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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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朵朵走進機艙,李美芬躺在特制的病床上,她仍然像她那晚看到她的時候那樣,面色蒼白,奄奄一息。

她走到她身邊,坐下來,幫她掖好被子,其實李美芬的被子一直都蓋得好好的,湯朵朵之所以去做這個動作是因為她自己一時想不到要去做什麽。手裏想要抓住個什麽東西,以慰藉內心的空虛,真的,隨便什麽東西,都成。

李美芬好像沒有力氣把眼睛全部睜開似的,她一直瞇著,這樣一來眼周的細紋越加的明顯,讓她看上去更加蒼老了。

這個世上,再沒有比美人遲暮更讓人嘆息。

從湯朵朵任性地沖出家門,她的心中就一直有一種一揪一揪的疼痛,也不知道是因為與賀隆的告別,還是因為看到生育她的母親變成了現在的這副樣子。

“我……是不是……快死了?”李美芬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被子下面伸出手,握住朵朵的,她艱難的說著這句話,眼中似有什麽在掙紮。

湯朵朵低頭看著那只手,枯瘦、暗黃、無力,上面的每一道暴突的青筋都在暗示她的垂死掙紮:“你也知道怕麽?”她壓抑真內心的苦悶,一字一頓的反問。

李美芬的眼光迅速的閃爍了一下,緊抿著嘴唇,唇角卻有抑制不住的顫抖。她大概沒有想到,還願意接她從那個可怕的家中出來的女兒,真的見了面,還會用這樣殘忍的語氣與她說話。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副機長走過來,示意湯朵朵要起飛了。

她點點頭,站起來走到前面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帶。

她還不知道李美芬到底得了什麽病,但是以一個常人的眼光來看,這個躺在病床上的女人也已經是病入膏肓了。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李美芬不能夠恢覆健康,那麽至少她還可以讓她安眠在曾經生育她的土地上,這是她作為她的女兒,唯一能夠做到的事情了。

她其實還有很多事情要問她,比如,為什麽生下她,為什麽要離開爸爸,為什麽那樣貪得無厭,為什麽在進了賀家的大門後已經順利的生了一個兒子卻還是落得如此下場?

湯朵朵對於她的這個母親,心中懷有的感情太過覆雜,讓她難以面對,難於質問。

飛機順利的起飛,湯朵朵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耳邊混雜著由於身在高空而引起的耳鳴,讓她的眉頭輕輕的蹙著,無法撫平。

“朵朵,朵朵……”

湯朵朵聽到李美芬用微弱的聲音喚著她的名字,她還是有些抗拒她,如果說是這個女人造成了她人生的大部分悲劇,這句話也不會錯。

“朵朵,朵朵……”

空姐朝她這邊看過來,湯朵朵知道自己不能無視了,她解開安全帶,搖搖晃晃的走過去。

“怎麽?”

“水……”

湯朵朵盯著那雙已經深陷的眼睛,轉頭示意空姐拿一杯熱水。

“其實你可以按這個鍵,需要什麽空姐都會給你。”湯朵朵指了指她手邊的那個白色標志的按鈕對李美芬說。

笑容甜美的空姐端著水過來,湯朵朵接過去,說了聲謝謝,又扶著李美芬起來喝了一口。這大概是她們母女最親近的時候了,在她的記憶中,母親似乎從來沒有擁抱過她。

“我知道,你恨我,朵朵。”李美芬被她放回床上,躺好,蓋上被子:“這一次,謝謝你。”

“如果不是我發現你,你是不是真準備死在那個深宅大院裏?”她終於忍不住諷刺地問。

李美芬偏過頭看著機艙上的圓形的窗口,其實她什麽都看不到,但是仍然很出神。湯朵朵不打算再戀戰,她正準備站起來走回自己的位置李美芬卻忽然說:“我會死,不過也許是抱著他的兒子從樓上跳下去。這樣,他就能永遠記得我了。”

湯朵朵看著這個面容枯槁的女人,一時間吃驚的說不出話來。

“我這樣是不是很可怕?”李美芬牽強的笑,此刻像是地獄間走出來的魔鬼:“朵朵,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覺得我是個壞女人,我利用你爸爸,我跟別人跑了,我無比放蕩,你也許覺得我落得現在這個下場是我活該,全都是我自找的。”李美芬說到這裏頓了頓,白色的被子跟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動的厲害。

