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創世者 3 (1)

關燈
沈暨怔怔站著,想了許久許久,才低低地說:“之前,我去過阿代加海灣,當地出產一種堅實無比的樹木,需要幾代人才能培養成材。每一代的養樹人,都會定期將樹木新長出的分叉枝條削掉,只留下向上長的主枝。於是,我去樹林中看到的,便是一棵棵高得不可思議的參天大樹上,累累傷痕觸目驚心……”

他說到這裏,又低下目光,凝視著葉深深那全新的設計圖,聲音也因為激動與敬畏,而有些微的嘶啞:“而現在,我仿佛又看到了滿是節疤卻依然竭盡全力向著雲霄生長的那些樹。不同的是,這些傷痕,是深深自己舉起世間最鋒利的利斧,削掉了自己的枝蔓,將所有一切糾葛、華美又浪費的東西,毫不留情地刪除,為的,只是保留自己無可取代的主幹,長成巨樹之中,最大的那一棵。”

“是,她付出的代價是值得的。”顧成殊笑了笑,低頭看著手中的設計圖,評價說:“氣韻流動,輕靈優雅,我喜歡她現在的,這樣一氣貫通的風格。”

“是的,這是世間除了她之外,沒有任何人能仿制的作品。它們會永難磨滅,就算時間過去了千年萬年,也依然是獨特閃耀的,那一顆星辰。”沈暨聲音略帶顫抖,甚至因為激動而眼睛都發出了異樣明亮的光芒,“深深現在,終於可以捕捉自己那些抽象而不可捉摸的意象,並且完美地創造再現出來。她已經不再是靈感型的設計師了,我想她應該已經突破了自己,足以掌控自己所要的一切,即使無中生有,也能創建出偉大的構想,令人敬畏!”

顧成殊低低地說:“所以,她會成為我們期望的,永恒閃耀的星辰。”

“或許,她已經是了。”沈暨望著病房內的葉深深,收緊了自己的十指,緊握成拳,“深深現在拿出來的,已經不僅僅只是一組設計,而是一組理念的實體,一組風潮的凝固,足以主導一季風向。她會使得所有設計師紛紛靠攏,匯聚在她的身邊,她會引領所有人專註研究並融匯這種風格,改變其他設計師,甚至改變整個設計界,改變全球的服飾發展方向!”

“是的,她在創造一個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足以輝耀後人的世界。”顧成殊點了點頭。而他所能做的,大概就是為她創造一個足以容納她這個輝煌世界的,擁有無限發展可能的空間,讓她可以不必浪費一絲靈感,也不必受到一寸拘束,將她心中想要的世界,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創造出來。

即使,這需要他駕馭這巨大的風暴,去迎接前所未有的挑戰,也在所不惜。

顧成殊轉過身,隔著虛掩的門縫,看著病床上的葉深深。

這個創造出了如此宏大世界的女孩子,仿佛竭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虛弱沈浸在昏沈的夢境之中,難以醒來。

她是被他逼成這樣的。如今她終於如他所願,造就成了足以令這個世界驚嘆的設計師,或者說,她已經不再是一個設計師,她是一個可以自由營造所有匪夷所思光怪陸離世界的,偉大的創世者。

誰也不知道,這個靜靜沈睡的女孩子,擁有了這麽強大的力量。

顧成殊忽然低下頭,微微笑了出來。

他說:“沈暨,你好好照顧深深。”

沈暨應了一聲,然後才回過神,詫異地問:“你呢?”

“我要回顧家去。”顧成殊緩緩說道,“深深已經不需要我了。”

沈暨大為驚愕,看看昏沈的葉深深,又看看顧成殊,不敢置信地問:“你胡說什麽!你不是經常說,要做深深背後的力量,讓深深走上時尚巔峰嗎?你不是說深深就是你的夢想和你的目標嗎?”

“我是說過,但那是上一階段的事情了。”顧成殊說道。

“無論哪一階段,深深都需要你!”沈暨怕驚醒葉深深,努力壓低聲音,卻壓不住他怒吼的語調,“成殊,別突然做這樣不負責任的決定!深深沒有了你會怎麽樣,你難道不知道?”

“我知道,但現在,我非走不可。我在那邊,還有事情。”顧成殊說著,態度堅決,神情冷硬,不曾為沈暨的話動搖半分。

“可當初你也是為了深深,離開顧家,來到她身邊的!”

