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臥室裏, 鹿蕭坐在書桌前, 把箱子打開。

裏面其實並沒什麽貴重的東西, 當年地震過後,舅舅陪她回家,老巷子裏, 周圍一連串挨著的房子全都倒塌,灰塵飛揚, 磚瓦破裂, 幾乎都擠在一起, 根本難以分辨。

在老房子倒塌的廢墟上找了整整兩天,其實也沒找出多少東西。

除了一些到處的瓶瓶罐罐, 隨處可見破碎的家具衣服外,唯一幾個能值得收藏紀念的就是她那只已經被壓壞了的口琴,媽媽一條斷了的項鏈,家裏的一本老相冊。

以及爸爸書房位置一個櫃子裏面的傾倒出來的幾本書籍文件。

這麽多年來, 她其實已經把這個箱子翻了很多遍了,小時候剛開始接受不了父母去世,總是沒事就拿出來找找看看,好像那樣才能讓她覺得他們還陪在身邊。後來慢慢長大, 悲傷隨著時間沖淡, 箱子也落上塵埃,被藏在她記憶裏的一角。

上次把這些遺物翻出來的時候還是去年她生日那晚。

鹿蕭從裏面拿出那只銀灰色的口琴, 只有二十幾公分,細細長長, 被找出來的時候琴身已經變形,現在也有銹跡斑斑,她以前試過好幾次,已經沒辦法吹出正常的音調了。

不知道有沒有可能拿到哪個樂器店去修修?

口琴下面放的是那個老相冊,米色的雕花硬板封面,很厚實,像A4紙那麽大,找遺物的時候,最幸運的大概就是找回了這本相冊,並且裏面的照片大多都完整地保存在一起。

相冊裏,有她小時候的百日照,一歲照,爸爸跟她在公園的游樂場騎旋轉木馬,還有在老家門前他們一家三口,拍的全家福。

每看到一張照片,回憶的一幕幕好像就會在腦海裏重演。

鹿蕭一張一張往後翻,除開他們一家三口的,還有一些爸爸媽媽年輕時的照片,舅舅的少年照,甚至還包括幾張大概是父母工作時跟朋友的合照,裏面很多人她都不認識。

她看著看著就不自覺嘴角彎起,直到看完最後一頁,才把相冊放到書桌旁邊,然後把箱子往前拉了拉,準備去找其他東西。

可箱子太重,書桌位置緊恰,她這一動,突然把一邊的相冊給擠得掉在桌子下面。

鹿蕭彎腰去撿,卻發現有一張照片恰巧被抖了出來,正躺在地上。她伸手把照片拿起來。

她有點疑惑,好像沒怎麽見過,是爸爸年輕時的工作照。

可能也是因為相冊比較大,很多老照片都很小,空間不固定,有時候就會有幾張擠在一起,尤其是父母很多不重要的工作合照,都被放在最後面,大概她以前也沒怎麽註意。

眼前這張照片上,人很多,男男女女足有十幾個,站成兩排。

彼時,爸爸還非常年輕,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精神抖擻,意氣風發,雖然站在邊緣,卻仍在一群人中顯得極為出彩。

鹿蕭笑了下,從小她就覺得她爸爸長得很帥。

照片的背景好像挺眼熟,她湊近,才發現一群人身後的建築物上居然有‘錦城天文臺’幾個字。

鹿蕭楞了楞,又對照著照片上十幾個人穿得統一的工作服,她皺眉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衣服左側的印章上隱約也能看出天文臺幾個字。

所以,這些人都是天文臺的工作人員?

可是不可能啊,爸爸明明跟天文臺沒有任何關系。

她奇怪地把整個相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想再找出幾張相關的照片,卻怎麽都沒找到。

鹿蕭心裏很疑惑,拿著那張照片又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放下。

然而……

剛放下一秒,腦子裏卻好像陡然有張臉閃過,很眼熟。她楞了一秒,又迅速把那張照片重新拿到眼前,很快就註意到了那個人。

照片左側第一排,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相貌出色,身材苗條,笑得溫柔典雅,很有氣質。

這個人……

鹿蕭皺眉,心裏是滿滿的抑制不住的驚訝,如果她沒有看錯,這……好像是周淮初的母親?

她記得她曾經在周淮初的書房看到過他媽媽的照片,她媽媽是那種幾乎一眼看去就會讓人忘不了的氣質美人,更不必說他眉眼間還與她有兩分相似。

因此,她基本上可以十分肯定這就是他母親。

可是,越是確定鹿蕭反倒越迷惑和震驚,她聽周淮初說過他母親是跟他一樣從事科研工作的教授,這個她一直都知道,她出現在天文臺並不稀奇。

然而,為什麽會跟她爸爸牽扯在一起?她怎麽都覺得應該是八竿子打不到的兩個人為什麽卻會出現在同一張照片中。

不知為何,鹿蕭腦海裏突然就想起周淮初前段時間的異樣。

明明沒發生什麽事,可她卻無限緊張了起來,好像有什麽東西憋在胸口,極為難受。

鹿蕭抿了抿唇,迅速放下照片,看了下箱子裏剩餘的物品,那都是地震後,從爸爸書房位置的一個還沒被完全損毀的書櫃裏找出來的文件,還有幾本爸爸手寫的中學物理備案。

曾經覺得這完全只是留一個跟爸爸有關的念想,因為都是一些工作資料,她幾乎沒什麽興趣去翻看,整理好之後,就靜靜地躺在箱子數年。

然而此刻,鹿蕭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好一會兒,卻總覺得心裏有一股沒來由的煩躁。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用力搬起整個箱子,反過來倒扣。

