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集離著顧家村所在糧鄉的糧長家不遠，之所以得名林家集，也是因為這附近的田地大多是林糧長家的。

腳下的土地姓林，這集市的名字，自然也就姓林了。

早飯吃得早，他們去得自然也早。

差不多是天亮的時候到的。

這個時候集市上還很熱鬧。人很多，能藏得住的人，自然也多。

那些打扮成各種小販或者農戶藏在這集市上的人，有建寧餘黨，也有錦衣衛西川千戶所的高手。

有福他們一行人在護衛的保護下，走在這人流頗為密集的集市上面，慢慢的逛著。

除了最前面的兩個東宮衛士之外，其後就是有福、有墨還有周代埻三人了。周代埻看著什麽都新鮮，一直在朝著有福和有墨兩個人問東問西的，有時候還會在小攤子，尤其是農戶自己擺出來的小攤子面前駐足。問一些問題，也會買一些東西。

莫淩雲帶著顧有望走在他們後面。

經過昨天的事情，周代垣自覺自己和徐閑有幾分同命相憐，便‘大發慈悲’的準他和自己走在一起。

當然，其實真正的原因還是有福和有墨都不肯理會他，他又對集市上的東西好奇，而徐閑畢竟到顧長庚家五年了，整個人和農家小子也差不多。對於這些農家的東西，大體都是知道的，他又膽小怯懦，不敢不理周代垣，所以周代垣才讓他跟在自己的身邊。

而一同跟在周代垣身邊的，自然還有他從二皇子府帶出來的那個小太監。兩個二皇子府的護衛跟在周代垣身後不遠處。再後面，則是沐正豐和另外兩個莫淩雲從京城裏頭帶出來的護衛。

說起來顧有望是真的極喜歡莫淩雲的，哪怕自家的堂兄和阿姐都在，他更多的時候，也是跟在莫淩雲的身邊，只是時不時的，會松了莫淩雲的手，跑到前頭和有福有墨‘搗一下亂’，然後又嬉笑著跑回來，重新拽緊莫淩雲的手。

莫淩雲對顧有望也極有耐心，不管他要什麽，都會滿足他。

比如剛剛，他就給有望買了一個面人。

比如現在，他們就停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面前。

再之前，他還給有望買了一串糖葫蘆。

有望他們一停，前頭的有福他們就感覺到了。

有福回頭就看到顧有望左手拿個面人，右手拿串糖葫蘆，眼睛死死的盯著捏糖人的老人的手，垂涎欲滴的看著他手上漸漸成形的糖人。

真是沒有小孩不喜歡吃糖的。

有福見到那賣糖人的老人，忍不住笑了笑，說道：“沒想到這集市上也會有賣糖人的。三哥哥，埻哥哥，咱們也去看看吧？”

