邊的杏花竟早早就開了,粉色的杏花給人一種春日的喜氣,綻放的燦爛,含苞的嬌羞。應著這好天兒好景兒,懶了一冬的人似乎都湧上了街頭,所以今日街上格外熱鬧。三人一齊逛了大半個街道,安然對那些小攤兒上的胭脂水粉都鐘愛的不得了,什麽荷包折扇、發簪頭繩,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抱了一大堆。

末了三人前去蘇州城最有名的餐館裏吃飯品茶,恰遇春暖之際店裏為招攬生意設的為期半月的打擂賽,賽程分文擂、武擂和酒擂,每日午間、晚間各設擂臺,凡在這三擂任一擂中拔得頭籌的人,可點選店裏任何佳肴美酒,且酒足飯飽後不收取分文;凡在三擂中拔得任兩擂頭籌的人,除了當日酒菜全免還可得本店一年酒水菜肴一律只收三成文銀;若連拔三擂頭籌,當即賞銀五十兩,還得於本店一年好酒好菜免費招待。段謹之與杜宣為了湊熱鬧,分頭行動,各自拔得了文擂和武擂的頭籌,美酒佳肴、興高采烈的飽餐一頓,從店裏出來的時候已是臨近暮色,段謹之說有話要談,邀杜宣前去把酒話桑麻,杜宣和段謹之喝酒向來都很爽快,一口便應了下來。

回到段家,關了門,兩人落了座後,段謹之這才露出了一臉的愁容。

“段兄近日是怎麽了?何故總是心事重重的?”杜宣還是頭一次看段謹之這般滿臉倦容,於是開口問了一句。

段謹之嘆了口氣道“我近日時常想起你我小的時候,騎馬往山上去便能玩一整日,佩一把長劍自覺威風凜凜。那時候我們以為,江湖就是騎著馬兒也翻不完的山頭,是蘇州郊區裏隱天蔽日的榕樹林,是一個個光明磊落的俠客為匡扶正義而孤劍天涯。如今你我整日穿梭於這江湖之中,冷眼觀其水深火熱、是是非非,現今的你還如何看待這江湖中的是非黑白?”

杜宣黯然一笑道“我自認為是要比段兄略微多經那麽一點點人心。想我這些年走過天南海北,見識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想來有多少道貌岸然的人得了一世虛名做的卻是最見不得人的勾當,又有多少人忍受著別人的侮辱卻乃真正的大慈大悲。故而我一直堅持,這世上並沒有絕對的善惡好壞,包括我們這江湖上所謂的邪正。”

“聽賢弟一席話我才自覺真是缺少眼界,我是近幾日才悟透了這個道理。想當初我竟那般執著,總覺得世事如此,非黑即白。”

“這也不能怪段兄,想你生來便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你也接觸不到這世上最隱晦的真偽善惡,作為武林盟主的兒子,這些年你所接受的教條從來都只教你剛正不阿,讓你對整個武林的界定只分正邪,不重是非。”杜宣這幾句話可謂真正的道出了段謹之心裏的苦楚。

“縱然是這樣,可如何能一度得不辨黑白呢?”段謹之言語間幾分自嘲道。

“段兄可是有什麽不能直言的苦楚嗎?”杜宣問。

“對賢弟你,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只是我.......不曾想到.......我從小敬仰的宋伯伯,他便是賢弟所言的那些道貌岸然之人中最為典型的一個。”段謹之極為痛心道。

杜宣聞言驚詫的說不出一句話來,兩人一時陷入了各自的神思當中。

“杜賢弟,你有曾經心儀過一個姑娘嗎?”沈默良久後,段謹之忽然開口說了這一句。

“這…….”杜宣似是略有猶豫,接著爽快道“有過!”

段謹之微微一笑,他已八分猜出得是安然無錯了。“賢弟真乃坦率之人。”段謹之痛飲一杯道。

“段兄呢?”杜宣悠悠一笑問道。

“我大概是喜歡上一個姑娘了。”段謹之似是在思考著什麽。

“哦?不知是……?方便說出來嗎?”杜宣也若有所思的問道。

“顧絲竹!想必杜賢弟也早就猜出七八分了。只是以前我總覺得雖有不舍,但我始終明白這中間的差距,所以也曾想能幹凈利落的收拾了這分心思,等一切歸於平靜,再向賢弟細說原委。可現在……”

“現在你非但沒有放下,反而陷得更深了是吧?”

“不瞞賢弟,我覺得現下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我會……我會情不自禁的想念她。”

“可是…….”杜宣猶豫到。

“正是這一點。”段謹之看著杜宣的眼睛肯定道。“賢弟,以你我的交情,你且對我坦言,若我今日真牽了絲竹姑娘的手,公然的站在這個江湖面前,你會怎麽看?”

“無論我說與不說個答案,只怕段兄心之所向,有些事情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不過,我必得向段兄坦誠的是,從情理上來說我自是十分理解,因為那位姑娘我畢竟也見過,想她絕對是這江湖上坦蕩蕩的女俠客,可是從道義上……..你我都是生在這俗世之中,人生中有著太多的無可奈何,只怕終究是為現實所迫,甚至有一天連我.....都不得不與段兄刀劍相向。”杜宣的話語說的極為誠懇。

“嗯!”段謹之聞言後暗自點頭。

繼而又是一片漫長的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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