“你還是休息吧。”湯朵朵覺得自己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不……你不要走。”李美芬抓著她的手,很緊很緊,湯朵朵奇怪地看著她,剛才明明多說一句話都要死掉的樣子,現在卻這麽的有力氣,這是怎麽了。

“可是,朵朵,你知道嗎?我愛他……”李美芬說出這句話時眼中有淚:“我愛賀子乾。從第一眼看到他,就愛上了。我忍受了那麽多年,未婚先育,做香港人的小老婆,被別人看不起,被老爸罵,被人欺負,我都忍了。我一直都知道我要什麽,我要榮華富貴,我要有錢,我沒有別的路。我找到你爸爸,他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他實現了對我的承諾。可是,可是我也為他生了個女兒啊,我最美好的青春都給了他。這還不夠麽?可是等我有了錢,我還是空虛,我不知道為什麽,直到我遇到賀子乾,我明白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可是那時候的我就像是個瘋子,只要能夠與他在一起,我願意付出代價,任何代價。我怕他反悔,我張口要了很多,比如錢,比如名分。他竟然真的肯給我名分,我以為,他是愛我的……他是愛我的……”

湯朵朵看著她,感覺自己在瑟瑟發抖:“付出代價?什麽代價?家裏的企業?爸爸的命?還是我的幸福?你憑什麽?”

“可是他不愛我。”李美芬仿佛沒聽到女兒的質問,她只接著說:“為什麽?為什麽?我還生了兒子,我以為這樣就能夠留住他。可是,可是為什麽還是不行?他不愛我,他不愛我,為什麽?為什麽?”

湯朵朵將自己的手狠狠的從她的手裏抽出來,那只手疼且麻,都抵不過她內心的苦楚。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愛。

居然是為了,愛。

她站起身,冷冷地看著還在痛哭流涕的女人:“李美芬,你以為你現在不瘋麽?你為什麽不能早一點死掉呢?”

湯朵朵沒想到自己一語成讖,李美芬在住進醫院沒多久之後,醫生就給她連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她的母親終於沒有熬過病魔的無情,在醫院冰冷的病床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走的時候,身邊只有那個恨著自己的女兒陪著她,冷冷清清。

這個女人自私了一輩子,被上帝照顧。因為擁有無雙的美貌,她無畏的追求名利,得到了想要的富貴榮華;後來她自以為遇見了愛情,賠上了自己的家庭和所有愛自己的人,最終於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僅沒有得到真愛,還失去了自己的性命。

此刻,湯朵朵站在她的墓碑前,看著她為她獻上的僅有的鮮花,孤零零的淒涼,眼睛幹幹的,無法流下一滴眼淚。

其實在湯朵朵的眼裏,李美芬是幸運的,她不用選擇,上天讓她在這樣一個糾結而尷尬的時刻可以平靜的死去,並且埋葬在故鄉的土地上,這大概是一種恩賜。只是卻為什麽獨獨留她一個人,為她母親的選擇,承擔所有要付出的代價。

有時候想一想,湯朵朵覺得自己真是太傻了,那個時候,她就應該藏著一把尖刀,找到賀子乾,將鋒利的刀鋒穩穩地□□他的心臟裏。這樣,犧牲了她湯朵朵一個人,大家卻都可以安然無恙。賀隆可以愛上與他相當的人家的女兒,幸福的生活。而她的母親也許失去了那個她自以為愛上的男人,但是以她那個簡單的思維,很可能很快的愛上下一個,繼續她富裕無憂的生活,對於她自己來說,父親大仇得報,她這輩子也死而無憾了。如果這樣,多麽完美。

其實當時真的不止一次這樣想過,這種最快,最準確,而且淋漓盡致的報覆方式,來熄滅自己心中的仇恨。她甚至是在夢裏一遍又一遍的演練著,將刀鋒插入他心臟的姿勢,看著賀子乾胸口的鮮血噴濺在她身上,夢境裏,他的血是黑色的如機油一般黏稠,多少次湯朵朵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幽幽轉醒,卻不知為什麽她自己的眼中會含著冰冷的淚水。