一般來說，這種農家的集市上是很少有捏糖人的來的。不過這幾年樂途縣這些蠶農家家戶戶手上都有錢，倒也不至於連個糖人都舍不得給跟著自己一起來趕集的孩子買。

所以，偶爾有賣糖人、賣面人、賣糖葫蘆等等之類的販子，那也該是正常的吧？

畢竟有客人，有生意，有收入。

可是，一個鄉村的集市上面，不是農閑的時候，更不是臨近大的年節，這些都看得到，那其實，還是不太正常的。

賣糖人的老者的手很穩。和剛剛那個捏面人的、賣糖葫蘆的人的手一樣。

看起來很綿軟，但是卻又極其有力。

這該是握刀的手，也有可能是持劍的手，還有可能執弩的手。

反正不管是握什麽，都應該是握武器。

而不應該是握賣糖葫蘆的草把子、竹簽子的手。

也不該是捏面人的手。

更不應該是做糖人的手。

偏偏賣糖葫蘆的，真的就是賣糖葫蘆的；捏面人的，也真的就是捏面人的；做糖人的，依舊真的就是做糖人的。

因為這些營生，他們已經做了將近十年了。

而十一年之前。不對，準確說是十一年半之前。這些人還真是握刀的、持劍的、執弩的。

原本，十一年半之後的今天，這些人應該重新握穩刀，持好劍，執好弩的。

因為，這賣糖人的老者的攤子前面站著的少年裏頭，有兩個都是他們恨不能扒皮、抽筋、碎骨、斷筋的仇人的親孫子。

哪怕要以命相搏，只要能殺了這兩個少年，只要能讓他們的仇敵心痛，他們都是願意的。

萬死不辭！

所以看到那兩個少年的時候，賣糖人的老者的手抖了抖，顯然，是很希望此時此刻，自己手上能有一把刀的。

但是，在看到另外一個略微有些瘦弱，一看就有些先天不足的俊美小少年的時候。那賣糖人的老人和之前的賣糖葫蘆的、捏面人的心情一樣。

激動到幾乎難以自持。

所以，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心卻更加堅定了起來。

為了這個有些先天不足的俊美小少年，他要好好的活著。

到底是做了這行當十餘年的老手藝人，哪怕手抖得有些厲害，那糖人也做得和平日做的糖人一樣，幾乎是分毫不差。

至少，在常人眼裏看著是這樣的。

比如有福，比如有墨，比如徐閑。

至於周代埻和周代垣，請原諒，他們壓根就不知道平日裏的糖人應該是什麽樣子的。

但是，不是常人的人。

比如說莫淩雲。

還是能看出來細微的差別的。

但是，這並不重要。

因為。他要放長線，釣大魚。

一個糖人做好，賣糖人的老人滿臉堆笑的將插著糖人的竹簽遞到顧有望的面前，笑瞇瞇的問：“小公子，喜歡嗎？”

“喜歡！”有望眼睛一瞬間就變得亮晶晶的，重重的點頭。然後看向有福，在得到有福的準許之後，將左手的面人遞給莫淩雲，把右手的糖葫蘆換到左手，然後才用右手去拿插著糖人的竹簽。

“多少錢？”有福和莫淩雲異口同聲的問道。

老人的笑容裏頓時露出幾分歡喜。

當然，這歡喜還真不是裝出來的，而是，這十年如一日的，賣糖人的生涯裏，習慣性的印記。

“承蒙回顧，兩文錢。”說著，又搓著手解釋道：“糖貴，這糖人全是糖做的，用的糖多，所以……”

兩文錢能買半升米了。

☆、377

有福的飯量在女孩子裏頭，算是不錯的，但哪怕一天三頓，只吃凈的白米幹飯，最多也不過就是吃進去半升米。

如果是煮稀飯或者混著菜吃的話，還吃不到半升。

而一個糖人就要兩文錢，真真算是貴的。

但是，正如這賣糖人的老人所言，糖貴，這糖人用糖不少，兩文錢倒也還算公道。

有福和莫淩雲同時遞給老人兩文錢。

老人誰的錢都不接，只是滿臉期待的開口道：“幾位客人還要來幾個糖人嗎？你們若能再買上四個糖人，小老兒就送你們一個。”

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比劃。

末了又用略帶著幾分討好和哀求的語氣說道：“今日集上小孩少，生意不好，小老兒今日的飯錢，還沒著落，客人們便照顧照顧小老兒的生意吧。”

“那我們就再買五個糖人吧，也不用您送了，該多少錢，就多少錢吧。”

不知為何，率先動了惻隱之心開口應承的，居然是徐閑。

他少有這樣好心的時候，但是這一次，卻莫名奇妙的，就心生憐憫。

話一出口，他就率先掏了十二文錢出來，遞給老者。又看著有福道：“有望手上這個糖人，我也一起給錢吧，我這個當哥哥的，也少有給他買東西的時候。”

這些年徐閑沒少跟著有福幫家裏賺錢，自然他們兩人從顧長庚哪裏得來的私房錢，也是不少的。所以有福知道徐閑手上有錢，並不同他爭這麽幾文、十幾文錢的事情。

對於徐閑，有福的感覺也挺覆雜的。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及笄之後，多半就要和他成親，對此她試圖認命，但更多的，卻是近乎本能的抗拒。

另一方面，她和徐閑畢竟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的，他們一起做了許多事情。說是朝夕相處也不為過。雖然也曾經惱他沒什麽擔當，但他也確實一直都讓著她，依著她，從內心來說，她還是把他當成了半個親人的。

‘果真和皇上（建寧皇帝）一樣宅心仁厚，看這樣貌，看這心性，只怕真是……真是小殿下。’

