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奇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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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深夜的巴黎出發,又在午後的中國落地,十多個小時的飛行讓葉深深他們都是疲憊不堪,但此時都顧不上了,他們一下車就立即請搬運工將主輔料裝上早已聯系好的貨車,直奔誇特服裝廠。

和葉深深印象中十分相似的廠子,狹窄而破敗的水泥道路邊,錯落分布著無數大大小小的服裝加工廠,有上午人的規模,也有寥寥數人的家庭作坊。偶爾一兩塊空地,還有人見縫插針種著黃瓜茄子,一副城鄉結合部的典型模樣。

終於到了誇特服裝廠,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門衛大爺以為他們是來送貨的,指揮他們入廠停好車後,發現沒有進貨的人跟隨,才感覺不對勁,趕緊上來詢問。等知道他們是帶著東西來找加工的,第一反應就是要趕人出去。

沈暨趕緊跳下車,笑瞇瞇地給門衛大爺塞了盒煙,葉深深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在機場免稅店買的,反正大爺一看這煙,再看看沈暨的模樣,悄悄的給他指了指某個辦公室,轉身就回門房了。

三人走到門衛大爺指的房間門口,指頭一看,正是廠長辦公室。眼看成敗在此一舉,顧成殊敲了兩下門,聽到“進來”兩字後,帶著他們就進去了。

廠長是個胖墩墩的中年男,擡頭一看顧成殊他們的模樣,頓時就楞了楞。葉深深也是佩服顧成殊,明明就是有求於人的,可他那氣場就好像救世主降臨似的,特別撐得住。

廠長大概一看就覺得他和沈暨不是簡單人物,站起身就從充滿土豪氣質的大班臺後面出來,先和他們握了握手,等目光落在葉深深身上時,那嘴巴張得就合不攏了,連聲問:“您是……是葉深深,葉大設計師嗎?”

葉深深驚喜不已,頓時松了口氣,趕緊掏出自己的名片雙手捧過去,說:“是的,廠長您好,沒想到您認識我,真榮幸。”|廠長抓過她的名片,雖然看不懂那些法文,卻先攥緊了,大步走到門外,朝旁邊大吼了一聲:“阿琳,趕緊的給我滾過來!”

旁邊傳來一個懶懶的女聲:“老爹,幹嘛啊,我在畫設計圖呢……”

“畫你個頭,畫三四年了有啥進展嗎?你最崇拜的人來了!”

一秒鐘的停頓之後,立即傳來椅子落地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女生抱著一條傷腿,跳著就從隔壁房間蹦出來了:“誰?葉深深?她怎麽可能到我們這犄角旮旯……”

那女生一看見葉深深,頓時腿也不疼了傷也不存在了,直接奔過來就站在葉深深面前一臉仰慕地看著她:“啊啊啊……真的真的是葉……葉小姐您!”

還沒等葉深深反應地過來,那女生目光又落在她身邊人身上,叫得更誇張了:“哇!顧男神和沈暨!我不是在做夢吧?不行不行我要冷靜一下……”

“你冷靜啥啊冷靜!”胖廠長掄圓了手臂給她的頭上狠拍了一下,然後對葉深深說道:“不好意思,我這沒出息的女兒也是學設計的,她是葉小姐的狂熱粉絲啊,把您的作品都設成電腦桌面了,還特別關註您的新聞,不然我也認不出您來……”

“我還天天給您的主頁社交媒體留言點讚哦!我的網名是‘深顧此心’,葉小姐您下次看見了幫我點個讚哈!我是‘小侄女’成員之一!”

葉深深不由得笑了,點頭答應了,說:“好啊,不過什麽是‘小侄女’成員?”

“哈哈哈哈,這個是你們粉絲團的成員名稱呀!”那女生異常外向開朗,連說帶比劃的,“因為深深念起來像‘嬸嬸’,所以我們粉絲妖獸就叫‘小侄女’,雖然有幾個男生反對,想叫小侄子啦,但是我們才不管呢哈哈哈……”

葉深深和顧成殊對望一眼,顧成殊朝著葉深深微微一笑,俯頭在她耳邊低低說:“就算為了小侄女們的期望,我們也得相親相愛到永遠啊。”

葉深深窘迫地白了他一眼,轉開了目光。

這邊胖廠長終於忍無可忍,又拍了自己嘰嘰喳喳的女兒腦袋一下,然後跟葉深深說:“這是我女兒華琳,也是學設計的,您看有空給指導指導?”