“是,可形勢比人強,我現在需要回去。”

因為他無法容忍躲在暗處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發動對他們的陰謀。他可以順利化解這一次自己與深深的危機,也可以有把握對付接下來的第二次,第三次,但他不能坐視自己最親的人一直針對自己最愛的人,再三糾纏。

他要替深深鏟除前進道路上的所有荊棘,從根本上徹底解決所有阻礙,讓她更快地前進,不要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任何無謂的地方。尤其是,在深深已經擁有這麽深遠的可能,足以開創一個自己的世紀之時。他絕不容許任何會讓她分心、讓她受影響的事情再發生。

所以他站在門口,靜靜地凝視了葉深深最後一刻。

他的目光專註而深切。他知道別離是長久的,所以,他珍惜地將這一刻她的模樣深刻銘記在自己的心頭,直到永遠不會被抹去。

在離開的時候,他對沈暨說了最後一句話:“深深醒來後,你只要告訴她一句話……她之前對我說的一切,我都沒意見。”

葉深深從沈睡之中醒來,眼前是跳躍閃爍的晨光,在她的睫毛上如水波般動蕩不定。

葉深深倦怠地擡起手,卻不是捂住自己的眼睛,而是輕輕地覆在了自己的雙唇上,然後才虛弱無力地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世界。

她還記得自己在陷入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刻,顧成殊親吻她的感覺。

那令她難以承受的激狂擁吻,使本來就虛弱發燒的她陷入了昏迷。

然而現在,顧成殊在哪裏呢?

葉深深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雪白的病房看了許久,然後輕輕閉上了眼睛。她的手輕輕地滑落,無力地跌在被子上。

早知如此,還不如不要醒來了。

讓她就一直在那個擁有著顧成殊,而顧成殊也永遠不會傷害自己的世界裏,一直沈睡下去吧。

“深深,你醒了?”沈暨將她滑落的手握住,驚喜地問。

葉深深這才發現,沈暨就坐在床頭看護著她。

她睜開眼看了他許久,然後問:“你怎麽在這裏?”

沈暨給她倒了水,又拿起一個蘋果給她削皮,說:“成殊昨晚發現你在家暈倒了,把你送過來的,然後他……”

說到這裏,沈暨又看了看葉深深,見她垂著眼睛平靜地喝水,然後才說:“他家裏有事,所以先回去了。”

葉深深點了點頭,聲音低啞:“這樣啊……”

無論如何,他可以追到中國,可以跟到她家中,但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她覺得自己早已知道這個結果,所以也沒有表現得太難過,只默默地轉過頭,看著窗外,怔怔發呆。

昨夜的雪下到現在,已經變得零星散亂,落光了樹葉的枝條,光禿禿地凍在一層冰雪之中,反射著冷冷的光線。

整個天地,帶著一種透明的寒意,直逼入她的眼中。

她覺得有點疲倦,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問:“他走了……什麽都沒對我說嗎?”

沈暨遲疑著,把削好的蘋果遞到她手中,觀察著她的神情,低低地說:“成殊他……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葉深深靠在病床上,捧著他削好的蘋果,一動不動地盯著。

“他說,你之前對他談的一切,他都沒意見。”

葉深深捏著手中的蘋果一動不動。疲憊不堪的大腦漸漸清晰起來,她慢慢地回憶起自己給顧成殊發的那條消息。

她說,顧先生,我們的私人關系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了。

而他,沒有意見。

綿延萬裏的牽絆,至此斷裂。相許經年的諾言,轟然倒塌。

所有美好的不美好的過往,一幕幕在眼前閃現,又絲絲縷縷消融。

窗外荒蕪冰冷的景色,如藤蔓般侵襲入暖氣充足的屋內,攀爬到她的身上,直刺入胸中。

冰涼徹骨,穿心而過。

在這萬物摧殘分崩離析的一刻,葉深深心裏唯一想起的,是自己丟棄在案頭的那些設計圖。那是她一次又一次想為顧成殊設計的衣服,卻覺得無論多麽精巧的設計都配不上他而放棄的靈感。