可是轉念一想,那樣就太便宜他了。賀子乾,這個惡魔,他不值得那樣痛快的死法。她想要他失去親人的信任、失去財富、被萬眾指責並且遭受司法的審判。她要他一無所有、走投無路,要他像她的父親曾經經歷的那樣,感到絕望、無助,最終在最覆雜感情的折磨中走到他生命的盡頭,抑或在監獄裏過著漫長而乏味的日子,期盼著末日的到來,永遠沒有重獲自由的希望。

他最在乎什麽,她就要他失去什麽。

對,就是這樣。

湯朵朵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女人,然後轉身離開這個安葬著無數人的靈魂的地方,她好久沒有仔細地看看北京了,現在她終於有時間可以在這裏轉一轉。這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城市還像記憶中那樣刮著幹燥的風,有一點喧鬧,又有一點安靜。用一種巨大的胃口來吞吐著它能夠容納或者不能包容的一切,這些都是爽利而真實的。左轉出門,她坐車前往市區。劉世堯為她安排了接待人員,每一個都是這樣的盡心。她坐在車裏看著這座迅速發展的城市,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和盤根錯節的立交橋,一切讓人頭暈目眩。她曾經那樣的喜歡北京的秋天。可是現在卻覺得這裏的一切都與自己毫無關系、陌生。她曾經生活在這座城市裏的痕跡早就被輕易地淹沒,沒了一絲蹤跡。

這個時候,她便想起香港。那個讓她深陷泥潭的城市,同時也保留著她今生最美好的回憶。如果說她母親的選擇為她帶來了今生最大的噩夢,那麽也曾經為她編織了最美麗的幸福。

以為她在香港遇見了自己的愛情。

車子開到北海公園,她對司機禮貌地說停車,湯朵朵下車,為自己買了一張門票。北海公園是外公生前最喜歡的地方。他經常帶著她來這邊跟著一幫票友在一起排戲。印象中外公的二胡拉得極好,還有人專門請他去參加演出。湯朵朵小時候也曾經在後臺,似懂非懂地看著那些演員畫上油彩的妝面,精致的戲服下面還穿著運動褲,上了臺卻又是另外一番帥氣的模樣。

她跟在一群小學生的後面邁步走進那個昔日漂亮的皇家園林,進去的一剎那就像是穿過了任意門,現今的生活與過去完全的割裂。她好像不再是剛才的那個湯朵朵。

坐在陽光下的長椅上發呆,她的目光掃到了前面的人留下來的一份報紙,隨手翻一翻,她的目光停留在內頁上。

那是一份《環球金融導報》,講的正是剛剛打響的柏盛與HASSEL的商戰。湯朵朵怔了怔,她才走了不過幾日,香港卻發生了那樣大的事情。手指按在那一頁上,她俯身仔細地看,報上對於兩家公司的掐架原因各方的猜測不一,這份一向專業的報紙甚至還八卦的提到了一個同劉世堯與賀隆都有染的女人,當紅女星——AnnaA.L。

因為一個漂亮女人的出現,這場商戰頓時變得更加引人矚目,也無比香艷起來。

“姑娘,這份報紙你還要麽?”一個托著廢品收購袋的人站在她的眼前禮貌地問。

湯朵朵猛然驚醒,看著他搖了搖頭,並把長椅上的那份報紙遞給那個人。

“那你手裏的瓶子呢?”

湯朵朵晃了晃那瓶礦泉水,還剩下一口,她無奈地笑,也放到了那個人的手裏。

那個拾荒者,終於心滿意足地走了。在陽光下,他的背影看上去那樣的自在。令湯朵朵羨慕。

Anna.L,湯朵朵擡起頭,北京的天空晴朗而湛藍,她看著那朵漂浮在天空的雲彩,多麽的想問:賀隆這就是你對那個女明星的事情只字不提,卻從沒有公開反對你爺爺決定的原因麽?為了能夠在這件事被媒體追逐的時候,能夠多一個障眼法,讓我可以順利地脫身,遠離大眾的視野。

