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再見,我親愛的朋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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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扳機紋絲不動——保險還沒有打開。

額頭上的鮮血擋住了視線,42號想用左手擦擦眼睛,才發現左臂已經沒有感覺了。

帕克曼曾經說過,42號用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槍需要用兩只手才能打開保險。然而只有當身體不再健全時,42號才意識到這個世界對弱者是多麽的冷酷和不近人情。42號詛咒著自以為是的設計者,只能嘗試用牙齒咬住保險開關。

一只手將他拉了出來,42號猶如身處夢境一般,他突然想起之前在近衛兵的防禦墻前與不知名的敵人死鬥時,王三山也曾這樣將他拖出絕境。

但42號隨即想起,王三山已經不可能再站起來了,更不可能再次向他伸出援手……

刺眼的手電筒光芒照在他的臉上,42號吃力地睜開被血汙遮蔽的眼睛,依稀看到一個人影,悠然地站在自己面前,是內山。

一個憲兵粗暴地將王三山殘破不堪的遺骸拖到通道另一邊,42號舉起手槍想阻止這褻瀆遺體的行為,但手槍立刻被另一個憲兵奪走了。這個憲兵粗魯地搜索著42號,將他的刀也摸出來扔到一邊。檢查完畢後,他又將安娜拖了出來。

42號靠坐在墻邊,安娜伏在他身邊的地面上。憲兵又拖過來一個人,原來是山田。42號知道自己已陷入絕境,他只有下定決心,無論遇到什麽樣的拷問,他也絕不吐露V42號鑰匙下落。

但內山要的不是鑰匙。

內山俯身下來,仔細端詳著42號,他突然用中文發問:“原來你就是長谷川所說的42號啊?”他含義不明地微笑了一下,“你終於把九鬼殺了?”

“你就是內山吧?你認識我嗎?”42號低聲問道。

“果真失去記憶了?我早就告訴過九鬼,精神控制和藥物手段還不完善,這下不但自己送了命,還耽誤了我寶貴的時間。你難道忘了你的任務?你應該把鑰匙親手交給我的,不過偏巧讓你碰上入口的爆炸,那爆炸早一分鐘或晚一分鐘發生,你現在都應該是跟我站在一起的。真是可笑啊。”內山搖了搖頭,顯然不打算繼續回答42號的問題。他直起腰來,抽出手槍晃了晃:“V42在哪兒?”

“毀掉了。”42號回答道,仍然以為內山問的是鑰匙的下落。

“你要毀掉V42,何必帶走容器呢?”內山依據自己的推測質問道。

“什麽容器?”42號幾乎脫口而出,但他靈光一閃,突然意識到內山和自己說的不是一回事。雖然只休息了半分鐘時間,但他的頭腦已經不那麽昏沈了——內山奇怪的質問,讓42號突然意識到可能是V42病菌樣本失蹤了。

“你這麽大的本事,難道還找不到V42樣本?”42號試探地問道。

內山側著頭仔細打量著他,然後緩緩舉起手槍頂住42號的額頭質問道:“你把樣本藏在哪裏了?”

42號豁然開朗,自己和帕克曼等一行人一直沒有找到的V42樣本,似乎已經被別人取走了。雖然不知道是誰偷走了樣本,但42號仍可利用這個機會打亂內山的瘋狂計劃。

“你想知道樣本在哪裏嗎?”42號想方設法拖延著時間,一邊緊張地思考著下一步如何行動。

內山似乎已失去耐心,他轉動槍口,指向山田。

“山田軍醫助手,你不是說V42就在這裏嗎?”內山盯著山田的眼睛,脆弱的山田在內山的威逼下茫然了。

“他就是42號……”山田指著42號說道,“鑰匙被他藏起來了,我們不知道……”

“你這個蠢貨聽不懂日語嗎?”內山有些光火,“V42的樣本!細菌的樣本!放在巨大的鋁制容器裏的,V42,樣本!”內山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沒找到V42的樣本!”山田害怕得歇斯底裏,竟然對著內山大吼起來,“鑰匙在他手上,是他把鑰匙藏起來了!我什麽也不知道!”