她無可比擬的、無可匹配的、無可相映生輝的顧先生。

這一段感情走到最終,她最遺憾的事情竟是,她終究未能拿出令自己喜歡的設計,讓他穿上她量身定制的衣服,讓她的作品貼在他的肌膚之上,行動相隨。

——穎耀 完——

下接手打部分

第四部 星芒 1 重逢

稀稀落落的寒雨,在半空中斜斜地飄著,籠罩著整個城市。

葉深深站在陽臺上望著外面。雨絲在風中無序地流轉,天地間仿佛蒙著不斷變幻的薄紗,街道和建築物就在這種光影中波動著,顯出一種異樣的迷幻。

遠處高低錯落的大廈模糊為影影綽綽的幾抹灰色,街邊的常綠樹則在冷色調之中顯得越發蒼翠凜冽,唯有滿街的紅燈籠還在隱約透露著過年的氣氛,固執堅持著熱鬧的暖色調。

因為內外溫差,玻璃窗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葉深深擡起手指,在玻璃上以城市為背景,慢慢寫了一個“顧”字。

寫完了,她才醒悟過來,呆呆望著那個“顧”字好久,然後逃避似的迅速擡起手,用掌心把它重重抹掉。

整片朦朧霧氣之中,缺失了一塊,空蕩蕩地映出背後的城市虛影。從上方流淌下來的水流在初開的霓虹燈下染著鮮紅顏色,就像她把顧成殊硬生生地從自己心上挖掉的那種缺憾,鮮血淋漓的空蕩。

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街燈也一盞一盞點亮。葉深深覺得外面的冬雨僅只看著也令人漸生寒意,便將窗簾拉上了。

她打開了燈,戴上正在播放音樂的耳機,像當年一樣在客廳的茶幾前盤膝坐下,攤開面前的設計圖。按照計劃,深葉的第一批成衣設計圖必須要在本月出來了。

無論合夥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即使她和顧成殊分手已是無法挽回的事實,她依然得敬業地將它拿出來。

第一季的設計,必須要設定好品牌高端優雅的基調,並且需要亮眼的、讓人過目不忘的設計元素。

長久的專業工作,讓她有經驗有底氣,加之她可以自由選取自己最擅長的風格進行創作,所以進行得很順利。她忘我地沈浸在創作之中,像采擷最虛無縹緲的煙雲霧嵐一樣,細細地將自己腦中所有的幻像都描繪下來,落在紙上,化為具象。

沈沒在自己的世界中,她直到畫完了最後一筆,才發覺手機在震動。看著上面宋宋和沈暨的十來個未接電話,葉深深有點詫異又有點愧疚地給宋宋回撥過去。

“深深,你這是要上天啊,我們敲門你不應,打了你十幾個的電話也不接!”宋宋的怒吼從電話那段傳來,簡直要震聾葉深深的耳朵。

葉深深趕緊賠罪:“不好意思啊,剛剛關在房間裏畫圖,手機靜音了。你和沈暨在哪兒?”

“廢話,你說在哪兒?在你家門口!敲門敲得我都快手指骨折了!”

葉深深跳了起來,跑到門口去開門一看,沈暨和宋宋、程成提著食材站在門口,三個人臉上都是不滿與無奈。

“你看你看,沒良心的!”宋宋伸出紅腫的骨節給她看,順便在她額頭上敲了個爆栗。

程成提著手中的食材做了兩個伸展運動:“重死我了,趕緊讓我們進去放下吧。”

沈暨則把東西放到餐桌之後,立即就去茶幾上看她的新設計了。

宋宋在她屋內轉了兩圈,嘖嘖說:“深深,真看不出來啊,這小破房子居然能被你捯飭得煥然一新。”

“快要過年了嘛,所以我就弄了一下浴室,然後倉促換了一下地板,貼了個墻紙,粉刷了天花板,再把家具和軟裝都換了。”葉深深翻看著他們帶來的東西,有點驚喜,“吃火鍋嗎?”

“是啊,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啊,我和沈暨都無家可歸,只能來投奔你了。”宋宋說著,直接去廚房翻出個大鍋,又把電磁爐搬到茶幾上,在鍋裏倒上鍋底調料開始煮,“行了程成你回去吧,免得你爸媽說你有了媳婦忘了娘。”

程成搓著自己被購物袋勒出一條紅痕的手指,不滿地看著宋宋。

“滾滾滾,麻溜點!”宋宋把他推到門外,趁著葉深深和沈暨不註意,飛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程成心滿意足地走了。

葉深深和沈暨偷笑,見宋宋回過頭來 了,趕緊一起低下頭,假裝他們在專心洗菜。

鍋底不久就開了,咕咚咕咚的水汽一 直往上冒。三個人圍著鍋下材料,就著鮮美滾熱的食物,邊吃邊閑聊。

“哎沈暨,你爸媽沒叫你回家嗎?”