葉深深有求於人,自然趕緊點頭,一口答應了。

“哎呀老爸,你面子多大啊,就敢請葉小姐幫忙,她現在是Element.c的總裁,而且還有新品牌深葉,又是Bastian主力設計呢!對了葉小姐,您到這邊來是什麽事?”

“其實我是來請求幫忙的。”葉深深好不容易在這對開朗的父女面前抓住機會,趕緊說“主要是Bastian品牌的事情,他們有一批定制,需要在本周趕出來,這在國外簡直是無法想像的事情。但據我所知,貴廠創造了一個誇特模式,據說是全球最有效率的定制模式,可以讓定制成為批量生產的流水線,所以我們想來試試看,是否能借助此項模式,幫我們完成這批定制呢?”

“那是啊,這是我們廠首創!咱中國人這麽多十幾億啊,動不動就是成千上萬的大單子,要是都像國外一樣,每個人都要裁縫師傅跑去仔細測量才能定制,那得弄到猴年馬月去啊?所以我們才獨創了這一套計算方法。完全不需要看到真人,只需要客戶提供給我們他身體的19點定位數據,我們開發的電腦程序自動就能據此生成客戶全身三維圖像,雖然肯定紕漏上國外定制的那種不差分毫,但大體上絕對沒有問題!”胖廠長驕傲地說到這裏後,又皺起眉頭,“不過說到這個,你們來得有點不巧,最近廠裏很忙啊,剛剛就接了一個銀行的超大訂單,兩萬多套定制正裝呢……”

華琳立即抱住他的手臂,撒嬌說:“哎呀老爸,葉小姐都親自找上門了,而且這可是幫Bastian在趕工啊!這是中國的驕傲好嗎?你就幫幫忙,給挪幾天時間出來嘛!”|“唉,那我去問問老李吧,看咱們工時是不是飽和了,還通常能抽出人手來……"雖然管生產運營的老李很為難,但聽說幫國際友人,就把生產日程安排表給翻出來了,前砍後湊的,也只挪出了一天 半的空檔來。廠長為難地說:“這個…… 估計不夠啊,但我們這邊也有違約要求 的,總不能拖延前面的訂單吧……”

好容易走到這一步,卻終於面臨似乎 無法突破的困境,葉深深一時感覺到絕望 的心態。

她轉頭看向顧成殊,臉上沮喪無措的 神情,讓顧成殊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擡起手,輕輕揉了揉葉深深的頭 發,然後擡頭看向華廠長,問:“那個下 訂了兩萬件的,是什麽銀行?或許我可以 托人去找找關系,請他們同意貴廠延後幾 天交貨。”

華廠長沒抱什麽希望地把名字報給了 他,又說:“延後三天就可以了,只要你 們盡快把19點坐標搜集齊備,保準三天幫你們趕出一千件來! ”

“數據有的! ”葉深深趕緊拿出來。

顧成殊抱了抱葉深深的肩膀,俯頭在 她的發上貼了一下,說:“我去搞定那 邊,你照看這邊。”

“嗯。”葉深深毫不懷疑,目送他離

去。

華琳帶著他們去數據部,飛快將數據 輸入,然後開始生成定制版型。十九點數 據衍生出全身數以萬計的數據,綠色曲線 如同枝蔓般在電腦屏幕上延展開,然後匯 聚成綠色立體人型。

數據員將人體轉動,讓他們審査。其 實葉深深也並未見過對方的身體,但幸好Bastian工作室的量體師傅們都很有經 驗,每一份資料上都附有全身照片。沈暨 在打版方面是最有經驗的,拿著照片對照電腦屏幕上生成的畫面,與數據錄入員商 議修改版型。

很快,第一份版型就修改完畢了,在 電腦上自動拆分生成各個部件形狀之後, 直接傳輸到生產部去。

原料已經經由傳送帶直接送到剪裁 部,葉深深趕緊跑到那邊去看生產情況。 裁剪的幾位大姐都是老手,一摸那料子就 讚不絕口: “這麽多年了,這麽好的料子 可真少見。”