“那我留你何用?”內山一槍打中山田的眉心。山田的屍體,依著墻壁緩緩地倒了下來。

內山把槍口轉向42號,仍然用中文問道:“那麽說,是你把V42藏起來了?!”

“對啊,藏在你一輩子找不到的地方。”42號默默地看著山田的屍體。在當下,像山田這樣痛快的死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但42號決定和內山周旋到底。安娜曾經說過,造成基地內部大停電的一七七六要塞主炮的發射,意味著蘇聯紅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距離要塞和51工廠不足20公裏的範圍***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果然,內山有些暴躁了,他一槍打在42號身邊的墻壁上,低聲說道:“你不說的話,我就會讓你生不如死。”

子彈在墻壁上激起橫飛的碎片,42號下意識地用右手做出一個保護安娜的動作。

內山註意到他的動作,他把眼睛瞇了起來,突然說道:“如果你不說的話,這個女人就會生不如死。”

似乎是要證明自己所言不虛,他揮手示意憲兵架起昏迷不醒的安娜,然後用左手撿起42號的刀,指著安娜的面孔說道:“這個女人很漂亮吧?雖然是我扔掉的破鞋,但是現在看著她還有點舍不得呢……我總在想,如果她沒有了鼻子,或者沒有了耳朵,男人還會為他瘋狂嗎?你還會努力保護她嗎?”

“這和容貌……沒有關系。”42號淡然地說道,鮮血止不住地從額頭和左臂的傷口流淌出來,但他的思維卻異常清醒,“你看到的只是這女人的外表,我卻能看到她的內在。”

內山死死地盯著42號,突然咧嘴一笑:“內在,內在是嗎?原來你想看點更精彩的!”他豎起刀刃,割斷了安娜襯衫上面的衣扣。

扶住安娜的兩個憲兵的眼睛如同野獸一般瞪大了,獸性在身體中蠢蠢欲動,連內山身後貌似文弱的小林中尉,呼吸聲也粗重了起來。

42號拼命抑制住想要撲上去打倒內山的沖動,他已經沒有這個體力了,而如果自己的真實情感因此被內山看破,則正中內山的下懷。他使出全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為所動。他決定孤註一擲,雖然已無望翻盤,但至少可以為自己和安娜爭得一絲喘息之機。

42號麻木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內山看到42號竟然露出一絲冷笑,心中有些驚訝。

“你太小看我了,內山。”42號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從容,雖然他的右手抑制不住的在發抖,“我好歹也是接受過組織特訓的人,你以為對一個跟我無關的女人動動手,就會讓我害怕嗎?”

“哈哈,我還以為你真的什麽都忘了。”42號的虛張聲勢獲得了成功,內山也微笑起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那你為什麽要把V42藏起來?還是說你惟獨忘記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絕對聽命於我?”

“因為九鬼把一切都告訴我了。”42號說道,這次他說的並非謊話,“你計劃以自己為宿主,把V42病菌傳染到全世界。即使是九鬼,背地裏也不能認同你的瘋狂想法,所以他讓我取走了V42,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九鬼也會動搖嗎?如果他不是肺癌晚期的話,說不定他會親自替我註射呢。”內山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你是在瞎編吧?”內山的眼睛突然變得異常犀利。

“你以為我是在爆炸中失去記憶嗎?哈哈,哪有這麽巧的事。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你沒發現嗎?九鬼是自殺的。因為他不敢再面對你了。”42號繼續說道,但內山已經看穿了42號的謊言,他用刀尖指著42號的眼睛說道:“你說謊。你什麽都不知道!”

