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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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他家裏?

成年男女在一起, 這句話必然會引起無限遐想。

鹿蕭坐在車裏, 大腦飛快閃過無數種可能性。

今天如果說這句話的不是周淮初, 哪怕換成任何一個男人,她大概都會以為對方也許是有言外之意。

譬如說,對她有意思, 想追她?

或者,單純欺騙小女孩, 想圖謀不軌……

但是, 坐在面前的人是周淮初, 這麽久以來,她已經完全能明白這位周先生的用意——面冷卻熱心腸, 分明就是愛多管閑事。

盡管這跟他本人高冷沈默的氣質實在不符,可是除了這個,她再想不出還有其他原因啊!畢竟他之前很早就說過,你舅舅是我師兄, 你遇到什麽事都可以來找我。

既然有這個前提在,她總不至於自戀的認為人家會對她有意思?

況且,以他平時的態度,也不可能啊。

鹿蕭思緒飛揚, 半天沒說話, 周淮初突然問:“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

她糾結了兩秒,還是問:“你為什麽要把我帶去……你家啊。”

周淮初反問:“有什麽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啊, 我明明已經找好酒店了。”她理直氣壯。

他直接否定:“酒店不安全。”

難道你家就很安全嗎?這句話她只敢默默吐槽。

她還沒說話,就聽周淮初繼續道:“再說你腳扭了, 需要處理。”

話雖這麽說……

鹿蕭:“可是,孤男寡女……好像很不方便。”

話音落地,他側眸看她,好像難得無語的樣子:“你想多了。”

“……”

周淮初一臉正經說:“只是你舅舅之前特地囑咐我,他離江臨遠,你遇到麻煩了讓我照顧你。”他頓了下,像是故意讓她安心似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哦……

看吧,果然還是因為舅舅的緣故。

他又說:“況且,我既然碰到你了,大晚上讓你一個小女孩在外面,萬一出了事,第二天我就是最佳嫌疑犯。”

鹿蕭:“……”

雖然他話說得不好聽,但不得不說,這個理由給的太及時也太充分,鹿蕭最後那點糾結也在他說完這句話後煙消雲散,頓時心安理得接受幫助了。

你看,人家說來說去只不過是不想放過任何有可能讓他惹上麻煩的可能性。

這麽一想,好像也不覺得有多麻煩了。

大約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棟小區門前,透過車窗,鹿蕭看了一眼,小區叫海亭公苑。他之前好像就說過。

小陳打開車門,周淮初先下車,然後問她:“要不要幫忙。”

鹿蕭搖頭:“不用,其實也不是很痛。”

他點點頭,等她下車後,安排小陳:“你先把車開進車庫。”

小陳應聲離開。

鹿蕭奇怪:“那我們幹什麽?”

他看了眼前方,對她說:“那邊有社區診所,去檢查一下。”

鹿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前面一排街燈映照下,的確有一家社區門診。

她點頭:“也行。”

話說完,她就準備走,可剛走了幾步,卻發現他沒動。

他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腳。

“怎麽了?”鹿蕭疑惑。

周淮初擡眼,夜色已暗,他們身後有一盞路燈,暈黃的光線灑在他俊逸的五官之上,連同那雙深棕色的瞳仁好像都在微微發亮。

她一時沒理解他表情的含意。

只聽他說:“有點遠,我背你。”

呃……

鹿蕭心頭一跳,卻連忙拒絕:“不用的,我可以走。”

周淮初好像完全沒聽到她的話,只是皺眉解釋:“你已經走了一下午,如果再這樣下去,只會更嚴重。”

“任何時候都要愛惜自己的身體。”他神色如常地說,“不要像我一樣。”

鹿蕭這才理解他為什麽會這麽緊張,是因為能想到自己吧,因為親身遭受過那種痛苦,所以哪怕是外人,哪怕只是僅僅一個小小的崴腳,他也會比常人在意許多。

他們站在小區口,周淮初下了臺階,微微彎腰,然後扭頭看她,好像在催促。

“可是,你……”她猶豫了下,問,“背我不會難受嗎?”

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他一頓,斂了目光,淡淡說:“我還好,已經習慣了。”

不知為何,鹿蕭沒來由心臟一揪,連同之前童菲說的那句‘他是殘疾’的話一起,從未有過的難過襲上心頭。

是該有怎樣的毅力,才能讓他跟正常人行走並無二致,又是經過多少痛苦,才能平淡地說出我習慣了這幾個字的?

