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歸來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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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葉芝雲手中的手機被重重打飛,摔在了墻壁上。

老式的機子,後蓋不嚴,連電池都飛 了出來,屏幕上剛剛出現的“深深” 二字 頓時消失,電話就此中斷。

葉芝雲心驚膽戰地擡頭,看見站在面 前的申啟民,那陰沈的臉上,一雙眼睛中 全是狠厲的光。她驚嚇地張張嘴,擠出幾 個字:“啟民,我……我就接個深深的電 話……”

還沒等她說出後面的解釋,申啟民的拳腳已經鋪頭蓋臉地打下來。葉芝雲條件 反射地護住自己的臉,不讓他打到要緊的地方,免得自己無法出去見人。

申俊俊聽到動靜,推著輪椅出來, 災樂禍地說:“打,打死她!要不是你的 好女兒葉深深到處詆毀抹黑我們,我們現在至於落得這步境地嗎? !你看看別人看我們都是什麽眼神!連送水送煤氣的人都不肯上門了! ”

“別給我搞什麽花樣,好好給我呆著! ”申啟民想到家裏斷水斷氣的現狀, 揉著自己打痛的指骨,狠狠地又往葉芝雲身上踢了一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那個女兒要幹什麽!她剛開完記者會就給你打電話,不就是想拉攏你嗎?哼,你待在我申家屋檐下,居然敢幫外人對付我?要不是老子看著你,是不是你就直接跑到發布會上去哭訴老子對你的迫害了? ”

葉芝雲不敢回嘴,擡手背抹掉眼眶中的淚,蜷縮在墻角,按著自己劇痛的肋骨,氣息急促。

看她這副模樣,申啟民那股火氣燒得更旺了 :“葉芝雲,你也別怪我,我本來是要和你好好過日子,是你自己不識好歹!叫你去向女兒拿些錢你都推三阻四, 對俊俊又不盡心,倆夫妻做成這樣,我能不鬧心嗎?你自己想想,你對得起我,對得起這個家嗎? ”

葉芝雲捂著臉,喉口哽咽,斷斷續續 地說:“啟民,深深她一個女孩子,自己 一個人在外打拼事業,我這個當媽的沒用,幫不上她半點忙,只希望她好好的, 過得開心……我們要她的錢,要她的事業有什麽用?她現在過得這麽好,我們要支持她……”

“有什麽用?你說有什麽用? ”申啟民扭曲的臉一片浄獰,朝她怒吼,“她是個女的,生下來就是外人,她賺的錢將來都是別人家的!咱不趁現在把她掐住,都要便宜了別人!”

葉芝雲哀求地盯著他,說:“啟民,怎麽會便宜了別人?深深身上,也流著你的血啊……”

申俊俊冷笑,說:“是啊,她流著我老申家的血,那她賺的就是我家的產業! 家族企業,你懂不懂?她還沒出嫁,所有東西按理、按法律,全都是我家的,憑什麽便宜了外人? ”

葉芝雲捂著越來越痛的肋骨,想說什麽,卻泣不成聲。

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有人問: “請問是申啟民先生家嗎?申啟民先生在不在? ”

申啟民怔了怔,湊到貓眼看了看,外面是幾個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見裏面沒有回音,便又開始敲門。

申啟民咒罵一聲,把門一把拉開,隔著鐵柵欄防盜門煩躁地問:“幹什麽?”

外面的人立即將話筒遞進柵欄門, 問:“申先生,請問你知道今天葉深深召開記者會的事情嗎? ”

申啟民沒好氣地說:“知道!我還知道這個不孝女,她肯定是先要喊屈,再反咬一口,連她爸都敢汙蔑……”

然而沒人聽他說什麽,大家一眼就看 見了裏面滿身傷痕的葉芝雲,立即哢嚓哢嚓地拍照。

申啟民這才想起葉芝雲還被他打得不能見人,立即氣急敗壞地把門砰一聲重重關上。

門外的喊聲還順著門縫傳進來:“申先生,請問能不能開門接受采訪?”

