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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萬金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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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謹之、賀汀尹、顧絲竹三人從劉家出來後一路寂靜無言,段謹之是因為眼前的賀汀尹,覺得不清楚他的底細,於是雖有話想和絲竹談卻又覺得諸多不便;賀汀尹則是對段謹之仍存幾分揣測,也不清楚他和絲竹具體的親疏關系,所以即便心裏有話想問絲竹,現行也無法開口;絲竹則是心裏既有話要和段謹之談,又有話要與賀汀尹說,而他二人同時在這裏,便覺得與誰談話都有不便。故而三個人一路各自沈默,直至同行至岔路口處,絲竹和那賀汀尹一聲道別都不說,便毅然沿著左邊的路口去了。

“絲竹姑娘!”段謹之始終還是叫出了口。

絲竹聞言停住了腳步,頭也不回的說了句“怎麽?已經出了劉家了,難道段公子是要真心誠意的請我們喝酒不成?”

“我還有幾句話想同姑娘講。”段謹之皺眉道。

絲竹尚未開口,賀汀尹已經大步走開的同時道“有話便去說吧,別忘了晚上早點兒歸來,我請姑娘喝酒,真心誠意的!”

“公子!”絲竹叫了一句,賀汀尹回過頭來。“路上小心!在前面叫上雪貍,讓他與你一同回去,告訴她我晚上還有事要與她講。”

賀汀尹聞言後對絲竹粲然一笑便轉身走開了,直至看著賀汀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裏,絲竹方才回過頭來對段謹之道“段公子,有話請講。”

“自上次離開蒼狼山再沒有見過姑娘,當日白馬寺救命之恩,想親口對姑娘道聲謝。”段謹之悠悠道。許久未見,如今看眼前這一身男子裝扮的女子,段謹之恍惚覺得,幾個月前在蒼狼山山頂上與他置氣的那個姑娘,仿佛已經不是眼前這一個了。

“過去之事就全當過去了吧,公子也不必刻意惦記著專程再來說句道謝,我也只當是還了公子曾兩次替我解圍的人情。”

“是嗎?對姑娘而言可能真是件小事,不過於我,卻曾是生死攸關過的大事。”段謹之淒淒然道。

絲竹沒有再說什麽,兩個人一時只靜默地站著,身後被白雪覆蓋的世界是一片安詳的白色,段謹之心想“世事滄桑,一世為人實在要經歷太多的悲歡離合,舍不下、求不得,每逢一段大悲大喜、大舍大得,心裏便萬般感觸,暮然回首昨日之事,便已經是恍若隔世,就像突然驚醒的一場長夢,莫名的不安與孤寂,而人生之路大抵便是如此,你只能不斷向前走,內心許多蒼涼之事根本說出口,也不要奢求別人能理解。”

“為何定要知道那連雲璧的下落?”段謹之開口卻只問了這麽一句。

“你知道我們邪門歪道的作派,如此價值連城的東西,自然是要想盡辦法將它帶到我們蒼狼山上去。”

“倘若方才我未及時趕到,你預備拿劉守一怎麽樣?”段謹之似是小心翼翼的問。

“讓他永遠也開不了口。”絲竹幹幹脆脆的答。

“何故非要這般苦苦相逼?他有他的情非得已,同是為人,同是父母所生,有血肉之軀,你就不可推己及人嗎?”

“我不如你那麽慈悲,也體諒不了別人的情非得已,這便是我與你的差別。”

“那連雲璧你是非要不可嗎?”

“非要不可!怎麽?公子是想阻攔嗎?”絲竹於冷笑中帶著幾分敵意。

“我幫你找!”段謹之似是經過幾番考量後,最終說了這麽一句。

絲竹倒是被段謹之這句話給驚著了。“公子此番又是為何呢?”絲竹故作不屑道。

“我幫你找連雲璧自是有我的條件。”段謹之說。

“哦?什麽條件?小女子倒是誠願洗耳恭聽。”

“你不可動劉一守,也不可動手枉殺無辜。”段謹之毅然決然道。

“可以!”絲竹爽快應道“不過我們僅以一個月為期,是時候公子若未找出蓮雲璧的下落,那我便只能依我天門的規矩處理此事,還請公子不要再多插手。”難得眼前這段公子如此仁義道德,非要插手這檔子閑事,況且以他的身份和人脈來辦此事,自是有事半功倍的效果,絲竹樂的撿了個便宜。

“好!我們擊掌為約。”段謹之道。

絲竹竟微微一笑,絲毫不掩心中城府,末了兩人連擊三掌。

“我往後該如何尋你?”段謹之問。

“我的行蹤不方便透漏,既然此事仰仗公子,那麽往後我自會前來找你。”

“綦江客棧。”段謹之道。

“知道!”絲竹毫不避諱的一笑,繼而又道“公子再沒有其他事情的話,那我先告辭了。”

段謹之皺眉沈思並沒有再說話。絲竹轉身便欲走開,後又突然想起什麽似地轉過身來,直視著段謹之的眼睛問了一句“我可以相信你嗎?”