“別提了,到南半球度假去了,連我家的小公主都被丟給保姆了,我怎麽能去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呢? ”

“哎深深,阿姨有叫你去過年嗎?”

“去年過年不是去了嗎?後來鬧得挺不愉快的。而且今年我媽跟著去申家那邊 過年了,我姓葉,過去幹什麽?”“那宋宋你呢? ”

“我去哪裏?跟後媽過還是跟後爸過?饒了我吧! ”

三個同病相憐的人在電視嘈雜的聲音中,舉杯相碰,慶祝舊的一年到來,新的一年過去。

宋宋發表了新年致辭:“即將過去的一年,是幸福的一年,是我迄今為止最開 心的一年。在這一年中,我們的網店風風火火發展,規模從七八個人發展到了一百 多個員工,還被評為去年互聯網十大服飾品牌之一!當然還有很重要的一件喜事, 就是我遇到了程成,還定下了婚期,我在這裏宣布,我們今年就結婚! ”

看著她幸福興奮的模樣,沈暨和葉深深都笑著給她鼓掌。

“嗯,我今年也算不錯。”沈暨接著她進行自己的年終總結,“回到安諾特後 工作基本順利,還幫深深給女王Gladys和伊萊雯可愛的小女兒制作了衣服、和深深一起成立了深葉,而且還有意外驚喜 ——居然看見了艾戈吃癟裸奔的情形,我終身難忘! ”

宋宋一邊大笑歡呼,一邊和沈暨一起 把目光投向葉深深。

葉深深想了想,說:“我今年也是很 好很好的一年。我在Bastiari工作室認識 了很多很厲害的朋友,大家也都很肯定我 的能力,然後我還到了 Element.c做領導層,Element.c現在發展得很好,一掃近年來的頹勢,還被媒體評為覆興的老牌之一。我設計的包包風靡一時,設計的衣服穿在了很多名人身上、上了時尚雜志封 面。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深葉也成立 了,這是屬於我自己的、沈暨的,還 有……”

她說到這裏,喉口忽然被堵住了,呆呆地望著面前蒸騰的水汽,竟不知如何講下去才好。

這一路走來,她的每一個足跡上,全都帶著和顧成殊相互攙扶的痕跡。

沒有哪一樁成就,可以和顧成殊脫離 關系。

葉深深只覺得眼眶熾熱灼痛,她沒有辦法再講下去,只能擡手捂住了自己在微微顫抖的雙唇,默默別開頭將一切都吞回喉口。

沈暨和宋宋默然對望。沈暨趕緊把金 針菇放到滾水裏:“來來,吃金針菇吧,深深宋宋你們喜歡吃不? ”

宋宋趕緊嗯嗯啊啊地應著,葉深深也 不想影響他們的興致,擡手去取生菜幫大 家下到鍋裏去:“吃生菜吧,我喜歡 的。”

“哎喲你們這些素菜都是渣!羊肉給 我涮起來! ”無肉不歡的宋宋端起羊肉的 盒子就往鍋裏面倒。

三人正在努力企圖讓氣氛重新熱絡起 來,忽聽到沈暨的手機響了一下。

沈暨低頭一看,有點詫異:“咦,孔雀? ”

宋宋忿忿地“哼” 了一聲:“那個叛徒還敢和你聯系啊?我早就把她拖黑名單 了! ”

沈暨看著消息皺起眉,然後展示給她 們看:“孔雀讓我替她向你們道歉。”

“請代我向深深和宋宋表示歉意,我可能沒有機會親口對她們說了。對不起, 希望下輩子我們還是好朋友。”

葉深深看著消息楞了楞,宋宋則嗤 笑:“那我們下輩子可夠倒黴的,還要搭上這麽一個混賬。”

沈暨若有所思地看著消息,又看看葉深深,問:“深深你覺得呢?”