“關於你之前和葉深深的母親離婚, 二十多年從未盡過撫養義務的事情,你能 談一談嗎? ”

“請問你幫女兒店裏采購進貨時,大吃回扣的具體過程? ”

“請問你知道申俊俊殺的死者家屬, 知道他姐姐是葉深深後,對媒體揚言要求追加賠償嗎? ”

“請問葉深深的母親那副樣子,是不是又被你家暴了? ”

申啟民怒吼:“滾,都給老子滾!老子報警了! ”

外面的人還在大力敲門:“申先生, 申先生……”

申啟民暴怒地狠踹房門,外面人見他閉門不出,只在裏面罵罵咧咧,也只能又陸續等了一會兒,各自悻悻散去了。

“媽的,這個不孝女,居然在外面宣揚家醜,還敢給老子潑一身臟水,真是反了她了! ”申啟民氣得抓起門邊鞋櫃上的鞋子,狠狠摜到地上出氣,“這要在幾十年前,老子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把她浸豬籠,天下人還要拍手稱快! ”

氣怒交加中,又怕那些記者一波波過來,自己以後就被堵在家裏了,他便草草拿了點錢,扯起葉芝雲就往外走: “走! ”

申俊俊問:“爸,去哪兒啊?”

“回老家避一避! ”

葉芝雲和申啟民是同村人,距離上海倒不遠,開車回去也就兩三個小時,是個挺封閉的小村鎮。鎮上像他們這樣能在大城市中立住腳的人,也是大家關註的對象了。至於葉深深的事情,年輕人可能還上網看看,年紀大的人壓根兒都不知曉。

“喲,芝雲和老公一起回來啦?看你們這親熱勁兒。”街坊鄰居一看見他們, 就露出熱情的笑容,“你家啟民還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羨慕你啊! ”

葉芝雲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敷衍著和熟人寒暄了兩句,跟著申啟民到他大哥家裏借宿。

“這都回來了,我想去瞧瞧我媽……”葉芝雲怯怯對申啟民說。

她娘家就在申啟民大哥家一條街外, 申啟民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吧,快點回來,俊俊睡前還要擦身子。”

葉芝雲趕緊出了門,走到街口又在攤子上買了兩樣水果,提在手中。

葉深深的奶奶前些年得了老年癡呆癥,住在葉芝雲的弟弟家裏。可巧今天弟弟一家出去玩了,眼看天都黑透了還沒回來。

屋裏連盞燈都沒點,葉深深和媽媽摸索著進去開了燈,躺在裏屋床上的奶奶看見她們,有些迷糊地問:“誰啊?是阿英嗎? ”

阿英是葉芝雲小時候的鄰居姐妹,見母親把自己認錯了,葉芝雲趕緊過去,扶著她坐起來,說:“媽,是我啊,芝雲。”

奶奶看了看葉芝雲,然後才恍然大悟 抓緊女兒的手,說:“芝雲,你回來啦? 我就說你不可能是阿英,阿英都死了! ”

葉芝雲楞了楞,說:“阿英死了?

“我……我前次回來,她還跟我聊天呢,怎 麽就沒了? ”

“她被那個賭鬼老公推下溝死了!就在對門那邊,她老公正搓麻將呢,她跑來就把麻將桌掀了,她老公就打她,沒想到 她頭磕到溝沿,就這麽沒了。”

葉芝雲張了張嘴,喉口幹澀,又艱難 問:“她幹嘛掀麻將桌啊?”

“她老公你還不知道?賭了二十幾 年,欠了一屁股債,阿英向娘家借了五萬 塊到現在還欠著。後來阿英不是自己開了個早餐店嗎,每天早上三點起來剁肉餡包包子,忙活了好幾年,把別的債都還完, 娘家那邊的也快攢夠了。結果她老公覺得老婆娘家的,還不還有啥要緊嘛,就把她要還娘家的錢拿去賭了,她發現後就瘋了 一樣跑去掀麻將桌。”

葉芝雲呆了呆,機械地掏出自己帶來的水果,茫然問:“那她老公現在呢?”

“進去啦,判了三年。”

“三年……?”

“是啊,大家都說阿英意外摔溝裏死的嘛。這邊宗族還給派出所寫了萬言書 呢,一條街的人都簽字了,都說倆夫妻拌嘴吵架,一失手老婆摔死了,這老公不是挺冤的嗎……”

葉芝雲已經聽不到母親後面的話,她茫茫然削著蘋果,一邊發呆。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阿英時,她還給自己塞了兩個包子,胖胖的臉上滿是開心的笑容,說:“妹啊,你看我每天吃包子都胖了,這日子滋潤的,不知該上哪兒買特大碼的衣服啊! ”

言猶在耳,她一起長大的街坊姐妹已經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而因為是夫妻之間的爭執,殺人兇手付出的代價,僅僅只 是三年牢獄而已。

她眼前忽然出現了申啟民的模樣。那男人並不高,也並不壯,可她現在一想到他,就止不住地發抖。

全身的傷痕與疼痛都在提示著她,這個男人的可怕。

她在心裏想,阿英是解脫了,我呢?