這賣糖人的老人的本意是希望徐閑能在他的攤位前面多停留一會兒，但是，聽到徐閑的話之後，便情不自禁的想到。想著想著，眼眶一熱，差點沒掉出淚來。

好不容易把眼淚逼回去之後，賣糖人的老人雙手在身上擦了擦，這才捧了手，接了徐閑遞過來的銅錢，珍而重之的貼身收了。又道謝：“多謝這位公子，小老兒這就給你們做糖人。”

莫淩雲神情微斂，左手食指微微屈了，在鼻端蹭了一下。

做糖人的老人動作比先前略微慢了一些，明面上看，是他因為‘感激’而做得更仔細了一些，實際上還是那個原因，只是希望徐閑能在他的攤子面前，多停留片刻而已。

做糖人的老人的做法，讓不遠處一個擺了桌椅在給人代寫書信的中年人下意識的皺了皺眉，當然，為了避免被人看出異樣，他並沒有多看做糖人的老者這邊。

但是，莫淩雲還是敏銳的發現了。

當即手指微動，給潛伏暗中的錦衣衛們，發出了信號，作出了指示。

他雖然是準備放長線，釣大魚，但這一切，必須在他的掌握之中。

哪怕放慢了動作，做五個糖人的時間也不長，老人滿臉堆笑的將手中的糖人遞給有福、有墨、周代埻、周代垣，最後，雙手舉著插糖人的竹簽，遞給了徐閑，用狀似感激實則激動的語氣說道：“多謝公子惠顧，您真是宅心仁厚，小老兒願您平安順遂，事事如意。”

徐閑連忙雙手接了糖人，嘴裏說道：“老人家，您不用如此客氣的，您這樣，到叫小子不安得很。”

賣糖人的老人連忙說道：“沒事，沒事。就是覺得公子您是個好人，小老兒是真心的祝願您，希望您好人好報，一生順遂。”

“嘁……”周代垣不屑的出聲，舉著糖人放到鼻端輕輕嗅了嗅，到底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伸出舌頭舔了舔，咂咂嘴，再次不屑的道：“本公子還以為是什麽好東西呢，也不過如此嘛。”

沒有人理他。

除了他身邊跟著的那個小太監。

“公子說得是，這些不過民間小食，本就登不得大雅之堂，圖個新鮮罷了。”

賣糖人的老者低了頭，雙目之中，有兇光湧動。

周代埻卻以為這賣糖人的老人是被周代垣說的話給慪著了，連忙歉意的說道：“老丈不要見怪，我這堂弟自小挑剔，並不是真就是您這東西不好……”

周代垣眼睛一瞪，說道：“本公子怎麽挑剔了？這東西不好吃，難道還不能讓人說了？”

有望氣憤的瞪一眼周代垣，又看向那賣糖人的老人，脆生生的說道：“老爺爺，您別難過了，這糖人很好吃的。有望喜歡吃！”

“沒見識。”周代垣撇撇嘴，不屑的說道。

有福忍不住皺眉，看向周代垣，有些不客氣的說道：“我家阿弟人小，自然是沒什麽見識，不過卻也是知道好歹的。”

“二公子您平日吃的都是珍饈美味，自然看不上這民間小食。不過……您可別忘了，您吃一頓珍饈美味需要的銀子，用來買糖人的話，那是一輩子都吃不完的。”

頓了頓，又道：“二公子怕是沒覺得，但是，您身上的衣服，您吃過的美味，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供養的。二公子您應該從來沒有親手賺過一文錢吧？若是沒有百姓供養，只怕您連這兩文錢一個的糖人，您也是吃不著的。”

周代垣氣結，指著有福道：“你大膽！本公子生來高貴，豈容你這小小農女在本公子耳邊胡言亂語？你別仗著本公子……”

喜歡你三個字還沒出口，他就又被莫淩雲點了啞穴，漲紅了脖子和臉，也再說不出來半個字。

好在，這一次因著是在集市上，莫淩雲只點了周代垣啞穴，他還動彈得。

所以，剛剛被點了啞穴，他就上前去，試圖拽住莫淩雲的衣襟。

然而，以莫淩雲的功夫，他卻連衣角都沒拽到，反倒被莫淩雲輕輕一帶，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竟是半點顏面都沒給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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