葉深深看著這些和自己母親差不多年 紀的女人們,心中激蕩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來。她和大家一起研討商量,如何才能讓 布料相接處全都是正順的V型花紋,絕 對不會出現因為布料倒置而拼接出十字花 紋的可能性。葉深深和一群老大姐們對照 著電腦出的數據,在布匹上調整角度,她 們琢磨了不久,居然還尋找出了所有花紋都能無縫平行拼接的角度來。

“這衣服做出來,那得多講究! ”老 大姐們哢嚓哢嚓地剪著布料,就跟相熟多 年一樣熱情,“行啦小葉,我們這邊沒問 題,絕對謹記你的要求,你去縫紉部門盯 著去,那邊有幾個馬虎鬼,別讓他們浪費 了你的布料和我們的手藝啊! ”

新一件版型已經過來,葉深深抱著這 套裁剪好的布料,又跑到縫紉部去。

縫紉工們一邊在機子上換葉深深帶來 的線,一邊聽著她關於倒回針、嵌線袋、 騎馬衩等等各方面繁瑣又具體的要求,不 由得樂了: “哎呀葉小姐,你們是什麽大 牌啊,要求這麽高?難怪加工費也比別人 要高出一截呢,來來來金主快給我們寫 下,哪個流程需要特定要求的,貼我們哪 個流程的機子上,保準錯不了! ”

葉深深也笑了,一邊道歉:“不好意 思啊我比較龜毛,沒辦法,這事實在生死 攸關。” 一邊拿了筆過來,真的給各個分 工流程的人寫下各自需要註意的要點,貼 在他們的機子邊。

廠裏的工人們都是熟手,誇特模式也 確實有獨到之處,晚上九點多,第一件定 制已經熨燙完畢,掛在衣架上等候葉深深 的檢閱。

葉深深把沈暨喊過來,兩人一起仔細 檢驗這件衣服。

其實葉深深是一路跟著這件衣服,盯 著它被制作出來的,對這件衣服的情況早 已了然,而沈暨看到之後,則大為驚訝, 將它所有細苷一一審視過之後,一臉凝重 地看著葉深深,說:“深深,怎麽辦呢, 這可有點糟糕……”

葉深深被他嚇得趕緊又將衣服檢査了 半晌,卻沒有任何發現大問題,只能小心 翼翼地問沈暨:“你覺得……哪裏不 好? ”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沈暨繃不 住了,忍不住笑出來,擡手按在她的腦袋 上,揉了揉說,“好擔心啊,現在機械編 程已經變得這麽厲害了,那服裝制作業以 後豈不是要失業一大枇人? ”

葉深深這才松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 了笑意:“還好啦,雖然這個很厲害,確 實能替代一般的人工量體打版和剪裁,但 畢竟還是不如人工靈活,和一般工人比比 沒問題,比你這樣的天才就比不上啦! ”

“這倒是啊,本天才在這件衣服上就 發現了一個問題。”沈暨拿著照片和樣衣 對比,說,“我們這枇衣服的對象是西方 人,由於東西方形體的差異,所以肌肉和骨骼生長、分布、紋理都會有很大的不 同,我還是得和技術員商量修改一下數 據,把後面那些衣服的版式再調整一 下。”

葉深深點頭讚成,推敲著骨骼關節的 數據,和他一起在照片上做標記。

兩人安靜地忙碌著,葉深深的肚子忽 然咕嚕嚕地叫了起來。她捂著肚子,這才 感覺到極度的疲憊,又累又餓。

從法國到中國,在飛機上又因為擔憂 而只吃了一點東西,現在她真是到了極限 了。

她眼前有點昏黑,耳朵一片轟鳴,全 身無力地扶著桌子跌坐下來。

沈暨趕緊給她倒了杯熱水,餵她慢慢 喝下。她神智漸漸清晰起來,才聽到沈暨 在耳邊焦急的說話聲:“周圍也沒個小店什麽的,我去問問看這裏的員工,能不能 弄點吃的給你,你先填飽肚子,稍微睡一覺。”

葉深深點了點頭,等沈暨出去後,她 發現自己手裏還攥著那份資料,便擡手想 先放在桌上,誰知手卻沈重無比,一下子 居然擡不起來,又跌了下去。

眼看她的手就要撞在椅子扶手上,幸 好中途有人將她手掌握住,攏在了掌心。

這修長白皙而又有力的手,葉深深雖 然意識還有些模糊,卻也下意識地呢喃了 出來:“成殊……”