你果然什麽都知道。

次日的清晨湯朵朵醒得很早,她收拾停當再次拿起酒店準備的貼心提示牌仔細地看著。這家五星級酒店為了能夠讓游客們更好地了解北京,不但準備了簡單的旅行指南,甚至還會把最近的展會和展覽信息提供給住客們,供人選擇。她早就看到了那個在北京展覽館展出的當代藝術展,今天是最後一天。也許她應該去看看,因為那位藝術家是她的老熟人。

湯朵朵到展館的時候已經是午飯時間,展館內的人不多,非常的安靜。這次的展覽是個展,這個藝術家叫賀子晟,香港人,早年在多國游歷,爾後定居瑞士,開始藝術創作,現在已經成為一名在世界範圍內都非常有影響力的畫家、雕塑家。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在國內展出,湯朵朵在昨晚的新聞節目上,看著他對鏡頭侃侃而談,他說:“回到祖國,我的心情非常激動,同時也有些害怕……”

賀子晟,你還記得你自己曾經有一個兒子嗎?

“Cici。”他叫住她的時候,湯朵朵站在一副斑斕的抽象畫前發呆。那是一副由不同顏色的三角形拼合而成的畫面,畫面張力十足,卻有著一絲嘲諷的意味,與賀子晟的其他作品很不相同。

湯朵朵轉過身看到來人也有些驚訝,但她還是禮貌的叫人:“賀伯伯。”

“沒想到真的是你。”

湯朵朵笑:“我也沒想您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

她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上一次見到他還是賀隆的母親病重的時候,那時的賀隆完全陷入了沈默,與她在一起也很少說話。她覺得也許這個時候他是需要父親的。湯朵朵輾轉知道了賀子晟的電話和地址,打了許多電話都沒人接之後,竟憑著一時的莽撞飛到瑞士找上了門。她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希望能夠勸說賀子晟回家看上一眼,讓他知道那個曾經嫁給他的女人就快要死了,而他的兒子非常的難過。

可是來應門的卻是一個女人,湯朵朵一眼就認出了她。那個剛在巴黎時裝設計周上大紅的巴西女模特。她裹著浴巾來開門,用蹩腳的英文問她有何貴幹。湯朵朵轉身要走,卻被賀子晟叫住。他半裸著上身追出來:“你就是之前一直打電話來我公寓給我留言的小姑娘?”

原來,他知道。她的每一個電話,每一條留言賀子晟都沒有錯過。

她以為賀子晟只是忙碌,或者根本不在家中,或者已經換了住宅。可事實不是這樣的,他不回覆,只是因為他並不關心。

他不但不愛自己的妻子,他還不關心自己的兒子。

很顯然,遠在香港的那個大家族好像與他全然沒有了關系,湯朵朵頓時心灰意冷。

多年後的今天,賀子晟依然沒有什麽太大的改變。他看著眼前的湯朵朵,面帶微笑,風度翩翩。有著大家族出身的矜貴之氣,然而更多的還是藝術家特有的一種不羈的風格。

“一起喝杯咖啡怎麽樣。”見她想要走,賀子晟上前一步主動邀請。

“其實我只是來看看。”湯朵朵推辭,賀子晟大概還不知道,此時的她與那時候只身一人去找他回香港的小女孩,心境已經大不相同。

“賞個臉吧。你也許已經看到了,我這個展覽的最後一站是香港,就給我個機會,咱們聊聊賀隆,怎麽樣?”

湯朵朵的心還是隨著那個名字地吐出很不爭氣的顫抖了一下。她點點頭,跟在賀子晟的背後,不知道他這個大藝術家看不看新聞,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賀氏現在所面臨的危機,或者他只是象征性的關心一下賀隆的近況,以免自己回港的時候遇上自己的家人會尷尬不已,畢竟,媒體的記者們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八卦的話題的。

兩人找到一間咖啡館坐下,賀子晟很細心的為她點了一個甜點。

“你跟賀隆分手了麽?”賀子晟喝了一口咖啡開門見山,可剛問出來又怕她誤會似的解釋道:“我在飛機上看了報紙。他好像已經有了未婚妻。”

“我和賀隆,”湯朵朵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人群淡淡地道:“那些都是很久遠的事了呢,伯父。”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如被一根細針密密麻麻的紮著,但是臉上依然帶著淡然的微笑。