葉奶奶拉著葉深深的手,絮絮叨叨地 問:“你最近和啟民還好吧?深深怎麽沒回來啊?

葉芝雲遲疑著,說:“深深……又是法國又是美國的,忙啊。”

“忙點好,這孩子有出息了啊。”葉 奶奶說著,又嘆氣,“深深挺好的,雖然你當時懷了個女兒,被啟民給拋棄了,可是這麽多年你們母女不是也挺好的嗎?女人啊,還得靠自己!你看你弟,把我丟這房子裏,看都不看一眼的,早知道我就不把房契和錢給他了,那樣他還肯服侍我幾天……媽現在也是悔啊,你和深深當時那麽苦,我還只想著把錢給兒子,媽也是怕別人笑話我把東西給嫁出去的女兒……”

眼看她又要絮絮叨叨個沒完,葉芝雲便打斷她的話:“媽,這都什麽時候的事情了,都過去了,別提了。你早點睡吧, 我得趕緊走了,睡前還要給俊俊擦身子 呢。”

老年癡呆的葉奶奶不太明白地看著 她,問:“俊俊是誰啊?”

“就是……啟民跟後來老婆生的孩子,癱瘓的那個。”

葉奶奶用僅剩的幾個牙齒磨著她紿自己洗的蘋果,慢吞吞的問:“哦,他肯孝順你嗎? ”

葉芝雲沒吭聲,心想,萬幸他癱瘓了,不然的話,肯定會跟著申啟民一起對自己拳腳相加吧。

“芝雲,你看看我,親生的兒子都靠不住!你啊,多疼疼深深吧,這輩子,你也只有她靠得住了。”

葉芝雲看著呆呆看了面前頭發花白滿 臉皺紋的母親一會兒,眼淚忽然奪眶而出。

連老年癡呆的母親,都知道她這輩子,該選擇什麽路,可她,卻偏偏一再走錯了。

葉深深蜷縮在沙發上,聽著手中的電話傳來忙音,疲憊而沈默。

咋夜剛從美國飛回,今天晚上開了記者會,忙亂紛繁間,連時差都還沒倒,就已經到了淩晨。 她現在身心倶疲,累得快要癱軟。

可是,她還是無法睡著,只固執地試著再撥了一次電話。

電話裏,依然是無法接通的忙音。

在旁邊收拾文件的顧成殊嘆了 口氣, 說:“深深,你回房間睡一會兒吧。”

葉深深緩緩搖了搖頭,睜大一雙眼睛 盯著窗外的黑暗:“我有點擔心,我媽媽可能是出事了,不然的話,怎麽會忽然就掛斷了我的電話,又至今不開機呢?”

顧成殊見她神情那麽黯然,便放下手中的東西,走到她身邊坐下,說:“世事還是要靠機緣,或許再過段時間,你媽能看清申啟民的真面目,會徹底對他絕望也不一定。”

葉深深又搖了搖頭,茫然地說:“她自己不肯醒悟,我們有什麽辦法?”

顧成殊看看時間,已近午夜,便起身 給深深熱了一杯牛奶,又給她拆了一袋蛋糕。

等到葉深深吃了點東西,他才輕聲 說:“深深,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有一個值得敬重的母親。”

葉深深握著牛奶杯,有些茫然又有些悲慟地看著他,喉口發出難以抑制的一聲鳴咽。

“雖然我和你的母親接觸不多,但她一個單親媽媽,能在這麽困難的情況下, 把你培養成這麽好的女孩子,堅韌,善良,聰明,獨立。我真的非常非常敬仰她,也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別像我媽媽 -樣。”