葉深深放下筷子,想了想,說:“你問問她現在在哪兒? ”

沈暨撥了電話過去,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別管她了,來來繼續吃我們的火鍋。”宋宋說。

葉深深吃著火鍋,想著孔雀消息上的 “下輩子”三字,隱隱覺得心裏總有東西放不下,她終究還是拿起手機翻出了很久之前存的一個孔雀哥哥的號碼,撥了過去。

孔雀的哥哥語帶醉意,不耐煩的聲音 傳來:“誰啊?”

葉深深忙說:“孔哥你好,我找孔雀,請問她在家嗎? ”

“不在!剛剛跑出去了! ”

葉深深楞了一下:“可今天是大年三 十啊,而且現在都快十二點了……”

“鬼才管她!大過年的罵她兩句就跑 了,誰知道上哪兒鬼混去了! ”

葉深深還想問什麽,對方已經掛掉了 電話。

聽著電話裏傳來的忙音,葉深深擡頭 看沈暨和宋宋,擡手去拿自己的包:“孔雀不見了,我們趕緊去找找吧。”

“哎呀,為什麽我們要丟下吃得好好的火鍋,在這麽冷的雨夜去找那個混賬啊……”

宋宋一邊念叨著,一邊不停地用沈暨的電話撥打孔雀的號碼。可惜手機裏一直都只傳來電話已關機的提示。

“孔雀也挺可憐的,攤上這樣的父母和哥哥……”沈暨開車向孔雀家而去,瞥了眼後座的葉深深一眼,“深深,你在找什麽? ”

葉深深刷著手機,說:“我在社交媒體上搜索了一下本城“圍觀”,“騷動”,“輕生”之類的關鍵詞。”

宋宋想起孔雀消息裏的“下輩子”, 頓時大驚:“我去,別嚇我啊深深!不、 不會吧……? ”

葉深深把社交網絡再看了一遍,把一條消息上的一張圖放大,遞到她面前: “你看,孔雀家附近,有個女生爬上高層樓頂要跳樓,現在下面圍了一群人。”

雨夜逆光拍的身影,有點模糊,可朝夕相處的閨蜜怎麽會錯認,宋宋頓時一聲尖叫:“媽呀!真的是她! ”

沈暨問清了位置,立即開車向那邊沖去。

除夕夜的冷雨中,孔雀坐在樓頂一動 不動地看著下面的人群。

消防隊還沒來,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孔雀看看下面的人群,又回頭看看正在努力勸解她的社區熱心大媽,被雨打濕的臉上只有麻木僵硬的神情。

她倒退著,一步步退到欄桿旁邊。

苦勸她的大媽趕緊踏出一步,想要再接近她一點。

“別過來,我要跳下去了……”孔雀喃喃地念叨著,“我不想再活下去了,你別管我了……”

“鬼話!你哪裏不想活了?大年三十的蹦跶著要跳樓,跳個屁啊! ”

一條人影從樓梯間沖出來,赫然正是宋宋。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孔雀,形同茶壺,嘴裏蹦出來的話比開水還沖。

大媽都快無奈了: “姑娘,人家要跳樓,你怎麽這麽說話啊? ”

“我不這樣說誰這樣說?我是她閨蜜! ”宋宋說著,身後的沈暨和葉深深也都奔上來了。沈暨趕緊對著大媽賠不是,葉深深則向著孔雀慢慢走去,一邊叫她: “孔雀,我看到你發給我們的消息了。”

孔雀盯著向自己緩緩走來的葉深深, 她的嘴角略微抽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雖然喉嚨沒發出聲音來,但那僵硬的臉上,已經出現了一絲波動。

葉深深不動聲色地向她靠近,一邊輕 聲說:“其實,我們一直都留著你的號碼,也一直期待著你能給我們一個解釋,重新回到我們身邊。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當 面和我們合好如初,而不是等來你的一條消息。”

宋宋怒吼:“就是嘛,無緣無故忽然 發條消息給沈暨,然後就要跳樓!你搞什麽啊大年三十的跳樓! ”

孔雀麻木的目光從葉深深的臉上慢慢轉移到宋宋的身上,然後,又緩緩落在沈暨的臉上。

他漂亮的容顏被雨打濕了,在樓頂燈光的照耀下,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水氣。但好看的人無論如何都好看,即使被雨淋濕了,他也還是令人心動的模樣。