段謹之雖不明白其中緣由,卻依舊冷笑道“既敢與姑娘約定,那麽此事我倒還擔待得起。”

絲竹又思索了片刻道“這個給你。”看她從懷裏掏出一枚纖細的竹筒交給段謹之道“這是我們蒼狼山用以聯絡的焰火彈,只有我師父與我們師兄妹三人有。我的是銀色焰火,此焰火一發出去是為互相聯絡,兩發出去便會召集附近所有天門弟子,如果三發連發則表示我們處境極度危險,是會驚動整個天門中的人,所以你必須謹慎用它,如果有急事要與我聯絡,此內只剩兩發焰火彈了,但還是要請公子用時慎之又慎。”

段謹之接過絲竹遞過來的竹筒看了看,繼而恍然大悟似地問“當日在五裏亭,我們看到的藍色焰火可是有人召你回去?”

“是!”絲竹答道。“這焰火彈在這江浙境內,也就只我有,你有,還有我給過雪貍一支。”

“我知道,這焰火彈我自會謹慎用之。”段謹之不想絲竹竟對他如此信任,於是把那竹筒往袖子裏一收的同時認真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那麽便就此告辭了。”話畢絲竹即轉瞬消失在了段謹之的視野當中。

相對於除夕慶典之盛大,蒼狼山今年的元宵節顯得極為冷清,才過了正月十五,穆離殤與付清風便也自下山分道而去。穆離殤才下了蒼狼山,尚且未行至涇陽城中,便有一大群沿途伏擊之人將他團團困住,離殤目光一掃,發現來人多是涇陽地界上的三流莽夫,故而甚是不以為然。眾人皆手持長劍呈防禦狀,離殤既不動手也不出言,只泰然自若的靜觀其變。終於,那個曾在木須祠裏格外出彩的曹掌門憋不住開口道“知道你天門中人爛心爛肺,但也不知你們如此狠毒,雖是有些恩怨過節,但畢竟都是肉體凡胎之人,怎地連年都不讓人過便動手殺人?”

離殤聞言冷笑道“聽你此言,你們此番得是為崆峒派掌門人王空谷抱不平來的?”

那曹掌門聞言即刻道“聽你這口氣,此事果然是你們所為!”

穆離殤嫌惡道“你們究竟是真的蒙昧無知呢,還是恐天下不亂想要趁火打劫?”

曹掌門立刻暴怒道“就知道你們天門必會抵賴。火燒白馬寺之事你都拒不承認,如今又怎會乖乖領罪?”

穆離殤聞言目光驟然銳利,卻又不慍不惱道“今日我就再同你們講一遍,往後我不再與此事做任何糾纏,若你們還敢同今日這般出言不遜,就別怪我下手無情。王空谷非我天門所殺,白馬寺也非我縱火所燒,殺人之事我幹,但縱火之事我輕易不做,一是我們殺人從來只殺當殺之人,崆峒派雖與我天門有過節,但也不至於讓我們趕著大年之際動手;二是我們信蒼天、敬鬼神,人生於世,不可不存半點敬畏之心,一個人若真於天於地無所畏忌,那必是不得善終,所謂不看僧面看佛面,神佛面前,我自會規言矩步。”

話畢但見他策馬揚鞭,揚長而去,這些個人竟是絲毫沒敢加以阻攔。

近些日子,絲竹與段謹之倒像是因那連雲璧而結了盟,甚至絲竹是應段謹之的邀請遷入這綦江客棧的,這樣平日裏有話要講方便了許多,絲竹此行的目的除了拜訪賀懷安大人,再就是找這連雲璧的下落。雪貍的任務自然是保護賀家的安全,所以她時常會在山上。

這日絲竹同雪貍又一道上山去了,因為賀大人病的很重。段謹之依舊如往常一般,一大早便出去拜訪一些江湖上的熟人,一方面是到這裏一趟,不見這些人的話總也說不過去;另一方面也可從他們那裏打探些關於連雲璧的消息,畢竟他們常居此地,茶餘飯後的閑談間總也聽得一些話音。