葉深深聽著他的低語,默默地點了點 頭,說:“是的,她在我心裏,是這個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其實我將你媽不肯離開申啟民的事情,也思前想後分析了好久。我覺得,你媽與申啟民覆合,一是因為相依為命的女兒越走越遠,她難以適應這種孤單,所以在申啟民回來的時候,才會那麽輕易就和他重新在一起;其次,也是從小就受到那 種教育,早已有了固定思維,觀念和我們這代人本就有沖突,只想著有了丈夫才有倚靠;最後,我還認為……”平生第一次,顧成殊在她面前輕嘆了一口氣,原本,她還以為他是個永遠不會顯露出這種表情的人,“你母親之所以留在申啟民的身邊,也是為了你。”

葉深深愕然睜大眼睛,定定看著他。

“如果不是她一直呆在申啟民身邊,走投無路的申啟民在你這個女兒發達之後,肯定會過來追討你所擁有的一切,更會在被你拒絕之後窮兇極惡發作,到時候你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哪還有你這些年發展的空間? ”

他的話語,像是驚醒了葉深深,她透過自己的淚眼看著他,遲疑的,低低的開 了口: “所以……所以是我媽媽為我擋下了這些本該加諸我身上的苦痛,使得矛盾最終到現在才激化? ”

“我不知道我這樣的猜測對不對,但至少,如果你媽媽沒有和申啟民覆合,這場風暴不會現在才來。而那時尚且軟弱稚嫩的你,恐怕也根本不可能對抗得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葉深深緊緊握著顧成殊的手,竭力抑制自己的激憤,只能黯然說:“我……知道了。”

其它的,她什麽也沒說,但顧成殊知道,她心裏一定已經有了決定。畢竟,葉深深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會束手無措的葉深深。

所以他也沒說什麽,只默默擡手輕撫她的額發,溫柔地俯下頭,安慰地輕吻她。

然後,他拉起深深:“走吧深深,你和申啟民的親情既然已經撕破,你媽媽不能再呆在他身邊忍受了,我們總得有個了斷,我們出發,去找你媽媽。”

小鎮的夜空一片黑暗,沒有城市的光汙染,顯得夜色格外深沈。

葉芝雲躺在床上,聽著身邊申啟民低微的鼾聲,睜著眼睛,在黑暗中了無睡意。

她空洞的目光,望著面前仿佛永遠望

不到邊的黑暗,漸漸地,越睜越大。

女兒曾經說過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她說,媽媽,將來我賺了錢,就買一 套大房子,我們住在裏面幸福開心地過曰 子。

她說,媽媽,雖然我沒有爸爸,可是我一定會比別人加倍努力的,因為我要為了媽媽和自己而奮鬥!

她說,媽媽,幫幫我,也幫幫你自己。

在黑暗之中,葉芝雲擡起手,用手背悄無聲息地抹去自己臉上冰涼的眼淚。

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心頭一點燃 燒的火焰,開始引燃了她的全身。

阿英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她說:“你看我現在過得多滋潤……”

然而那聲音又幻化成自己的聲音,是自己對女兒說:“深深,媽現在挺好的, 你爸浪子回頭了,現在誰不羨慕我……”

眼前忽然一片猩紅湧上來,是那水溝邊的血彌漫開來,阿英就死在那裏,大家 笑嘻嘻地說,一條街的人都簽字了,倆夫妻拌嘴吵架,一失手老婆死了,這老公不是挺冤的嗎……冤嗎?她那個被關了三年的丈夫,大家真覺得冤嗎?

葉芝雲摸著自己身上的傷痕,那些已經淡掉的傷痕,那些還在隱隱作痛的淤腫,那曾經骨折的地方遇到下雨天,總是針刺一樣的痛。

一開始,他打了她,就哀求,討饒, 用比她還痛苦的模樣跪地賠罪。後來就漸漸習慣了,他習慣了,她也習慣了,打過了就算了,成了生活中的家常便飯,三天兩頭一次,有些麻木。

——然後,直到有一天,她也在那條臭水溝邊留下一攤血,供大家平淡地坐在 旁邊磕著瓜子扯嘴皮,成為說完就忘的飯後談資……葉芝雲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起來, 她悄悄地往外挪著,離身邊的申啟民遠一點,再遠點。

最後,她終於發現自己已經挪到了床沿。

寂靜之中,淩晨的月光冰冷地從窗外照進來。

身邊的申啟民,發出了低低的夢囈: “俊俊,你看爸給你賺下多大的家產…… 女兒?誰管她怎麽死的……”

葉芝雲全身的毛孔在一瞬間張開,冷汗瞬間濕透了她單薄的衣服。

萬萬沒想到,她的枕邊人,做夢都希望女兒死掉,好讓他與其他女人生的殘廢兒子接管了屬於自己女兒的一切!