沈暨沒有顧及自己發梢上正在不斷滴下來的水珠,只關切地看著孔雀。

他向葉深深使了個眼色,和她一起以難以察覺的速度慢慢接近孔雀,勸慰道: “孔雀,我知道你是個樂觀積極的好女孩,做出這樣的選擇必定是遇上了無法承 受的大事。可你不應該忘記我們這些朋友,不應該什麽時候都自己一個人杠著而不讓我們替你分憂。不如你先過來,和我們好好地說一說,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 我相信凡事都有解決的辦法,我們一定會幫你的,相信我們! ”

孔雀定定地望著他,在他明亮目光的註視下,她那被雨打得睜不開的眼睛內, 一片濕漉漉的反光,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宋宋在後面幫腔,用力點頭:“是啊,是啊,下面還有這麽多人打著傘在看你呢,你忍心讓旁人在這麽冷的天氣裏冒雨關註你嗎?

你看這位阿姨為了你,在雨中淋了多久?要不……你先跟我們回去吧, 我們正在深深家裏吃火鍋呢,特別特別好吃,有黃喉有魷魚,都是你喜歡的! ”

葉深深已經逐漸更加接近孔雀了,她放軟了語氣,試探著叫她:“來,孔雀, 到我家洗個澡,換件衣服,我們一起過年吧。”

孔雀呆呆望著她,見她走近,卻還是瑟縮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葉深深趕緊停了下來,想了想,又拿出手機,說:“你想要向我和宋宋道歉的話,你可以發給我啊,或者打我電話,你發給沈暨,我和宋宋不會接受的。”

宋宋會意,立即大力點頭:“對啊對啊!太沒誠意了,你要親自道歉的!不然你跳樓了我們也不會原諒你! ”

孔雀怔怔地看著她們,臉色灰白,凍得鳥紫的嘴唇微微顫抖。

葉深深把手機的聯系人名單翻開,平 舉著展示在她面前:“你看,其實我一直都留存著你的號碼,保存著和你的聯系,甚至,我還留著你當初和我發的每一條短信,即使我換了手機,換了號碼,可我也無比珍惜地把每一條都拷過來了,舍不得丟棄……你看。”

手機上面的字不太大,葉深深的手慢 慢地遞過去,遞到孔雀面前。

孔雀聽著她溫柔的話,大股湧起的眼 淚模糊了面前的世界。她睜大眼睛,看向被雨打濕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那些消息。

還沒等她看清,葉深深已經接近了孔 雀的身側,她迅速地一把抓住孔雀手腕, 將她狠狠從欄桿邊拖離。

孔雀一個趔趄向前撲倒,還沒等她反 應過來,宋宋和沈暨已經撲上去,把她按 住了。

孔雀身材嬌小,葉深深和宋宋把她緊 緊抱在懷中,沈暨又在旁邊握著孔雀的手臂,她微弱地掙紮了幾下,便放棄了,只 是痛哭失聲。

三個閨蜜在天臺上像當年一樣抱在一 起,冷冷的雨澆在她們身上。沈暨拿起葉深深掉落在地上的手機,看見那上面顯示 的,其實並不是孔雀與她的短信,而是與 其他人的。

其實她的手機裏,也早已沒有了孔雀的存在。

沈暨默然看著面前三個人,想著剛認識時她們的模樣,心裏一種酸楚湧上來。

還沒等他理清心中的思緒,眼前忽然一亮。

冷雨之中,過年的煙花依然固執地綻放,深紅碧綠照亮了半個天空。五色光彩籠罩著雨中的樓頂,每一顆雨珠都反射著燦爛光彩,令這個重逢的時候蒙上了一層格外虛幻美麗的色彩。

沈暨脫下外套蓋住孔雀的臉,將她拉下樓頂,走出圍觀的人群。

在眾人的議論紛紛中,幾個人濕漉漉地狼狽上車。葉深深和宋宋一左一右地坐在孔雀身邊,把她擠在中間,免得她再做什麽過激的事情。

宋宋打著噴嚏,恨鐵不成鋼地數落孔雀:“你說你說,你有什麽事情想不開,至於跳今天這個日子去跳樓?”

“是昨天。”沈暨開著車說,“零點十二分,已經是新年第一天了。”

宋宋一看時間,頓時更郁悶:“好嘛,我們過年就陪你在樓頂淋著雨過了!這年過的,真是……阿嚏!”

