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黑暗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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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和顧先生還有點相似。”她有點遲疑地說著,“不過我的情況可能更糟糕一些,因為我是被我父親直接拋棄了……”

對於她的事情,顧成殊早已調查過,所以也並不覺得奇怪。但他詫異的是,幾乎從來將這些深埋在心中的葉深深,居然會對他說出自己心中最介懷的事情。

“我是還沒出生就遭到嫌棄了,顧先生可能無法想象。”她盡量輕描淡寫地說,“我媽懷著我的時候,我爸帶她去醫院找熟人看了胎兒,知道是個女孩,他就讓我媽把我打掉……我媽不肯,就被他一個人丟在租來的小房子中,讓她一個懷孕的女人自生自滅。直到我媽媽一個人在醫院臨產,求熟人托話給他,他才帶著個懷孕的女人出現,還炫耀地指著那女人的肚子,說這裏面懷的是兒子,那才是他老申家的種。”

顧成殊望著她悲哀的側面,與她交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緊,呼吸也變得沈重起來。

而葉深深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的急雨,望著那些偶爾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銀色雨絲,含糊地低喃:“在痛苦的陣痛中,我媽媽哭著生下了我,他看果然是個女兒,連抱都不抱我就走了……”

她眼中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但終究沒有化成水流下來。多年來的刻在她心上的這道傷痕,讓她在年幼時就已經沸痛過千百次,到現在已經可以平靜地克制著自己面對。

所以她坦然地轉過目光,對著面前的顧成殊勉強地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笑容:“到現在我唯一的遺憾,就是我為什麽叫深深,這名字老讓我想起姓申的那個人……要是我媽給我取名叫淺淺多好。”

黯然明滅的燭火,在她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芒與陰影,她的肌膚與發絲都在燈下散著幽微的光。

他們握著手所以姿勢顯得那麽親密,坐得又是那麽近,在這沈沈的雨夜,兩個將自己內心最深處的事情相互吐露的人,呼吸只隔著十幾公分的距離,有一種他們自己都還未曾察覺的暧昧微微揚逸。

不由自主的,顧成殊的手動了動,無意識地想要抓緊她。

殘存的一點燭芯終於倒下,火光熄滅,一片黑暗。

“哎呀……”葉深深低呼一聲,放開了他的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機。

被她甩開的顧成殊,落空的十指不自然地動了兩下,慢慢將自己的雙手交握,擡頭看她。

她舉起手機照向他這邊,眼中滿是關切:“顧先生,沒被嚇到吧?”

敢情安慰了他一下,就自以為是地充保護者,把別人當小孩了。顧成殊白了她一眼,靠在沙發上,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口吻:“葉深深,在這個世上我並不怕任何東西。”

“那是啊……”葉深深尷尬地笑著。他可是顧成殊,惡魔先生。剛剛黑暗中那虛弱與崩潰,可能只是她一瞬間的幻覺而已。

哎不對啊……

她在黑暗中敲敲自己的頭,疑惑地想,話題是怎麽展開的,一開始不是想問他為什麽會幫助自己嗎?怎麽會講到了他最討厭的那個人身上,然後又轉到了自己的身上?

總之就是顧先生太厲害了,但凡自己想要窺探一下他做事的理由,就老是轉移話題,不讓自己了解他。葉深深無奈地想。

顧成殊站起身,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情況,出入口的車子依然停在那裏,顯然情況並沒得到改善。他看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大雨加上停電,顯得夜格外深,也格外安靜。

顧成殊給司機發了消息,讓他來這邊門口接應,回頭看向葉深深,她坐著看手機,身體已經漸漸傾斜,眼看就要睡倒在沙發上了。

顧成殊知道她這段時間應該是疲於奔命,所以也沒打擾她,找了把椅子坐下,把沙發讓給她。

她迷迷糊糊中還想強撐,問:“顧先生,可你還是沒說,你和路大小姐都談婚論嫁了,忽然之間發生了什麽,導致你們忽然取消婚禮呢……”

“醫院臨終照顧的護士,在母親去世後告訴我,她的遺願是希望我和她喜歡的那個女孩子結婚。”顧成殊低低地說道,“路微冒充了那個女孩子,而我認錯了。”

但是,在婚禮進行的前一刻,她撞在了他的車上,而他看到了她的設計圖冊,終於認出了那個母親一直在尋找的葉子的主人,明白了那並不是路微,而是被她強取豪奪了設計作品的葉深深。

“原來如此……幸好顧先生在婚前及時發現了她欺騙你。”葉深深喃喃地說道,“可就算路微費盡心機又有什麽意思呢?騙過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不是嗎?”