顧成殊將她的手握了握,然後將手中 打包的飯盒放在桌子上,說:“來,就知 道你該餓壞了,給你和沈暨帶了吃的。”

葉深深點了點頭,抓過他遞過來的筷子,先吃了兩塊糖醋排骨。

酸酸甜甜的昧道讓她胃口大開,精神 也略微恢覆過來,轉頭看見沈暨正快步從 門外走來,便朝他揮了揮筷子,說:“沈 暨,快來吃飯。”

沈暨看了相對而坐的葉深深和顧成殊 —眼,不動聲色地將手中一包餅幹擱到了 門邊窗臺上,才走進來坐在旁邊吃飯。

“對了,時間空出來了嗎?”沈暨邊 吃邊問顧成殊。

顧成殊點了點頭,給葉深深舀了半碗 冬瓜火腿湯遞過去,說:“我輾轉通過幾 個熟人,找到了對方談了談。其實沒什麽 大問題,他們這枇衣服是為下個月企業五 十年華誕準備的,只要留有試穿時間,對 方覺得遲一個星期也可以接受。”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這麽大的事情,其間的曲折肯定不像所說的這麽輕松。

但顧成殊既然只字不提,葉深深也只 對他笑了笑,然後露出恍惚的笑意,說: “按照這樣流水線式的定制,兩三天就足 夠了,一周肯定更沒問題。”

沈暨轉頭看看葉深深,對顧成殊說: “我現在擔心的是,我們是否能撐得住始 終盯緊全程。畢竟,這裏每一套都是不能 松懈的定制,放過了哪一件都不好。工人 們可以三班倒實行輪休,而深深現在已經 三十多個小時不眠不休了,接下來還有兩 三天的忙碌,她能承受得住嗎?”

顧成殊皺眉看向葉深深。

葉深深捩唇想了想,說:“我還好, 數據基本修改完畢後,應該不會出太大的 差錯,我們就可以稍微松懈點了。到時候 我們隔幾個小時抽空打個盹,稍微積壓幾件也沒什麽,加快速度把它補回來就好。”

沈暨嘆了口氣,說:“也只能這樣 了,可惜我們人來得太少,不然要是多幾 個人,也可以輪休一下。”

顧成殊略一皺眉,說:“把Bastian的人叫幾個過來。”

“對哦,尤其是巴納阿姨她們,經驗 豐富,眼光超級毒,一眼就可以看出衣服 上最細微的瑕疵,並且直接能揪出內裏的 問題,說不定比我們還強呢! ”葉深深拍 拍自己迷茫的腦袋,立即聯系努曼先生, 向他簡單說明了這邊的情況,又開了視 頻,將第一件樣衣詳細展示了一遍,讓努 曼先生過目。

正在此時,第二件樣衣也已經制作完 畢,送到了樣衣間。葉深深開視頻讓努曼先生檢査這件樣衣的情況,並詢問了他的 意見,努曼先生在視頻那邊看著已經完成的 樣衣和葉深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許 久,他才說:“真沒想到,中國居然弄出 了像生產均碼一樣快的定制工藝,這世界 真是發展太快了。”

“科技是個好東西! ”葉深深開心地 笑道,連自己的疲憊都忘記了,“不過努 曼老師,工作室還得派遣幾個人過來幫 忙,我這邊可能無法支撐連續三天的檢驗 和修改工作。”

“好,我們立刻過去。”

然而沒想到的是,努曼先生居然親自 帶著工作室的人過來了。

習慣了輝煌的發布會的國際一線品牌 核心成員們,平時只在整潔的工作間裏作過樣衣,在看到灰撲撲的環境和雜亂的 廠房時,都茫然驚愕到有點不知所措。那 灰塵漫天的水泥路,那塑鋼棚的廠房,那 貼著斑駁瓷磚的辦公樓,那無人打理而死 得七零八落的綠化帶,都在極大地挑戰他 們的審美觀。

偏偏華廠長還叫人趕制了條大紅橫 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國際超級大品牌 巴斯蒂安一行蒞臨我廠交流指導! ”的字 樣,掛在生銹的鐵門上,那八十年代的氣 息撲面而來,就差兩排小朋友捧著塑料花 塗著紅臉蛋喊歡迎了。

