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鹿蕭對那個下午的印象依然記憶猶新。

藍天白雲，夕陽西下，眾人敬仰的周淮初，一身西裝筆挺，紳士卻疏離地問她。

“需要幫忙嗎？”

那時候還未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以至於後來很多次談起這次初遇，鹿蕭總能想起一句話：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而此時，場面仿佛定格，也許看她長久沒有反應，男人終於開口，他眼尾微微上挑，輪廓分明的臉上浮起幾分未及眼底的淡笑。

“看夠了嗎？”

“……”

明明是平和的聲線卻偏偏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冷淡。

鹿蕭登時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一直盯著他看，她略顯尷尬地接過男人手中遞過來的幾張俄語資料。

“謝謝。”

想起自己剛剛撞了人，她又連忙道歉。

“不好意思，剛才走得急，你沒事吧？”

男人沒說話，微微蹙起眉，撐著那把傘，有些吃力的起身。

身後那個年輕人還在擔憂：“先生，你真的不要緊嗎？腿有沒有不舒服？”

男子淡淡開口：“沒有。”

鹿蕭這一看，雖說只是正常步行撞了下，然而看他的神情，再加上那年輕人一臉緊張的樣子。她還真有些害怕。

不會真把人撞傷了？她頭這麽鐵？

這麽一想，她剛要出口詢問，那年輕人卻有些不耐煩地看她：“你這小姑娘怎麽走路的，把人撞出毛病怎麽辦……”

他張著嘴還想說什麽，男人卻側頭，平靜地瞥了他一眼，那人立馬悻悻地住嘴。

可鹿蕭被這麽一說，卻覺得很尷尬，“真的很抱歉。”

男人這才擡眼，由上到下掃了她一遍，此刻兩人都站著，鹿蕭發現他足足比她高了一頭，壓迫感十足。

下一秒，他開口：“以後註意點，今天路上沒有車，但並不是每一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

他微微低頭，嗓音平和清冽，那雙深棕色的瞳仁看著她，仿佛真帶了幾分叮囑的意味兒。

話音落地，沒等鹿蕭反應，他便轉身離去。

鹿蕭：“……”

* * *

從面試地點出來，下午六點終於回到學校。

剛進宿舍門，還沒等她坐穩，室友徐思雨立刻把凳子拉到她身邊。

她一臉不可思議：“你不會真去找兼職了？”

鹿蕭拿著一瓶礦泉水，嘴裏模糊不清的‘嗯嗯’兩聲，邊喝邊回答。

徐思雨又問：“就是之前於老師給你介紹的？”

鹿蕭點頭：“我剛面試回來。”

“情況怎麽樣？”

“還行……”

徐思雨好奇：“在哪面試的？”

“……一個很厲害的地方。”

“俄企？”可是國內俄企好像很少。

“不是。”

鹿蕭歪著腦袋想了想，為了符合‘很學術’這個定義，她盡量想了個真實又高大上的名字：“嗯……是一個從事人體表皮毛發研究的工作室。”

果然，下一秒，徐思雨立刻驚嘆：“這麽厲害。”

鹿蕭極為真誠地點頭。

徐思雨：“叫什麽名字？”

鹿蕭：“托尼發廊。”

“……”

徐思雨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幾分鐘後，鹿蕭把自己的面試見聞一五一十說完，徐思雨一拍桌子，下了定義。

“這麽古怪，是不是騙子？”

鹿蕭搖頭：“於老師介紹的，應該不會吧。”

徐思雨點頭：“所以，還有一種可能。”

“什麽？”

“有隱藏的大佬”

鹿蕭仔細想了想，又是發廊又是科學院又是助理的……

她眼前立刻就浮現了一個表面鄉村非主流的殺馬特托尼老師，實則是暗藏在國家重要單位的科學大佬。

別說，還真像那麽回事！

正胡思亂想著，一邊徐思雨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等掛完電話，徐思雨直接對鹿蕭說：“方婷婷失戀在酒吧喝醉了，撒酒瘋呢，老板說再沒人去接她，他就要報警了。”

鹿蕭問：“在哪？”

徐思雨：“夜海。”

夜海是這片最大的一個酒吧，話說完，兩個人立刻就出發。

他們在江大讀大二，俄語系。小語種向來是女多男少，整個系一共只有五十五個人，男女比例居然罕見地達到了1比10。

鹿蕭宿舍一共四個人，不出意料地全是單身。

每每談起這個事，徐思雨總是能唉聲嘆氣地表示，早知道這種情況，還讀什麽小語種啊，四年大學怕是一次戀愛都談不了。

對此，幾個舍友紛紛點頭，表示強烈讚同。

然而，一年不到，方婷婷便率先交上男友，對方居然還是俄語系的一個師兄，難得的帥哥，且人也十分健談，常常甜言蜜語把方婷婷哄得合不攏嘴。

曾經熱戀期，也是羨煞旁人。後來，自從師兄畢業，兩個人爭吵不斷。

結果，前幾天就真鬧了次分手。

幸好離得不太遠，半個多小時後，她們到了夜海。

晚上七點多，夜生活還沒開始，酒吧人還不算太多。剛一進去，鹿蕭就被裏面嘈雜的音樂驚住，空氣中到處彌漫著酒精的味道，舞臺中央幾個人正在伴著音樂扭動身體。

燈光搖曳，氣氛暧昧不已。

找了一圈，卻沒找到方婷婷，電話也打不通。

徐思雨只好走到吧臺，看見一個男的問他：“你們老板呢？剛才打電話讓我們過來接一個女孩。”

那人恍然：“是那個叫什麽婷婷的？”