於是,她沒有再拒絕,好像不想讓他覺得她沒有拿他當正常人。

鹿蕭抿了抿唇,有些緊張地覆在他身上。下一秒,他溫熱的手掌握住她的小腿……

她大氣兒也不敢出。

一直到了診所內,他才把她放在椅子上。還好周圍病人不多,但盡管如此,仍然收到了對面幾個正在打點滴的患者好奇的目光。

醫生姓梁,三十出頭的樣子,看起來好像跟周淮初挺熟,從裏面出來一看到他便熱情地打招呼:“淮初。”

周淮初點頭,然後看向鹿蕭說:“你幫忙看一下。”

那個梁醫生好像這才註意到她,他先是一楞,然後瞬間滿臉好奇地問:“這姑娘你帶來的?”

周淮初:“嗯。”

梁醫生走到她面前,立馬就註意到她的左腳:“怎麽了?”

鹿蕭回答:“扭到了。”

他看了兩眼:“喲,腳踝都腫成這樣了。”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整個左腳踝,紫紅一片,都快趕上小腿一般粗。

梁醫生驚訝問她:“你怎麽弄的能搞成這樣?”

他邊說,還用兩指按了下。

醫生手重,剛才一路坐車還不覺得,可這一按,疼痛立刻襲來。

鹿蕭沒忍住輕哼了一聲。

“嘖嘖,疼的還挺厲害。”梁醫生嘆了口氣,說,“現在還算輕的,你睡一晚明天試試,肯定下不了床。”

鹿蕭還沒說話。

站在一邊的周淮初皺眉提醒:“你至少該對患者溫柔點。”

呃……

“沒事的。”鹿蕭解釋。

梁醫生好像也不在意,反倒突然挑眉,意味深長地說:“怎麽?心疼了?”

周淮初沒說話,也不知道是默認了還是懶得解釋。

鹿蕭:“……”

汗,好像又要被誤會了。

再一看,周圍幾個患者好像都聽懂了這其中的含意,均是嘴角帶笑地看看她又看看周淮初。

甚至鹿蕭都能聽到坐在她旁邊的一對小女生在低聲抱怨,“唉,這年頭,來看個病都能吃到狗糧。”

“……”

她好想仰天長嘆,你們誤會了啊!

接下來,梁醫生在一張藥單上刷刷幾下,然後遞給周淮初,指揮他:“你跟護士去裏面藥房取藥。”

周淮初掃他一眼,跟著前面那個護士姐姐過去。

本來是很正常的事,可鹿蕭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果然他前腳剛走,那梁醫生立刻低頭,一臉八卦地問她:“小美女,你是淮初女朋友吧?你倆在一起多久了?真沒想到,他終於學會追妹子了?”

所以,他是故意讓周淮初取藥,然後好盤問她?

“……”鹿蕭解釋,“你誤會了。”

“誤會了?”梁醫生一楞,然後下一秒,眼裏就閃著光,“難道說是你搞定的他?”

鹿蕭很尷尬:“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不是?”梁醫生瞥她一眼,顯然是不信的,“別逗了,我認識他這麽多年,哪裏見他身邊出現過女孩子,何況還是親自帶回家……”

他像在自言自語:“我知道,你害羞嘛!不好意思承認。”

鹿蕭百口莫辯,只得轉移話題:“呃……梁醫生,我腳傷不嚴重吧?”

“不嚴重。”他搖搖頭,又說,“但是要是過兩天痛的厲害,你就得過來打針輸液。”

“啊?還得打針?”鹿蕭一陣擔心,“我最怕打針了。”

她話音剛落,周淮初便拿著藥出來。

梁醫生一看到他,立刻大著嗓子喊:“這位周先生,你女朋友好像很害怕打針啊,你晚上帶她回去要好好上藥,別嚴重了明天就真要打針了!”

“……”

ORZ!

拜他所賜,此刻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聚焦過來,作為一個成年人,被吐槽害怕打針就算了,關鍵是他能不能不要把‘女朋友’幾個字說得這麽自然好嗎?

被人這樣誤會,另一位當事人肯定也很煩吧,鹿蕭擡頭,試圖用眼神向周淮初求救,讓他趕緊解釋清楚,免得汙了一世英名。

可是!

為什麽他看起來一點都不為之糾結的樣子?!

不糾結就算了,居然還能一臉從容地把藥帶出來對梁醫生說:“我知道。”

那梁醫生立馬對她挑眉眨眼,好像在說,你看周淮初都默認了你還想否認?

鹿蕭:“……”

她真的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直到臨走前,梁醫生又突然囑咐,“哎,你這兩天要註意不能下地走路啊!”