“這樣啊。”賀子晟感慨地說:“我以為你們兩個會很順利。不過想一想我父親那個人……大概不會輕易放過賀隆吧。當初我那麽強烈的反對我與賀隆母親的婚事,也沒有用。最後幾乎是被綁著去參加婚禮的。”

湯朵朵吃驚地看著他,這些事不但她沒聽過,也許連賀隆也不太知道吧。

“我的父親,實在是個控制欲太強的人。雖然說商界的聯姻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他也太過強勢了。那時候你去蘇黎世找我,不是我不想回去啊,Cici,這是我一直想要向你解釋的事情,我不回去是因為我知道,賀隆的母親最後想要見到的人,並不是我。”

湯朵朵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眼前的男人緩緩的敘述著那段陳年往事。

“雖然我不喜歡父親的安排,我還是在訂婚之前去找過賀隆的母親,她是個很好很美麗的女孩子,不谙世事。我問她,你想嫁給我嗎?她居然立刻搖搖頭。那時候我就知道,她有心上人了。她不愛說話,不反抗,因為如果她不聽從家裏的安排嫁入賀氏,也許她家族的企業就會毀於一旦。所以她才沒有抗爭。我曾經試圖讓她愛上我,但是,她是個固執的人,我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人一輩子只能愛一次。在這一點上,我其實很欣賞她。”

“伯父……”湯朵朵的心有片刻的松動。

賀子晟擺擺手繼續說:“婚後我和他的母親結婚以後一直分房睡,互不幹擾。那時候我還存著心思,也許有天我可以放她自由。賀隆的出世,其實是個意外。那天晚上我見到她的舊情人,對方的態度很蠻橫,我很生氣,喝了很多酒……回去看到她那張冷漠的臉,我覺得恨,覺得委屈……”說到這裏,賀子晟嘆了口氣:“這件事,我到現在都不能原諒自己。”

“伯父……”湯朵朵有些無奈,卻也不知道怎麽樣去安慰他,或者說其實她並不想安慰,她看著他的懺悔,想到早幾年的事,又覺得心寒。

“我已經幾十年都沒有回香港了,以前還年輕,總覺得自己沒有錯,也不想要解釋。現在年紀大了,有時候想想也會覺得難過。這些事情我存在心裏很久,不知道向誰說,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Cici,那個時候你還與賀隆在一起,你對我說實話,他是不是很恨我?”

湯朵朵別無選擇,只好點點頭。恨,怎麽能不恨,關於這個父親賀隆什麽都沒有說過,然而他不說,不代表他沒有感情,沒有知覺。

不止是賀隆,連她都覺得賀子晟很過分。就算是不愛,自己妻子的葬禮總該出席,可是他依然不見蹤影。那一晚賀隆打碎了賀子晟書房裏的一切,燒光了他所有的畫作。即便是那樣,也無法熄滅他胸中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心中有恨,她一直都知道。

湯朵朵擡眸看著陷入沈思的賀子晟,他的臉上有無奈也有悔恨。湯朵朵看著他的輪廓,一時怔忡,賀隆真的不像他,他比較像他的媽媽,那個女人清淡、冷艷、郁郁寡歡。只有看到自己兒子的時候,才會稍微高興一點,那也只是眼神裏有些溫暖。她從來不笑,大概是因為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幸福,生命讓她感到厭倦。那時候的賀隆常常陪著他的母親,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兩個人可以一句話也不說。

賀隆曾經對她說,他只是希望母親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不覺得寂寞。

她咽氣的時候,湯朵朵和賀隆陪在她的身邊,她用僅有的力氣將湯朵朵的手交到賀隆的手裏,然而她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閉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晶瑩的淚水掉了下來。

那個時候賀隆握著她的手,緊緊的,湯朵朵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他捏碎了,可是她不說痛,她將他抱進懷裏,她知道他的心裏的痛比她高上好幾十倍。

她曾經在心中暗暗發誓照顧賀隆一輩子,讓他開心,讓他快樂。

可是,她食言了。

她總給他找麻煩,讓他心煩,讓他生氣,讓他失望,甚至與他為敵。

她真是個該死的女人。

“Cici,你能不能勸勸賀隆?”賀子晟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

“我是說那個女明星。”

“Anna?”