42號的冷笑變成了嘲笑,“他們可不見得會這麽想。”

內山突然警覺,他回頭看著小林和另外兩個憲兵。後者的臉上已經露出驚訝的神情。

內山這才意識到自己落入了42號的陷阱——小林和另外兩名憲兵都不太懂中文,這也是為什麽在審問42號時,內山有意使用中文的原因。但42號看出了內山的算計,因此在回答他時,先通過控制自己的表情讓內山陷入短暫的迷惑中,隨後說起了日文,內山一時不察,也跟著他說起了日文。這樣小林等人也聽到了內山的計劃。

“內山大人,戰爭不是已經結束了嗎?為什麽還要散布病菌?”小林鼓起十二萬分勇氣,顫抖著問道。

“無論是中國人、美國人還是日本人,在V42病菌面前都是一視同仁的,天皇陛下也無法幸免……”42號使出全身力氣,盡可能大聲地說道。

“內山大人,您到底想做什麽?!”小林竟然拿出質問的語氣,與此同時,他也用目光示意正架住安娜的兩個憲兵。後者輕輕放下安娜,手伸向背上的長槍。小林的手也放在了槍套上。

但內山只是微笑了一下,他面不改色地用中文對42號說道:“想不到連我也中了你的陷阱,不愧是算計了南少佐和並木中尉的人。”出乎所有人意料,內山竟然把手槍收進槍套,又把左手的刀扔到通道對面。然後他伸出右手對著42號做了一個讚揚的手勢,小林和憲兵的目光自然也集中到他的右手上。

內山突然用左手抽出別在腰帶上的另一支手槍——這是之前他從山田那裏繳獲的手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身射中小林。小林哭喪著臉倒下了,手還放在槍套上。兩名憲兵大驚失色,想要摘下肩上的長槍,無奈通道內十分狹窄,兩人的技術又不純熟,槍還沒有端起,就先後被內山打中。

為了保險,內山又對著倒下的小林等三人一陣亂射,子彈打光了。與此同時,42號奮力擡起沈重的身體,想要撿起地面上原本屬於安娜的那支手槍,但卻被內山提前預測到。內山一腳踩住地上的手槍踢到遠處,42號無助地倒了下來。

內山扔掉打空子彈的手槍,同時伸出右手抽出之前被自己收進槍套的配槍。

但內山突然聽到一聲輕微的哢噠聲,他轉過頭來,赫然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支袖珍手槍的槍口——42號作勢要取地上的手槍,其實只是為了伸直身體,以便取出衣服口袋中的這支槍——這是九鬼自殺用的手槍,被42號順手收進口袋,並躲過了憲兵草率的搜身。現在42號終於有機會掏出這支僅剩一顆子彈的小手槍,這支小手槍只需一只手就能操作,而內山聽到的就是42號打開保險的聲音。

“Merde!”內山咬牙切齒地罵道,飛快地抽出手槍,但還是晚了一步。

“Suce, salope!”42號竟然同樣用法文回敬道。

槍聲響起,遭受近距離槍擊的內山右手把持不住,手槍落到地上,他捂著右肋踉蹌後退了幾步,倒在小林的屍體旁邊。

“該死!”42號暗暗咒罵著,由於之前在爆炸中受傷,手臂力量不足,他原本想要瞄準的是內山的頭部,但最後卻只能擊中他的右側肋部。雖然內山也摔倒在地,但42號清楚地知道他的傷不致命。從傷口角度看,子彈既沒有擊中心臟和肝膽等要害,也沒有傷到脊髓或肺動脈。內山被打中的部位,應該只是右側肺部下端。

內山咳嗽起來,淡紅色的血泡從嘴角冒了出來,果然是肺部受傷的跡象。但他還是努力爬到小林的屍體跟前,試圖解下後者的手槍。42號也扔掉小手槍,奮力向前爬去,想要抓到地上的手槍。內山的手槍落在了安娜身邊,42號此時多麽希望安娜能蘇醒過來,但後者卻一動不動,仿佛已經死去了。

又有人從拐角後跑了出來,42號努力擡起頭,卻只能看到對方穿著憲兵的皮靴。帶著防毒面具的憲兵跑了過來,一腳踢開42號手指前面的手槍。42號閉上了眼睛——不管結果如何,他知道自己確實已經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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