她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恐懼地翻身下了床,撲到床頭去抓起自己的衣服,抖抖索索地穿上,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淩晨一點多,顧成殊與葉深深開車接近了老家小鎮。

一片安靜之中,他們的車燈照亮了出鎮的那座水泥橋。

在橋上,正有個女人倉皇趔趄地跑著。她腳步虛軟淩亂,明知道此時的路上不可能有車,可就算用腳跑,她也要跑出去。

顧成殊瞥了一眼那女人被燈光瞬間照亮的臉,一腳剎車,車子頓時停了下來。

葉深深身子前傾,忙擡手撐住了車 窗。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顧成殊已經迅速 打開車門,下車快步走到了那個女人身 邊,將她一把扶住。

葉深深這才發現,這個半夜在路上狂 奔的女人,竟是自己的母親葉芝雲。

她嚇出一身冷汗,立即下車跑向母 親,問:“媽,你怎麽在這兒? ”

被顧成殊扶住的葉芝雲擡起呆滯的眼 看著她許久,才像是認出她一樣,用冰冷 的手緊緊抓住了女兒的手腕,喃喃說: “深深……帶我離開這裏,離開……申啟民! ”

葉深深看著她絕望通紅的眼睛,也不知心口是喜是悲。她強抑住湧上心口的巨大酸楚,用力點了點頭,說:“走吧, 媽,我們回家! ”

顧成殊把車門打開,讓葉深深扶著葉芝雲坐到後座,見葉芝雲唇色烏青,便又去後備箱拿了條薄毯子,正要拿給葉深深時,手卻略微停了停。

申啟民從巷子中跑出來,攔在了他們的車前。

葉芝雲的臉色頓時慘白,將車門一把帶上,顫抖著坐在後座,低頭一動不動。 葉深深擡手抱住了母親,向顧成殊使了個眼色。

顧成殊向她點了點頭,將毯子遞給她,讓她幫母親蓋上。然後他走到申啟民 面前,說:“申先生,深深媽媽身體不適,我們要接她到深深身邊養病。”

申啟民暴怒,揮著手臂亂吼:“你們這是綁架!你們把我老婆拉到哪裏去?給我交出來! ”

“深深作為女兒,接媽媽去看病,申先生又何須擔心呢? ”顧成殊攔在他的面前,不讓他靠近車窗,“我建議申先生心平氣和點,回去好好地想一想你妻子的病是誰造成的,為什麽深深需要將她接走。想清楚了,想必也會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胡說八道!你給我滾開! ”申啟民瘋了一般去拉扯擋在面前的顧成殊,一邊對著車窗大吼,“葉芝雲!你是我老婆, 你不呆在我身邊你要跑哪裏去?你敢跑、你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

顧成殊比他高了一個頭,自然完全不懼他的拉扯,只擡手一推便阻住了他瘋狂的動作:“申先生,事到如今,葉女士和你的關系已經破裂,過往錯誤已難彌補, 希望你認清事實,改過自新吧。”

申啟民大怒,見他們要離開,直接就趴在了車前蓋上,一邊拼命拍打車身,― 邊大吼:“葉深深,你這個不孝女!你給老子下來!你們娘倆丟下我和俊俊想就這麽走了?你們不交出深葉的股權,老子告上法庭!老子要拆你的臺,毀你的名聲, 再不濟也去你店面潑十年八年油漆,看你敢不敢對你老子動手! ”

葉深深冷笑,聽而不聞地抖開毯子,給葉芝雲披上。

葉芝雲卻用顫抖的手一把掀開了毯子,打開車門一步跨了下去。

她站在夜空下,直直地盯著申啟民, 她的背略帶傴僂,神情憤恨恐懼,甚至她的聲音還帶著微顫,只有她的目光堅定無 比:“申啟民,你不用妄想了,我會去醫院驗傷,再去公安局報警!我要和你離婚,再也不會和你過下去了!其實……其實在你過來求我覆合的時候,我就不應該原諒你,重新和你在一起的! ”

葉深深走到她身邊,聽著她崩潰的痛罵,緊緊地抱住了她。

申啟民破口大罵:“你放屁!你這年紀這模樣,我肯要你就不錯了,你還敢提離婚?你敢離婚,你葉家袓宗都替你羞恥!你……你見利忘義,跟著這個狼心狗肺不顧父親的女兒跑掉,小心天打雷劈! ”