鹿蕭乖乖答應:“嗯。”

“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意味深長地說,“千萬不能劇烈運動。”

完全沒有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鹿蕭只認真地點點頭,“我知道,梁醫生謝謝你。”

只見梁醫生嘿嘿一笑,對周淮初說:“我說的意思,你懂得。”

周淮初沒說話,扶著她轉身就走。

直到走出門外,好像身後還能傳來梁醫生的笑聲。

有一瞬間,鹿蕭覺得,怎麽他的笑容就那麽猥瑣呢。

從診所出來,他背著她走回小區。

盛夏的夜色,梧桐繁茂,不時有蟬鳴的聲音響起,一汪月牙高高懸掛在天空,周圍繁星密布。

鹿蕭從未想過有這麽一天,除開爸爸之外,她會覆在另一個男人的背上,而且還是在這種情況下。

多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還好他住的那棟單元在前面,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出了電梯,他扶著鹿蕭走出來。

他家住的高層。

周淮初剛打開門,客廳燈亮,一眼望去,整個空間都是安靜沈默的灰色調,看起來就很符合他的風格。

不過,房子雖然很大,卻很空,空到整個客廳裏好像只能看到三四件家具,沙發,電視,矮幾還有一臺立式空調。

鹿蕭有點驚訝:“你平時不怎麽住嗎?”

感覺很缺人氣兒的樣子。

他扶她到沙發上坐下,說:“這房子是我回國前才剛買的。”

哦。

原來如此,怪不得東西這麽少。

鹿蕭視線環視一圈,隨口道:“裝修倒挺符合你的氣質。”

“我什麽氣質?”他居然問。

鹿蕭想了想,笑道:“高冷,孤獨,然後嚴肅。”

“所以,黑灰色調很適合你。”

他‘嗯’了一聲,又忽然一頓,然後擡眼,盯著她的眼睛說:“我無所謂,這些以後不喜歡都可以改。”

“哦,呵呵……”

鹿蕭尷尬地笑笑。

改就改唄,誰家的不可以改,幹嘛要特意說這個。

剛才一路過來到處都是人來人往,還不覺得有什麽,但此刻,偌大的房間內只有他和她兩個人,周圍異常靜謐。

鹿蕭突然就尷尬了起來,可反觀周淮初好像沒事人一樣,十分淡定地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忙什麽。

他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一個人靜靜地窩在沙發上試圖用最大的意念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過了一會兒,周淮初好像從某個房間出來,手裏拿了一套新的睡衣和拖鞋。他說:“之前剛搬進來的時候買的,但是家裏只有男士的,你將就一下。”

雖然他沒別的意思,但總感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穿別人的衣服顯得很……那什麽。

鹿蕭搖頭拒絕:“不用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行李箱,“我有睡衣。”

他‘嗯’了一聲,然後把拖鞋放在她面前,“那你把鞋換上,一會兒洗澡完了,我幫你上藥。”

洗澡啊……

這好像是個大問題。可是大夏天的又不能不洗。

唉,真的好後悔跟他過來。

她可憐巴巴地脫口而出:“我可不可以現在去住酒店……”

周淮初一頓,然後看她:“……”

他沒說一個字,鹿蕭卻特別識相地說:“呃……我知道了,我去洗澡。”

周淮初放了洗澡水。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出手幫她的時候,鹿蕭趕緊抱著睡衣一跛一跛地走過去。

開玩笑,她又不傻,難道洗澡還要被他扶著過去?

等她再次出來的時候,他正坐在沙發上,背對著她,聽到動靜,他側頭看她。

鹿蕭這才發現,他已經換了一身裝扮,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寬松T恤,發絲還冒著水珠,好像也是剛洗過澡的樣子。

她有點驚訝:“你洗澡了?”

他點頭,解釋說:“主臥還有個浴室。”

這樣啊。

鹿蕭掂著腳走過去看到客廳裏窗簾被拉開,對面寬闊的落地窗外,是夜色下,江臨市一望無際的璀璨燈火。

她驚訝出聲:“從這裏看到的夜景好漂亮!”