手機的光已經熄滅,顧成殊在黑暗中點點頭,他知道葉深深看不到,所以又低低地“嗯”了一聲。

“幸好顧先生及時發現了真相……幸好……”葉深深夢囈般地呢喃著,還沒說完,聲音越來越微弱,直到陷入安靜的呼吸,已經睡過去了。

窗外的黑暗中,隱隱透出微弱的天光,偶爾有幾條雨絲在暗色的背影中微微一亮。顧成殊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面前事物的輪廓一一模糊呈現出來。

他慢慢走到熟睡的葉深深面前,俯身看著她的容顏。

黑暗侵蝕了她的肌膚顏色,只隱約呈現出她的面容輪廓。緊閉的眼睛與微抿的雙唇,長發淩亂地散在身下,手乖乖地攏在臉頰旁邊。

像個不解世事的小孩子一樣,連身旁就是惡魔先生都不管,依然自顧自入睡。

顧成殊自己也沒察覺到,一抹微笑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葉深深……”他低語著,擡手想觸碰一下那可愛的面頰,但又怕她被自己驚醒,便只將她散落的發梢輕輕拾起,放回肩頭。

“在剛看見你的時候,我很失望,無法想象我要是選擇了和你在一起,以後的生活會怎麽樣……”他在沙發邊坐下,在茶幾上支著下巴,默然望著她。

他好像總是遇見她最狼狽的樣子。在她撞在他的擋風玻璃上時,在她滿臉青腫時,在她被人拖拽在地時……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在他的生命中,仿佛已經不一樣了。或許是從看見她拉鏈爆掉之後驚慌失措的神情開始;或許是從看見她路燈下倔強的眼神開始;又或許,在他們連夜奔波尋找她那件“奇跡之花”開始,一切就都悄悄發生了轉移。

他記得自己曾經對沈暨說,他希望自己和葉深深之間,最好只存在資本上的合作關系。然而,此時他望著黑暗中葉深深隱約的輪廓怔怔出神,那些當初說過的話,產生了無法遏制的動搖。

“或許,遵從母親的遺願,也沒什麽太難接受的……”他的聲音輕微如呢喃,剛出唇邊便消散在黑暗之中。

但這輕微的自言自語,卻在形成的一瞬間轟鳴在他的腦海之中,久久回蕩著。他仿佛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到了,坐在沈睡的葉深深面前,茫然到半晌沒有任何動靜。

接受嗎?

他真的能承認她是命運指派給自己的同路人嗎?

明知道她的前途艱難無比,錯綜覆雜,他為什麽還要選擇與她同路,從今以後,與她並肩走上那遙不可知的道路?

他明明可以推卸責任,將他們的關系定位在幹凈利落的合夥人之上。這世上但凡是錢的事,對他而言都是簡單的事情,唯有感情,他始終不樂觀,並沒有任何把握。或許是薄情,或許是濫情,或許是事到如今他也依然不懂得“愛”這個字到底怎麽寫。

窗外輕微的雨聲,落在樹上地上沙沙作響,讓他如墜迷夢。他沈浸在迷幻之中,自己都沒察覺到底呆坐了多久,腦中所思所想,沒有何頭緒。

只是他的目光始終在葉深深的身上,他的手也始終輕握著她垂下沙發的一縷發絲,無法放開。

手機忽然亮起,他仿佛猛然被拽回現實世界,立即松開手,站起身離開了她。

所以葉深深迷迷糊糊醒來時,只看到背對著自己的顧成殊,站在窗前在接電話。她抓著頭發坐起來,睡得有點不明狀態。顧成殊掛了電話,回頭看她:“葉深深,你醒了?”

“唔……”葉深深茫然地看著他,又看著周圍的黑暗。

“走吧,司機來接我了。”他徑自往外走去。

“哦哦。”葉深深應著,趕緊爬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雨已經小了,經過顧成殊的車時,他從上面取了一把傘給她,自己則走在前面。葉深深撐著傘,跟在他後面小跑著,勉強追上他的長腿後,竭力舉高手臂,將傘分了他一半。

他回頭看她,放慢了腳步。

葉深深有點不好意思,結結巴巴地解釋說:“天氣有點冷了,淋到雨會感冒的。”

他垂下眼,見她踮著腳尖盡力把傘遞到自己頭上的樣子,便隨手接過來,兩人打著一把傘向小區外走去。那裏有輛車正開著車燈,等著他們。

他放小了步子,也放慢了節奏,與她一起撐著傘慢慢繞過水坑,走出小區。安靜的雨夜,昏暗的行道樹下,雨點濺起細細的水花,打在他們腳邊。

葉深深在這樣的靜謐之中覺得有點小小的緊張,她微微仰頭看向顧成殊。正看著前方的顧成殊,被一閃而過的車燈瞬間照亮了面容,她看見他側面的弧線,異常鮮明的白與黑對比,比水墨山巒還要秀美的曲線,比電光火石更為攫人的氣質。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口像被漩渦吸走般,垂下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裙。她迅速地閉上自己的目光,在心裏拼命記著這剎那間的驚心動魄。她在心裏想,葉深深,你得記得這一刻的悸動,你得把仰望顧先生的這種心情抓住,若你不能設計出這樣的感覺,你這一輩子一定會遺憾無比。

心口有無數的興奮與慌亂在湧動,幾乎快要噴薄而出。她仿佛人生第一次認識到有“繆斯”這個美好事物的存在,頓時理解了那些大牌設計師與模特們的火花從何而來。

顧成殊垂下眼睫,瞥了閉眼碎碎念的她一眼:“葉深深,你幹嘛?”

“哦……沒,沒什麽……”她才不好意思跟他說自己準備以他為設計原型呢,趕緊加快腳步跟著他上了車,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車上掏出手機,打開繪圖軟件開始在上面搶回自己的靈感。

顧成殊瞥了她一眼,也打開自己的平板電腦看上面的文件。雨夜行車,信號不好,半天都沒打開伊文給他的緊急文件。他皺起眉,轉頭去看葉深深,發現她也因為車子的顛簸,線條畫得歪歪扭扭的,煩惱地握著手機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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