看著驚呆了的一群老外,華琳痛苦地 捂住自己的臉,扭向老爹那邊,眼含淚水 說:“爸,我勸過你的……”

“挺好啊,入鄉隨俗嘛!咱們土是 土,可咱技術這不是沖出亞洲,走向世 界,比肩巴黎,超越大牌了嗎?! ”華廠長豪氣地揮手,迎向面前一群人,挨個兒 緊緊握手,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各位同 行,歡迎歡迎啊!你們經驗豐富,這回咱 們能合作生產,也是我們的榮幸。多謝葉 設計師和沈設計師給我們提出了不少寶貴 的建議,優化了我們的生產,實現了我廠 技術上一個不小的飛躍,相信我們的合作 一定能成為中法服裝史上一段佳話,一次 開拓性的創舉,一次比肩絲綢之路的東西 方文明交流碰撞佳話! ”

完全不明狀況的眾人,只能看向到機 場接他們過來的向導兼翻譯顧成殊。

顧成殊略一沈吟,用法語說:“廠長 對大家的到來表示了熱烈歡迎,大家說 ‘你好’就可以。”

於是眾人滿臉笑容,紛紛用不標準的 語調和廠長道“泥號”。

眼看差不多飯點,廠長按照中國習 俗,先帶著客人去食堂用餐。

努曼先生和皮阿諾留了下來,問顧成 殊:“深深呢?”

“她不知道您親自來了,還盯著那邊 的衣服制作呢。”

“我去看看。”努曼先生說著,大步 向著廠房走去。

曰光燈明亮的光線下,巨大的廠房內 一片繁忙景象。五十米寬兩百米長的巨大 空間被分隔成各個功能區域,所有人都伴 著機器的雜音投入地工作著。根據前方傳 來的數據,他們正為地球另一邊那些看不 見的客戶定制著最為一絲不茍、妥帖合體 的服裝。

十九個數據延伸匯聚出成千上萬的要 點,上萬個要點被平均分攤到裁剪的每一刀、縫紉的每一條線、甚至釘紐扣的方寸 收放之上。正是飯點時候,從食堂吃了飯 回來的一枇工人們正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地 回來,而原來坐在位置上的人陸續做完手 中的工作,將機器和樣衣交給已經吃完飯 的人,勾劃了自己的工件數量之後,由別 人接續自己的工作。高高的屋頂之下,人 員交接替代有條不紊,如海灘上的潮水一 起一伏一樣平靜,很快又恢覆了忙碌的工 作。

顧成殊在廠子中呆了一天,已經很熟 悉這裏的情況,對努曼先生和皮阿諾介紹 說:“這一片是本市輕工基地,大大小小 的服裝加工廠有六十多家,大家都是幾十 年交情的熟人,所以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哪一家遇上緊急的活,就會向其他有空閑 人手的廠子借工人,和其他廠子一樣如常 計件,而廠子裏機器不夠,就實行三班 倒,第一班是淩晨四點到十二點,就是剛剛過去吃飯的這一枇;第二班是十二點到 二十點,因為是正常工作時間,所以三班 中只有他們沒有夜班補貼;第三班負責二 十點到四點,他們是最辛苦的,所以補貼 最多,甚至有很多人都希望能在這個時段 上班。”

努曼先生感慨地看著面前這些忙碌的 人群,皮阿諾咋舌皺眉,說:“這……符 合工人權益法麽? ”

顧成殊平靜地說道:“國家確實不建 議這樣做,但我們是中國人,一個睜開眼 睛就需要考慮十四億人衣食住行的國家。 所以大部分人生下來就要不停奔跑,更沒 有辦法像歐美人一樣懶散生活,揮霍資 源,不然,我們根本沒有機會屹立於地球 之上。”

努曼先生咀嚼著他話中的意思,默然 拿起他們加工的半成品仔細地審視著,査看著他們的手藝,“不過,這也有好處。正因為如此, 我們才發展出了舉世驚嘆的中國速度與中 國力量。只有我們這樣的國家,為了滿足 這麽巨大的市場,為了這麽多人的生活必 需,才會有這樣的動力存在,創造出這樣 的世界來。”顧成殊微笑的目光,若有所 思地落在一個個工人的身上,停在一個四 十多歲的女人身上,“努曼先生,您知道 嗎,深深就是從這樣的地方走出來的。她 的媽媽,一個離婚後無依無靠的女人,憑 著在這樣的服裝工廠中做縫紉女工,一個 人把女兒養大成人,讓深深上了大學。她 們買了房子,有了在這個世界落腳的地 方,而且,還創造了深深現在這樣的輝煌 成就。”