段謹之輾轉回到客棧時已經過了中午,他方一進店門老板即慌忙沖上來拉著他道“哎呀!段公子呀,你可回來了。晨間來了一個姑娘,說她認識你,非要去你的房間等你不可,我們實在是沒有法子,攔不住她,你且趕緊進去看看。哎喲!段公子,可真是對不住啊。”

段謹之聞言猜測著當是安然來了,便回了句“沒事,那姑娘我認識。”這才讓店老板總算松了一口氣。

果然,推門而入的時候,段謹之一眼看到安然,她已經等的很不耐煩了的樣子。見到段謹之,安然呼啦一下站了起來,一拍桌子道“哎呀!謹之哥哥你可回來了,你到底去了哪裏了?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這店裏的夥計一直跟防賊似地看著我,我都快被他們氣死了。”安然開口先是一通抱怨。

“你倒有理了,人家不讓進你還硬闖進來,他們快被你氣死了才對吧。”段謹之說。

“那怎麽辦?這麽冷的天總不能讓我在外面等吧?”安然一臉不滿的說。

“那你為什麽不再多要一間房呢?反正你晚上不是也得住的嗎?難不成你晚上也賴在這裏不成?”話說出來段謹之覺得似是有那麽點兒不對勁。

好在安然生著氣沒註意到,開口接著抱怨說“你以為我不想嗎?誰知道他這裏生意偏偏就那麽好,居然只剩一些小間了。”

“依我看,出門在外你就收一收你的小姐脾氣吧。我認為住小間起碼比露宿街頭要來的好。”

“不要,要住你去住小間,我要住這間大的。”

“對了,被你一攪和我差點忘了,你怎麽會跑到這裏來?”段謹之驚覺安然的冒然出現並非是一個好兆頭。

“我和爹一起去了蘇州,段伯伯說你來了江浙了,我一人在蘇州待了幾天覺得沒意思,就說要來找你,段伯伯說好在蘇州離這裏也不算遠,便派人一路人馬保護我過來的。”

“哼!你肯定又是對宋伯伯吵鬧了一番吧?”段謹之氣惱道。

“哎呀!還是謹之哥哥了解我。”安然說著竟有一臉得意。

“你還不如待在蘇州陪陪我娘呢,這裏很亂,我沒法分心照顧你,快回去吧。”。

“謹之哥哥,你也太壞了吧?我那麽千裏迢迢的趕來,現在你居然要我回去。”安然極度的不高興,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嘛,她想這麽久不見,她又這麽遠的專程趕來,段謹之怎麽說也是不應該嫌棄她的。

“你方才說的蘇州離江浙也不算遠嗎?”段謹之沒好氣的說。

“那你也不能就這麽幹幹脆脆的趕我走啊。”安然真的生氣了。

“好吧!我不說了,你隨便行了吧?”段謹之覺得他永遠都贏不了宋安然。

安然這才心滿意足的開始纏著段謹之問起了他的近況來。

傍晚時分,絲竹才與賀汀尹道別下了山,回客棧的路上遇到幾個形跡可疑的嵩山派弟子,於是她又暗地裏跟了一程,發現那幾個人只是在鬼鬼祟祟的分一些臟銀,於是她便轉身回了客棧。當下夜色已深,各個房裏都掌了燈,絲竹看到雪貍房間燈也亮著,還以為是雪貍回來了,推門進去,卻發現宋安然正在裏面,兩人似乎皆是一楞。事情原是安然聽店裏的夥計說大房已滿,就只有這間房裏住著的一個姑娘夜裏時常不在,於是安然就想過來打探打探情況,卻不想竟會與絲竹撞個滿懷。絲竹只是幾分不快的看著宋安然,豈料安然竟突然拔出藏在靴子裏的匕首,沒有來由的向絲竹刺了過去。不費吹灰之力,絲竹只消幾個劍花便挑落了安然手裏的匕首,同時她的利劍已經架在了宋安然的脖子上。

“說!是誰給你報的信兒?宋炳易那老賊是不是和你一起來了?”絲竹厲聲問道。

“你這個女魔頭,我要殺了你,你竟然敢刺殺我爹,我一定會將你碎屍萬段的。”安然憤憤的說,聲音裏壓制不住的怒火。

“那還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快說!宋炳易在哪兒?不然我手裏的劍可不懂憐香惜玉。”絲竹目露兇光的問道。

“我才不會告訴你我爹的下落呢,你這個妖女,有種你就殺了我啊!”