“嗯。”周淮初一笑,“江臨空氣不錯,天氣好的時候,甚至還能看到夜晚的滿天繁星。”

鹿蕭走過去,說:“那這房子的位置選得真好……”

她話音剛落,嘴邊的笑意便僵在臉上。

此刻,她站在電視機前,而他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他黑色的T恤下,穿了件深棕色的休閑短褲,大概剛洗過澡的緣故,他略顯淩亂的發絲隨意散落眉間,除開他冷峻的五官之外,整個人都顯得比往日陽光青春了許多。

只可惜……

那樣出挑的外表下,卻有著讓人看一眼就會無比惋惜的傷痛——

他左手邊放著一根一米左右的黑色拐杖,短褲下,往日那雙在西裝包裹之下修長筆直與常人並無二致的雙腿,此刻褪去偽裝,留下的卻是左側大腿之下空蕩蕩的堅強。

縱然無數次想到過這種畫面,可真正親眼看到,鹿蕭心裏卻是五味雜陳。

替他難過?心酸?還是無奈?

她說不清楚。

周淮初仿佛沒註意到她的神情,只看她一眼,平靜地說:“過來,我幫你上藥。”

鹿蕭這才思緒抽離,陡然轉醒。

她心裏暗罵自己一聲,為什麽要表現的這麽驚訝,明明應該跟正常人一樣,走過去,然後像平時相處一樣啊。

他坦然出聲:“我不太方便,你小心點,慢慢走過來。”

她點點頭,然後走到沙發前,在他身邊坐下。

他好像完全不介意將自己的缺陷坦然暴露在她面前。

他低頭,徐徐說:“把腳伸過來。”

鹿蕭有點尷尬,身體沒動。周淮初狐疑地看她,好像在催促。

她這才聽話的照做。

他把那瓶液體打開,右手握住她的小腿,溫熱的指尖剛一碰觸,她立刻一顫。

周淮初擡頭:“疼嗎?”

鹿蕭耳朵一紅,趕緊搖頭,她長這麽大,哪裏有外人碰過她的腳,他坐在身邊,微微低著頭極為認真仔細地幫她上藥,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

他邊上藥邊叮囑她很多問題。

“……其餘藥都是一天三次。”他看她,“記住了嗎?”

“啊?呃……”她胡亂點頭,“記住了。”

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發現她剛剛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周淮初不知為何,卻突然浮起一絲淺笑:“感動了?”

“……”

鹿蕭坦白:“嗯。”

他笑意更深,好看的眼尾微微揚起,可還沒說話,鹿蕭又再度開口。

她語氣極為真摯:“你讓我想到我爸了,他以前也這樣幫我上藥的。”

周淮初:“……”

他瞬間斂了笑意,好像有點無語的看她一眼。

鹿蕭:變臉可真快。

氣氛突然沈默了起來,她發現只要他不說話,空蕩蕩的屋子一安靜起來,她就會很窘迫。

於是鹿蕭隨便找話題試圖緩解一下。

“小陳呢?”她問。

“回去休息了。”

“他平時住哪?”

周淮初:“為了方便,他也住這裏,在另一個單元。”

“哦……那他一個人嗎?”

“嗯。”

鹿蕭好奇,“他沒有結婚嗎?”

年紀不小了吧,看起來也塊三十的樣子。

她話剛說完,周淮初突然側頭看她,他皺眉,無端問了句:“你喜歡他?”

“……”

跪了……

她解釋:“沒有。”

“那你為什麽這麽關心他?”他好像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鹿蕭:“我這不是無聊嘛……”

“鹿蕭。”周淮初叫她。

“嗯?”

他頓了下,說,“我發現你的關註點很不對。”

“怎麽不對了?”鹿蕭疑惑。

“……我這裏並不是只有小陳一個人。”

她楞楞地問:“可是我只見過你身邊出現過這一個人吧?除了他還有誰?”

鹿蕭歪著腦袋,卻一瞬間想到:“哦對,還有韓睿!他是你的學生。”

他好像十分無語的樣子:“你……”

“我怎麽了?”

“算了!沒什麽。”

“……”

他略顯無奈和破罐子破摔的表情讓她覺得他像是在無聲控訴她就是塊木頭。

可是她沒說錯什麽啊!

跟天才說話都這麽累嗎?無時無刻都讓她覺得自己智商受挫。

所以還是早早睡覺的好。

周淮初把她安排在客臥,進了房間,原本以為睡在他家裏,她會緊張到失眠,可誰知道,她幾乎倒頭就睡。大概由於累了一天的緣故,她居然一覺睡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鹿蕭是被一股熱流驚醒的。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恍惚中才想起這不是在宿舍,她也沒有回家,而是在周淮初家裏!

感覺到小腹脹痛,她幾乎瞬間揭開被子,然後抓狂地看著身下的血漬。

還沒等她緩過神來,門外響起扣門聲。

她心一跳。

怎麽辦?她真的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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