頓時,箱子裏所有的資料,文件,物品齊齊倒在臥室地板。

她蹲下身子,挨個去找,試圖找出一絲絲和天文臺,和周淮初媽媽有關的任何印跡。

可是很難,全都是一些很普通的物理,學校,教書等相關文件,她就是再傻也能分辨出來這些都沒什麽用。

鹿蕭洩氣地坐在一邊,剛想把這些東西收拾起來,卻陡然發現那幾份署名為物理備案的資料夾裏,有一個下面好像還有一個棕色的紙袋。

紙袋折疊在一起,跟幾個棕色封面的備案本幾乎一模一樣。

鹿蕭迅速把紙袋抽出來,上面寫了兩個字,檔案。

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把裏面的文件一一翻開,剛拿出第一張,一眼就看到了幾個詞:上訴,陷害,法院。

然後又準確地抓住了兩個名字:鹿良山,趙明芝。

她心臟急速跳動,總覺得有天大的秘密藏匿其中。

她幾乎是屏住呼吸去讀裏面的內容,等一口氣看完檔案裏所有的文件之後,事情的經過已經一清二楚。

鹿蕭幾乎癱倒在地,她大腦一片空白,已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長長久久地楞怔之後,鹿蕭才回過神來,然後所有覆雜的情緒——震驚,憤怒,悲傷,怨恨盡數襲上心頭。

她低頭再看了一眼那三個字,趙明芝。

如果她沒記錯,周淮初書房裏那張全家福的照片底下一角就寫著他們一家三口的名字:周啟昌,周淮初,以及……

趙明芝。

事情發展到這裏,鹿蕭已經完全明白了。包括之前一些搞不懂的事情,現在好像也都可以瞬間把發生的一切聯系到一起。

怪不得那天周淮初會突然對那部狗血劇那麽感興趣;怪不得他會那麽鄭重地說什麽‘如果他是男主’的話;怪不得他會那麽執拗地說他不喜歡錦城甚至要她跟他一起出國;怪不得……

他會再三表示,如果有一天她因為一些事想要離開他……

雖然她並不知道他是怎麽弄清楚這些細節的,但有一點,她幾乎可以斷定——周淮初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可是卻一直在隱瞞她。

臥室一片狼藉,鹿蕭坐在地板上,整件事情可怕可笑的程度,已經讓她呆滯地做不出其他表情。

她心臟揪在一起,思緒震驚而慌亂,直到淩晨六點多,她才艱難地動了下僵硬的身體。

她面無表情地把地上最初那些東西一個一個整理好原封不動的放進箱子,再把箱子鎖好放到書櫃下面。

然後把單獨拿出來的那張天文臺門口的照片跟那封檔案裝進包。

十二點不到,鹿蕭已經到了江臨,拿出鑰匙,開門,進了周淮初家裏。

他還在加班,屋內沒人。

她徑直走到書房,打開之前那個書架,從最裏面拿出那張他的全家福。

上面那個女人笑得溫柔優雅,跟那張天文臺照片裏的不正是同一個人嗎?

鹿蕭內心難過地幾乎想笑,明明知道已經不用再去證明,剛剛卻還傻傻地仍然僥幸地想抱著一絲希望覺得自己是不是搞錯了?

她怎麽都沒想到,昨晚睡前他還溫柔地跟她聊天,他們還互道晚安,她一直沈浸在幸福之中。可一夜之間,老天爺就跟捉弄人似的,一盆狗血當頭潑下,完全讓她不知所措。

從書房出來,鹿蕭坐到客廳,給周淮初發了條微信。

鹿蕭:我到江臨了。

周淮初迅速打電話過來,語氣有一絲詫異又有點驚喜:“怎麽這麽早來了?我以為你明天才回來。”

她‘嗯’了一聲。

周淮初笑了下:“來了正好,訪問團等會兒就走了,我下午應該能早點回去,你在家等我。”

鹿蕭勉強牽起嘴角,“好。”

此時此刻,她悲哀的發現,自己居然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話,不過還好,他似乎很忙,很快便掛了電話。

下午四點,周淮初果然提前下班,剛進門,看到她站在客廳,他似乎什麽都沒覺察到,只徑直走過去,跟平日裏一樣,摟住她的腰,把她圈到自己懷裏。

他語氣很撩人:“想我嗎?”

鹿蕭沒說話。

他好像也不在意,又極為寵溺地揉了揉她發絲,問她:“餓了嗎?對面商場新開一家餐廳,中午你打電話的時候我訂了位置,等會兒帶你去吃。”

鹿蕭仍然沒出聲,也沒其他多餘動作。

他抱了一會兒,又把她從懷裏稍稍拉開,然後擡起她下巴,他眼裏情愫盡顯,看著她的唇,低頭吻了下去。

可剛吻一秒,鹿蕭就推了他一把。

他一楞,隨即又微微笑了,捏著她的臉蛋:“怎麽,幾天不見害羞了?”

她擡眼,沒什麽表情,只定定地望著他,然後說。

“周淮初。”

她叫他,聲音很僵硬,語氣也再沒有之前那樣溫柔繾綣。

周淮初微微怔了下,這才發覺她的異樣。

他心口一跳,便問她:“怎麽了?”

鹿蕭盯著他的眼睛,緩緩擡手,把手裏的照片遞到他眼前,單刀直入地問:“你認識照片裏這個人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