“嘴吧還挺硬的啊?”絲竹不屑道。“不然我先刺花你的臉,看你還敢不敢這麽口無遮攔。”

不料安然卻突然沖著外面大喊了一聲“謹之哥哥,快走啊,那個女魔頭又出現了,她要殺了你。”聞言絲竹倒是即刻明白過來,原來這小丫頭是來找段謹之來了,想必宋炳易也就不在附近了。

段謹之聞聲趕來看著這熱鬧的場面說“絲竹姑娘,手下留情。”絲竹冷冷一笑卻並未收劍。

“謹之哥哥你快走啊,她會殺了你的。”安然急切的沖段謹之喊道。

“那你就不怕我殺了你嗎?”絲竹看著安然悠悠的說了一句,繼而又扯出一絲冷笑,同時收了手中的劍。

“就說讓你別胡鬧,怎麽總是不聽話?”段謹之氣惱道。

絲竹看了宋安然一眼,開口向段謹之說了句“段公子跟前來了客人也是好事,只是凡事都有個規矩,朋友歸朋友,但還請不要影響到旁人才是。”

段謹之聞言只得開口回了句“安然是貪玩了些,還請姑娘見諒。”

聽到這裏安然似乎突然明白了過來,為什麽絲竹會突然出現在這裏,而段謹之見她竟一點也不驚訝。

“謹之哥哥,你最近是一直與這個妖女在一起嗎?”安然指著絲竹問段謹之,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段謹之看到絲竹的眼神裏已然閃著一絲不悅的光芒。

“哼!堂堂武林盟主獨子,你可知道你自己的身份?如今與這天門妖女糾纏不清,讓段伯伯和武林同道知道了,你可擔當的起?”安然怒問道。

“這其中的原委我自會慢慢跟你講明白的,至於父親與同門師兄弟,我自是有我的交待。”段謹之對安然道。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謹之哥哥,你忘了嗎?在白馬寺是她要殺我爹的,你救過她,可是她的師兄把你打成重傷,你何故如此敵我不分?”

“你再口口聲聲女魔頭、妖女的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絲竹言語間握緊了手中的劍。

“安然!”段謹之厲聲命令道。

看著眼前的段謹之和顧絲竹,他們明明就是有著什麽不可告人的事情,可是兩人又都什麽也不說,安然一氣之下推開站在門口的段謹之獨自一個人跑了出去。段謹之尷尬的看著絲竹道“她並不知曉所有事情,我會向她解釋清楚的,你…….”段謹之其實想說,你也不要介意,關於她方才叫你妖女,女魔頭的那些話。

“哼!行了,你趕緊追出去看看吧,別讓她再闖禍了。你放心吧,我暫時不會殺她的,為了連雲璧,我也會留著她才是。”絲竹卻是冷冷的說了句。

段謹之隨即便追了出去。

待段謹之跟過去的時候,安然正一個人站在街道的拐角處生悶氣,大風吹的她頭發亂糟糟的糊在臉上,看到段謹之她便賭氣的扭過頭去。

“怎麽,這麽冷的天,你是打算在這裏站一夜嗎?”

“你走吧,我不想看見你。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個女魔頭,想起她我就想殺了她。”安然憤憤的說。

“安然,你以後別再叫她女魔頭了。”段謹之命令似地說。

“怎麽,你喜歡上她了?我叫她女魔頭你聽著不舒服了?”安然挑釁的問。

“她救過我的命,那次在白馬寺,若不是她帶我出去,當日我也是那些屍體中的一具了。”

“你以為我會信嗎?為了讓我不與她為敵,你也是煞費苦心了。”

“信不信由你,但是你以後別再叫她妖女、女魔頭了,不然她一生氣,真的會一劍殺了你的。”

“我偏要叫,誰生誰死可還不一定呢,你以為我會像你一樣沒有骨氣,說什麽人家救了你便對人家言聽計從,看著別人的臉色也不敢說話。”

“你殺得了她嗎?以你的武功。”段謹之心裏幾分無奈幾分氣惱。

“總有一日我能殺了她的,我有的是辦法。”說此話的安然不似從前的那個安然了,她身上的那種單純突然沒了。

段謹之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回去吧,不論怎麽說,你總歸不能在這裏站一夜的。”話畢段謹之不由分說的拉著安然往客棧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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