徐思雨點頭：“對對，就是，她人在哪？”

服務生想了想，然後朝裏面一指，“好像去包間那邊了。”

“包間？”鹿蕭震驚，“哪個包間？”

“客人要去哪，這我哪知道，你們自己去找找。”

兩個人一起順著他指的方向過去，盡管這是市中心很正規的一家酒吧，可到底是年輕女孩子，喝了酒保不準會遇到些什麽人。

從吧臺往右走，有兩排包間，兩個人剛想著要怎麽挨個去敲門的時候，方婷婷的電話突然打通了。

徐思雨怒氣沖沖：“方婷婷你在哪！我們都在酒吧裏面了！大晚上你亂跑什麽，出事了誰負責？！”

這邊聲音太嘈雜，聽不清對面在說什麽，徐思雨示意鹿蕭在這等著，她拿著手機又往邊上安靜的地方走遠了些。

就在這時，鹿蕭旁邊的一個包間門突然打開，有服務生進去送酒。

鹿蕭隨意向裏看去。

包間內，七八個人均是西裝革履，坐在一起，觥籌交錯，談笑風生。而這一群人中，獨獨有一人坐在最裏面的角落。

男人手裏夾著一根煙，雙腿交疊，半倚在沙發扶手上，指間一縷微弱火光忽明忽暗，他不發一言，與周遭的喧囂形成鮮明的對比。

眼前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輪廓。

可盡管如此，鹿蕭仍然一眼便認出來，他的氣質和相貌實在令人難忘。

原來是他。

不知為何，眼前這種迷離的情景，她卻陡然生出一股遺憾：這麽個落俗的地方，真是白瞎了這渾身出塵的氣質。

就在她胡思亂想間，對方似乎若有所覺，突然朝她這邊掃了過來。

煙霧散開，神色漸漸清晰。

那是一張格外出眾的臉，他眉眼深邃，棱角分明。縱然身在暗處沒有絲毫表情，卻仍舊能在一群人中散發光芒。

鹿蕭心下一跳，連忙有些心虛地收回眼神，可是那舉動太過迅速反倒顯得刻意，於是她又自然地挺平臉看了過去。想著之前只有短暫的一面之緣，況且燈光這麽暗，那人也未必認出她。

果然，等她重新看了過去，他已經冷淡地收回視線，目光又重新虛渺地落在對面半空中。

半天之內，見到兩次。

真是奇怪的緣分。

她收回心思，朝著前面看了一眼，徐思雨居然已經帶著方婷婷走了過來，而且身後還跟著她們班一個男生，張浩。

她連忙走過去，方婷婷手裏有一杯酒，鹿蕭掰開她的手把酒拿了過來。

也顧不上問什麽原因，他們先扶著方婷婷離開。

鹿蕭去吧臺結賬，老板還好心規勸：“你們這種小女孩，就乖乖在學校學習，裝什麽大人泡吧喝酒？”

這話剛好讓前面醉醺醺的方婷婷聽到了，扭過頭大喊：“誰是小孩？你才是小孩。”

她這一轉身，用力太大，恰恰碰到鹿蕭……以及鹿蕭手裏那杯雞尾酒。

鹿蕭沒站穩，順勢往後一倒，撲通一聲——

倒在一個人懷裏，然後那杯紅色的血腥瑪麗也一洩而出，順著那人的西裝流了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

道歉之餘，鹿蕭朝那人胸膛看了一眼，不由感嘆，嘖嘖，真不愧叫‘血腥’瑪麗。

下一秒，只聽酒吧老板出聲：“周先生！”

鹿蕭心頭一跳，立刻從對方懷裏起身，然後擡頭一看。

“……”

怎麽又是他？

鹿蕭：“抱歉。”

頓了兩秒之後，那位周先生沒有絲毫感情地開口：“第二次？”

“……”

果然還是認出她了。

還好這位半天之內被撞兩次的周先生比較寬宏大量，在她連連道歉後，並沒有為難她，甚至她提出可以支付幹洗費，他也沒接受。

也許人家壓根看不上那點錢。

從酒吧出來，已經快八點，夜色降臨，正是交通最繁忙的時候，這片又是繁華地帶，他們三個人帶著一個喝醉了的方婷婷，站在酒吧門口，等了好一會兒，也叫不到車。

正當無奈之時，那位周先生卻突然走了過來。

鹿蕭看去，他沾了酒漬的西裝外套正拿在手裏，身上穿了件白襯衫，下午那工整的領結也早已消失，領口的風紀扣微微敞開。

霓虹燈下，倒添了幾分慵懶的性感。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了看旁邊幾個人，低頭問：“你們是學生？”

鹿蕭還沒開口，徐思雨眨著花癡的眼睛：“嗯，我們是江大的。”

“江大？”他似乎微微楞了下。

然後擡手，看了下腕表，平淡地說：“這裏很難打到車，如果不介意，我可以順路帶上你們。”

明明是說給他們幾個人的話，可他卻偏偏看著鹿蕭一人。

鹿蕭猶豫著怎麽拒絕：“這不好吧……”

徐思雨：“有什麽不好的，在這裏等車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可是……”鹿蕭靠近她，低聲說，“會不會有危險？”

徐思雨：“什麽危險？你害怕什麽？”

“……”

鹿蕭嘴角一抽，拜托你那麽大聲要死嗎？

哪知那位周先生突然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有那麽一絲好笑。

下一刻，他伸手從自己皮夾裏掏出一張證件，遞到鹿蕭面前：“你可以放心。”

那是一張身份證。

街邊昏暗的光線下，鹿蕭看了一眼，只見姓名那一欄上三個字。

周淮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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