努曼先生緩緩點頭,放下手中的半成 品,擡頭望著燦爛燈光下嘈雜忙碌的一切,感嘆道:“是的,這是自以為領導了 世界服裝業、時尚業的歐洲人,還尚未知曉的世界-在我們以為落後荒蕪的中國,隱藏著的、不為人知卻令人敬畏、足 以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

皮阿諾則還未從外面土氣破敗的環境 和裏面明亮繁忙的情形的落差中反應過 來,他只喃喃地問:“這裏真的能做出定 制來嗎?真的能……這麽迅速地弄出來? 合格嗎? ”

“我們去看看完成品吧。”顧成殊轉 身帶著他們往後面走。穿過一臺臺正在飛 針走線的縫紉機,走過一個個蒸汽噴湧的 燙衣臺,經過一個個埋頭工作的工人身 邊,後面是門窗緊閉的樣衣間。

顧成殊走到門口,側耳輕輕聽了聽裏 面的聲音,然後把門打開。

他們站在門口,看見寂靜的樣衣室 內,葉深深正坐在樣衣架前,一寸一寸地 審視著樣衣的走線。

昏黃的斜陽從窗外照進來,空氣中散 亂地飛舞著淡淡的棉毛纖維,讓陽光變得 更加濃稠。葉深深胡亂挽起的頭發已經散 亂,眼下濃重的青色眼圈被夕陽抹淡了不 少,但她疲憊而專註的神情,卻使人一看 便知道她已經奮戰了多久。

她的手順著衣門襟滑下去,用手指去 測量那條筆直的縫線,她的頭俯得離衣服 很近,陽光在她的睫毛上滑出細弱的光 線,準確地顯示出她目光所及的方向。

她屏住呼吸,將縫線從頭至尾地檢査 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瑕疵之後,才輕輕地 松了一口氣,抓起筆在旁邊的記錄本上劃 了個勾,然後才擡起頭,轉而看向門口進 來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呆了呆後, 頓時跳起來撲向他們,不顧自己踉蹌的腳步,露出興奮的笑容:“老師,您也過來了! ”

等奔到努曼先生面前時,她不由自主 地雙腳一軟,差點摔倒在地。顧成殊趕緊 抱住她,她靠在顧成殊身上,揉著腳苦 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好像坐太久 了,腳一下子抽筋了。”

努曼先生看著她憔悴面容上的笑容, —時感慨萬千,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說:“你休息一下吧,我來看看樣衣。”

顧成殊扶著葉深深在旁邊坐下,葉深 深靠在窗邊,充滿期待地看著努曼先生。

努曼先生檢驗了樣衣一遍,皮阿諾也 第一時間將所有樣衣都翻了一遍,尤其是 腋下、領口、袖口、口袋等各個容易出現十字交叉形成花紋的地方,等發現居然真 的實現了完美規避,沒有一處出現十字時,才松了一口氣。

努曼先生將葉深深放在旁邊的記錄本拿起來,一頁頁翻看。上面是密密麻麻幾百件衣服的所有審査標記,除了具體瑕疵之外,她還將每一件衣服都對照著詳細的量衣記錄做了對比與返工修改方案。顧成殊過去看了看,隨便挑了其中幾點念紿努曼先生聽,包括“袖窿多放半寸”、“領口需收緊二分”、“肩袖花紋未對齊”等各類繁瑣的細節,甚至連“袖口紐扣縫線方向不一致”這樣的細節都被標註出來, 簡直比Bastian自己的定制還要苛刻。

努曼先生默然放下記錄本,望向坐在窗口的葉深深,葉深深有點緊張地站起身,走過來詢問:“是否還有疏漏的地方,老師要補上? ”

努曼先生搖了搖頭,那雙湛藍的眼睛中,幾不可見地蒙上了一層薄薄光芒:“深深,你做得很好,衣服也很好,讓你著它們來中國趕工,我們是做對了……”

葉深深這才放心,將手按在胸口輕輕籲了一 口氣,笑道:“老師滿意就好,您 現在來了,我也有主心骨了,一切局勢有老師把握,我就不害怕了。”