“對。”賀子晟點頭道:“就是那個女人。我雖然是個搞藝術的,也聽聞了這次賀氏和劉氏的商戰,賀隆的對手是劉英東的兒子劉世堯,對不對?”

湯朵朵從這句簡單的話中卻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她瞪大眼睛看著賀子晟:“伯父,你的意思……他不會是……”

“Cici,你真是冰雪聰明,沒錯,賀隆的母親最愛的男人就是劉英東。只是當時劉家的事業也同樣面臨危機,她逼不得已才會下嫁於我的。我之所以會跟你說這些,是因為兩年前劉家的那個兒子曾經為這事親自到蘇黎世來找過我,他說他只是想要確定一些事情……”

即便是猜到了這緣由,聽著賀子晟親口承認的時候,湯朵朵還是難掩心中的震驚之情。

怪不得,劉世堯會那麽輕易就答應幫助她。原來這一切都並非她想象中的那樣簡單。

不過這樣想來,一切都說的通了。

“我不想悲劇重演,我想賀隆的母親也不希望看到這一幕。我查過,這個Anna居然是經過我的父親首肯,才能與賀隆訂婚,我想賀隆並非真正的愛那個女明星,所以,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這件事不要看得太重,不要再與劉家為敵……”

“不不,”湯朵朵趕忙說:“伯父,賀隆他沒有與誰為敵。”

“那麽,是劉英東的兒子故意找上賀隆的?”

湯朵朵為難,這個問題真的讓她無法回答。想一想那日她親眼看到劉世堯與劉英東的沖突。她的心惴惴不安,也許劉世堯知道的遠比她與賀隆都要多。他如此的不惜代價與賀隆宣戰,原來是因為他也不快樂。而她湯朵朵,只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罷了。

可是,她的目標,是賀子乾才對啊……

“Cici,你聽到我說的話了麽?你在想什麽?”賀子晟又說了些什麽,見湯朵朵沒回應,有些著急。

“沒有,”湯朵朵牽強的笑:“我在想,我在想……感情的事情不是人們能夠控制的,況且我現在的身份也不好對賀隆說這些話,是不是,伯父?”

湯朵朵覺得自己管不了這麽多了,也許賀子晟這樣做只是為了贖罪,可是對於他們大家來說,他這個“局外人”說出的這個所謂“真相”,已經毫無意義。

賀子晟聽了她推脫的話,氣餒地點點頭:“也對。是我太唐突了……我以為當初你既然願意為他去找我回來,那現在你們雖然分了手應該還是朋友……我只是……哎……算了……對,你父母的身體如何了?”

這顯然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話題,湯朵朵低下頭,小匙子在咖啡杯中漫無目的攪動:“伯父,你這次去香港,會去見賀隆麽?”

這句話讓賀子晟的心中更添了許多苦楚:“我當年離家出走,父親登報與我斷絕父子關系,可見當時老爺子發了多大的火。而賀隆……你也說了……他不會是不恨我的,你說,他還會願意見我麽?”

湯朵朵聽著這話,蹙了眉頭:“可是伯父……這些都不是借口啊,如果你真的想要見他,想要讓他原諒你,就應該讓他看到你的誠意啊。”

為什麽,當人們不想要面對的時候,都有這麽多大大小小諸多借口呢?

還是說,賀隆原不原諒,其實對於賀子晟來說並沒有什麽不同。這位大藝術家只是需要用心中的痛楚來激發自己的創作欲望?

湯朵朵想到這裏,再看眼前的那個人,心中便更加的無情。

他們憑什麽,傷害賀隆?

即便是親生父親,也沒有這個資格。

於是她看著賀子晟,緩緩地問道:“伯父,你真的覺得賀隆的母親從來沒有愛過你,對嗎?”

賀子晟挑起眉毛:“Cici,你為什麽這樣問?”

湯朵朵虛弱地笑了笑,她站起身將包包拎起來,居高臨下的道:“賀隆的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在場,她昏迷了整整三天,每一天都會在夢裏含混地叫著你的名字……我想這些,您應該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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