葉深深則緊握著孔雀的手,問:“到底出什麽事了?你為什麽要和你家人吵架,然後跑出來?”

孔雀目光發直地盯著前方,咬著下唇不說話。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流過,光線時明時暗。沈暨從後視鏡中掃了她一眼,目光正與她相接。他的神情溫柔而關切,令孔雀的喉口忽然滯澀,不自禁發出低低一聲嗚咽。

葉深深默默看了沈暨一眼,又轉頭去看孔雀。

孔雀終於開了口,喑啞低澀:“我……我被青鳥開除了。”

宋宋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不就是失業嗎?你至於去跳樓?”

葉深深給宋枕頭使了一個眼神,示意她別說話,然後問““為什麽青鳥會開除你?”

“因為,因為我替路小姐……替路微聯系你媽媽,被她爸路總發現了。其實路總早就看地我不順眼了,之前路微要進Element.c當實習設計師,就是我幫她收集資料,從國內寄檔案出去給她的,可其實路家和孫家都不想讓她去Element.c,所以當時路總就不高興,覺得我是多事了……”

葉深深“嗯”了一聲:“對啊,我也聽說孫家希望路微好好在家當賢妻良母。”

“這回我去找阿姨,說起路微在Element.c的事情,阿姨倒是答應了……”

葉深深想起母親忽然打電話給自己,讓自己原諒路微,不要刻意為難她的那通電話,點了點頭:“對,我媽跟我說了。”

“可路家卻覺得,兩人剛剛結婚,路微就不肯呆在意大利,是我從中三番兩次作梗的原因,就把所有帳都算在了我的頭上……”孔雀懊惱悲哀,嗚咽道,“這回我幫助路微留在Element.c的事被發現,終於觸怒了路總,他叫人挑了我一個錯,說我給公司造成了大額損失,我只能引咎辭職,什麽也沒拿到就被趕出來了……”

葉深深想到他們當初要開除自己媽媽的時候,也是用相同的手段,不由得微微皺眉。

“這也太無賴了!每次都把別人搞成這樣強迫辭職,連遣散費都不用,他們算盤倒是打得精!”宋宋怒道,見孔雀只是黯然低頭,便又和葉深深感嘆八卦:“不過我真沒想到啊,囂張跋扈無法無天的路大小姐,現在居然被迫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專心做賢妻良母了。”

對路微的處境比較了解的葉深深,則問了孔雀更重要的問題:“可是,離職就離職吧,不是還可以再找工作嗎?為什麽你要這麽想不開呢?”

“我……我哥要失業了……”孔雀木然盯著前方,聲音模糊,“之前路大小姐關照我,我哥要買東西,她看我沒錢總會幫我一點;我哥要考研,她幫忙聯系導師;後來我哥沒考上,也是她介紹了個公司,我哥才找到工作……”

宋宋和葉深深對望一眼,兩人都是默不作聲。

“可是我哥這人,能力一點都沒有,還不肯好好做事,找到工作也做不好,還……還因為他出了差錯,給公司造成了損失。結果我被青鳥開除後,我爸媽知道我失業,居然如釋重負,跟我說這樣也好,讓我安心結婚吧……”

宋宋停下正在捋濕頭發的手,瞪大眼睛:“什麽意思?和誰結婚?”

孔雀呆呆望著黑暗的道路前方。暴雨不停傾瀉在車窗上,雨刮器一刻不停地刷著,可前路依然模糊。

“我哥那個部門的科長,四十多歲,離過兩次婚,孩子都快二十了……我上次去那邊給我哥送東西時,和他碰過面,他……他還借口給我看手相,摸我的手,可為了我哥,我還是偷偷忍了……”

“我了個去!”宋宋頓時破口大罵,“你爸媽瘋了!”

一直在專心開車的沈暨都忍不住,從後視鏡中看了看孔雀,一臉不敢置信。

葉深深將握著孔雀的手緊了緊,問:“意思是,讓你和那個男人結婚,保住你哥哥的飯碗?”

孔雀艱難點了點頭,她臉上的一雙眼睛空洞洞的,幾乎無法聚焦:“不然,我哥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要丟了……再說,我要是嫁給他領導,我以後還可以在幫襯我哥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