“你才天打雷劈! ”葉芝雲嘶啞地哭喊著,掙脫了葉深深的懷抱,沖到申啟民身邊,瘋了一樣對他拳打腳踢,“申啟民,你帶著你兒子申俊俊下十八層地獄去吧!你和你那個殺人犯兒子過去吧!我真是瞎了眼! ”

申啟民胸口挨了兩下,咬牙從車蓋上爬起來,撲過去就要打葉芝雲。顧成殊眼疾手快,將他的手扭住,按在了旁邊橋欄桿上。

葉芝雲披頭散發狂亂地哭泣著,擡腳再踢了申啟民的腿好幾下,才痛哭失聲地站在那裏,全身脫力,搖搖欲墜。

葉深深緊緊抱住母親的身軀,免得她倒下。

申啟民被壓在欄桿上,還在不肯罷休 地大吼:“你們這些人,全都不得好死! 老子要去告你不贍養生父!老子要天天帶著俊俊坐你們門口給人講你們這對道德淪 喪的狗男女!老子要……”

“申先生,你想做什麽,我們都不會幹涉,但我勸你,最好還是考慮清楚。” 顧成殊壓著他,示意葉深深帶著母親先回車內去。

等到葉深深將母親半抱半扶帶回車內,關好了車門,顧成殊才放開申啟民,在橋邊慘白的路燈光下笑了笑,將自己的手機拿了出來,打開一個文件。

“請你冷靜些,看看我這邊的一些東西。我不介意在這邊鎮上設個廣播,每天播放二十四小時。”

申啟民狀若瘋狂,狠狠地盯著他: “老子怕你什麽? ”

顧成殊唇角微扯,擡起手指,輕點了播放按鍵。

那裏面傳出的,先是申俊俊在葉深深開店時跑去大鬧的錄音——背景是一片嘈雜聲,申俊俊的聲音卻十分清晰,仿佛讓人可以清楚看到那晈牙切齒的模樣:“顧……顧成殊是吧?你不就是那個和葉深深一起開店的人嗎?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除非她把這個店給我們,否則我把葉深深搞臭,讓她身敗名裂,讓十四億人戳著她的脊梁骨罵她臭婊子! ”

顧成殊:“深深還在她媽媽肚子裏的時候,就被父親拋棄了,如今你們跑來開口就要分走深葉品牌的一半,你覺得法理和人情誰會支持你這邊? ”

申俊俊獰笑的聲音傳來,然後他大喊出來:“大家快看啊,這個人就是我姐葉深深的奸夫!當初他都快結婚了,可我姐當了他的小三,傍上了這個大款,他就把未婚妻給踹了,把我姐從一個擺地攤的捧成了現在大名鼎鼎的設計師!顧成殊你包女人都能包成名人,你太了不起了! ”

這錄音讓申啟民的臉都變了,撲上來 想要搶奪。顧成殊擡手將手機舉高,說: “申先生,我備份成千上萬,你還是先好好聽下去吧。”

第二段錄音,是顧成殊問:“那麽, 申俊俊,你想要什麽? ”

“要什麽我不是說了嗎?這個店得分給我!明天就給我轉讓股份! ”

“憑什麽呢? ”

“就憑我爸生了她!就憑我現在癱瘓了生活不能自理! ”

“這個恐怕不行,這個品牌是我們四個人共有的,深深擁有的都不到一半,從哪兒湊股份給你呢? ”

申俊俊呸了一聲:“那就讓葉深深給我們錢!把所有的股份都轉讓給我! ”

“這又是憑什麽呢? ”

“誰跟你廢話!女兒賺錢交到家裏天經地義,不然我爸生她幹什麽! 一句話, 要不葉深深給我們錢,要不我們天天到她店門口鬧事,把葉深深搞臭、搞死,讓她 永遠也沒法開店,沒法幹這行! ”

顧成殊暫停了一下錄音,然後又對面如死灰的申啟民微微一笑:“對了,還有第三段,申先生你也有出場。”