“害怕嗎? ”努曼先生也笑了,說, “別擔心,老師創建的品牌,不會這麽一次風浪就倒下來的。”

“嗯,其實也不怕,就是有點緊張……”葉深深幾日來一直吊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明明想笑一笑的,可過度勞累後一下子脫離了困境,總覺得腦子混混沌沌的,連笑起來都有點難看,說話也飄忽忽的。

努曼老師和皮阿諾都看出了她已經到 了極限,顧成殊扶著她,輕聲說:“深深,你吃點東西後就休息吧,努曼先生已經帶人來接替你了。”

“嗯,好……”

葉深深睡醒時,窗外是點點繁星。

她的頭還有點迷迷糊糊的,但心裏還有放不下的東西,讓她再也睡不著了,只能扶著頭側過身子,看向窗外。

這是誇特服裝廠臨時紿她騰的一個員工宿舍,被子是華琳剛從家裏抱來的。她透過窗口看向廠房,那邊燈火通明,依舊在趕工之中。

她下了床想去看看現在的進展,有人“啊”了 一聲,問:“深深,你才睡了四個小時,不多睡一會兒啊?”

葉深深轉頭一看,宋宋正坐在床尾玩手機呢。

她詫異地扶著額頭:“宋宋,你怎麽在這兒啊? ”

“你不是向我打聽這邊的情況嘛,後來手機就關機了,我打不通就聯系了沈暨,知道你們已經搞定這邊在趕工了,所以就買車票趕過來啦。”宋宋說著,把旁邊的包包拿出來丟在她面前,“哪,沈暨說你啥都沒帶,連牙刷還是他去外面小賣部買的,唉真是小可憐,所以我臨走前跑去你家,紿你收拾了些東西過來。”

葉深深簡直感激不盡,趕緊去洗了個澡,漱洗完畢後,翻出宿舍中的一個吹風機,想吹幹頭發。誰知手腕手肘都酸痛一 片,簡直連吹風機都拿不動了,宋宋無奈地接過吹風機,幫她吹著頭發。

葉深深揉著自己的手說:“可能是這兩天一直懸著檢査樣衣,肌肉拉傷了。”

“你這個白癡,為什麽要這麽逼自己啊! ”宋宋簡直都無語了,一邊吹著一邊數落她,“這是Bastian的事情,你現在是Element.c的總裁了,它們出問題關你什麽事啊?你這麽拼命幹嘛? ”

葉深深拍拍她盤在自己身邊的大腿,說:“哎,我有今天都是努曼老師成全我,不然怎麽走到現在?這個品牌是老師一生的心血,我當然有義務幫他。”

“所以說你笨啊!幫就幫嘛,你劃點水摸點魚行不行?這奮不顧身的模樣……”宋宋翻著白眼,感覺她的頭發差不多了,便拿起梳子幫她梳直,又左右端詳了一下,說,“發型不錯,哪兒做的, 這麽久了型還這麽好。”

“是嗎?我想剪短了。”葉深深抓了抓,有點煩惱,“太長了,打理起來浪費時間,有這個時間我都可以畫半張圖了……”

“不許! ”宋宋一巴掌打開她的手,蠻橫地說,“要時刻記得你男朋友可是個渣男啊,前女友一個兩個三個的顧成殊!以前分手了倒還好,結果幾天不見你居然和他又覆合了,我一到這邊就看見他正扶著你睡下,你知道我有多崩潰嗎?所以你趕緊的倒飭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然的話渣男分分鐘變心的! ”

才不會吧,顧成殊見過她所有狼狽不堪的醜模樣呢,從初見時青腫的臉到大鬧機場時的潑婦樣,他什麽沒見識過啊。葉深深無語地笑著,抓過旁邊的皮筋把頭發紮起來:“我休息好了,去廠裏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宋宋念念叨叨跟在她身後往外走,又想了想,終於把手機遞到她面前,用郁悶的口氣說:“喏,送紿你的禮物。”

葉深深看了一下她的手機屏幕,頓時愕然睜大了眼睛。

他們的網店——宋葉的年華,如今已經改了名字,叫做“深葉”。

一直都舍不得這個日進鬥金的網店,嚷嚷著絕對不讓顧成殊和葉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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