這是葉深深登門與申啟民談判時的錄音。申啟民的囂張與葉深深的委屈正成對比。

“知道錯就好了嘛,只要你答應我們要求,我們馬上就出面去跟媒體說,你是個乖女兒!其實我也不想到處跟人說你小三、遺棄父母、不顧弟弟的,主要不是你自己不肯把品牌和店都給我們嗎?只要你給我,一家人什麽都好說! ”申啟民聲音 中帶著一種異樣的興奮,“你是我女兒,爸媽能虧待你嗎?是,我當年是在你沒出生之前就遺棄了你,可你身上畢竟有我的血,血脈相連嘛!我也不想撕破臉說你品德敗壞,可你看看你在外搞的這攤子事, 又開店又創建品牌的,你一個女孩子,要這麽多錢幹嘛?爸替你保管著! ”

然後是申俊俊得意的聲音:“姐,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當初你要是答應送我出國去治病過好日子,我們會做這樣的事情嗎?還不是你自己冷酷無情不講理,我們逼不得已,才不得不撕破臉嗎?”

一句一句全都是蠻橫不講理,強行搶奪女兒的脅迫話語,讓申啟呆了半天,才想起是什麽時候的錄音。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陰狠地在夜色中回響:“不讓我們占股份?好!那你就等著你和你的店都臭名遠揚,最後關門大吉吧! ”

葉深深:“爸,你就這麽指望煽動網上不明真相的人們來謾罵我、侮辱我,非要置我於死地嗎? ”

申啟民:“行了,別講這些有的沒的,你就是斷絕人性,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如今別的我們不談,你就幹凈利落把店和品牌都交出來,我們才會替你澄清讓你認袓歸宗! ”

申啟民這才反應過來,暴怒地沖去搶奪他的手機:“你們這些王八蛋!騙老子錄音,老子放不過你們! ”

顧成殊抓住他的手腕,緊緊盯著他那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申先生, 如果你再糾纏深深和她母親的話,我會將這段錄音公之於眾,到時候,全國人民都會知道你和你兒子的醜態,知道你們為了訛詐深深,故意造謠把她逼上絕路。”

申啟民瘋狗一樣怒吼:“老子絕不放過你們,等著瞧! ”

“嗯,我也會等著瞧這錄音的效果。 當然我還會覆制幾份在你們鎮口街邊每天二十四小時循環播放,到時候鄰裏鄉親會怎麽想,我也想等著瞧一瞧。不過你不必擔心,就算你離開了這裏,我也有很多種辦法隨時探知你的行程,無論你到哪裏,我都會在幾小時內讓你周圍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聽到你敲詐勒索、脅迫女兒的話語。畢竟,這可是全球最佳設計師得主葉深深的新聞,對於這樣的名人父親,大家都會很有興趣的。”

“你……你無恥! ”申啟民氣得狂吠,臉上卻終於顯出一絲懼意來。

“被萬千人罵無恥的人是你吧?我聽說你在原小區已經呆不下去了,因為每天出門都被人唾罵,送水送煤氣的人都不肯上門,這日子,看來不太好過吧?”顧成殊收好手機,唇角一絲嘲諷的笑,“放心好了,等我的錄音一直跟隨著你後,無論你走到哪裏都是這樣的待遇。哦,當然還有你兒子申俊俊,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吧, 他在個人主頁上實在太囂張了,已經有很多人向司法機關咨詢了。大家都很關心他這樣的殺人犯居然可以平安回家,還招搖過市興風作浪,是不是應該開啟法律程 序,重新審判裁決呢?”

一聽到申俊俊,申啟民的臉頓時煞白,喃喃問:“重審……,’

“可能性很大,我認識幾位很不錯的律師,也去咨詢過了,他們都認為按照申俊俊現在的行為,再加上死者家屬也有意申訴,重審絕非難事。如果到時候申俊俊 一個不好,受到了法律公正的裁決,殺人罪在獄中估計總得二十年的。他不是嚴重疾病無法保外就醫,而且雙腳殘疾還是可以參加勞改的,到時候在獄中好好改造,爭取減個刑,最快十五年出來,說不定成 了個乖巧聽話的孩子了,似乎也還算不錯?”

申啟民目眥欲裂,臉上寫滿恐懼:

“你們……你們喪心病狂!葉深深這個惡毒女人,她要把她弟送進監獄?!”

“沒有,這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還未付諸實際。主要是我這個人實在有點睚眥必報,誰要是讓我喜歡的人不開心,我就會讓對方千百倍地不開心,說到做到,終身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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