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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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門框,湯朵朵都不知道該如何回頭。

她心裏想,別回頭,何況她已經回不了頭了,真的。

她定定地站著,沒有動作。室內隨著那一聲的落下,也是一陣靜默,不知道過了多久,湯朵朵就聽到“砰——”的一聲,門就被狠狠地關上了,很響很響。

湯朵朵抓著門框的手酸疼酸疼的,指關節泛白,指甲都要嵌進木頭裏似地。當一切歸於平靜,聽不到一絲響動,她才敢轉身回望,可是,真不該多此一舉啊。

賀隆居然沒有走,就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徐硯早已不見了蹤影。

湯朵朵使勁的撐著眼睛,可還是沒忍住。眨一眨,淚水就輕易地落了下來。

這一次淚水來的洶湧,像是要把這段時日來的擔驚受怕、戰戰兢兢,藏著掖著的委屈、不滿、憤恨不平通通都發洩出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那淚珠一顆接一顆,很快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刻不停的撲簌簌地往下掉,模糊了她眼前的那個世界,以及世界中唯一的那張臉孔。

賀隆走過去,把已經抖的不像樣子的湯朵朵擁在懷中,不停地為她擦眼淚一邊在耳邊哄著:“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他越這樣,湯朵朵心裏就越難受,明明知道不可以,卻還是忍不住。就像是狠狠摔了一跤的小孩子,沒人安慰的時候,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也就過去了。可一有人安慰,就更覺得疼痛無法抑制。淚水就像是要倒流到自己的體內,腐蝕著她的心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有些緩過勁兒來,顧得上問他一句:“你,你為什麽要來。”

本來是一句質問的話,卻因為她那種帶著哭腔的語氣,格外的像個埋怨丈夫的小媳婦。

“我說晚上見,你就跑了,我來追你呀。”

賀隆的聲音很淡定,都這個時候了,還懂得一語雙關,此刻的湯朵朵恨死了他這樣的包容,嘗試著推開他,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啜泣了幾次,還不忘艱難的甩出那句的話,急急的與他劃清界限:“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不同意。”賀隆回答的格外爽快。

“那,那也是分手了。”現在的她,說話那還有什麽理智可言,就是死咬著這點不放。

“我從來沒承認過。”他言語之間是那麽的無賴。

“當初是你放我走的。徐硯可以作證!”

“我後悔了。”

三年前,其實在飛機上他就坐在她的斜後方,她都沒有發現。

她神情一直是恍惚的,不哭不鬧,在機場任由徐硯對著她說那些譏誚的話也不反駁。

直到飛機起飛的那一刻,飛離了跑道,遮光板打開,陽光投射在她的臉上,賀隆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帶著的黑超墨鏡下面一滴晶瑩的淚水在閃閃發光。

那個時候,他在想,那是說明,她舍不得麽?

舍不得香港,舍不得他,即便那個地方對她已然如噩夢,而他則令她的心千瘡百孔。

真想上前抱著她安慰她,吻掉她的眼淚。

不可以啊,那時候的她讓他覺得,哪怕是輕輕碰一碰就會碎了,她一直在強撐著自己,可是只是用膠水粘牢的,其實已經完全的碎掉了。

還有,他們的愛情。

其實很久以前湯朵朵就不怎麽會哭,也很少在人前哭。

小時候在內地上學總是被人欺負,沒人管所以功課不好,只有外公會來參加家長會,媽媽總是隔三差五的出現又消失,不知道在忙些什麽,而她又沒有爸爸。那時候大家都在一個同一個小區的學校上學,很多人都是鄰裏關系,對於旁人家的事情知根知底。

也許大人們在飯桌上屋裏頭背後八卦的太多太久,那些孩子們年紀雖小也能聽明白一些。湯朵朵的母親李美芬未婚先孕,雖然是在香港生了她才抱她回來,可是老李家那個美艷的女兒突然消失了一段時間後就憑空“領養”了個小女孩來,怎麽可能不惹人懷疑招人說閑話?再加上那三姑六婆七大姑八大姨嚼舌根刨根問底的本事,只要想一想就令人生畏……

反正突然有一天,她就明白過來,她被排擠了,他們甚至當面罵她說她是沒爸爸的孩子,說她是□□生養的。那些未成年的孩子,嘴巴毒起來,極其的可怕,完全的沒有遮攔,再加上拉幫結派集結眾人之力。剛開始湯朵朵就只知道哭,可是漸漸的她發現,哭是沒有用的,於是就變得沈默而且凜冽。

然而,他們把欺負她當做一場盛大的狂歡,不肯罷休,永不停止。

後來有一次,真的把她逼急了,一個男生尾隨她,在後面大聲的編派她,罵她。她忍無可忍突然就彎腰抄起地上的一塊磚頭轉身扔到那個男生的臉上,那個男生措手不及捂住傷處蹲在地上,她把書包用力地摔在地上撲上去打,照死裏打,直到有人把她拉開,那個男同學居然“哇哇”地哭了好久,小小的朵朵卻蒼白著一張臉的還不忘威脅:“你再罵我我就打死你。”

一堆同學作鳥獸散。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哭沒有用,特別是在敵人面前。

去到香港,湯朵朵洗心革面,這裏對她是個全新的開始。她慢慢的學著忘記,學著一點一點地經營自己,把幼年的那些黑暗壓縮到最低,父親的寵愛,讓那個十幾歲的少女開始慢慢的成長成為一個真正的公主,然後是遇到賀隆,他的縱容,讓她更加無法無天。

作為姐姐的湯輕輕是多麽的憎恨她,她搶走了她一切的風頭。到最後,湯朵朵才發現,原來她當時所有的驕傲和炫耀都來自一種自卑。她還是覺得比不上姐姐。那種天生的,自小養成的嬌貴之氣她曾經狠狠的羨慕過,也嘗試著向她示好,可是沒有用,湯輕輕始終對她冷淡。

然而,在姐姐處吃了悶虧,她也是不哭的,哭只能讓她更看不起自己。

可是世界上有這麽兩個人,是她特別信任,覺得可以依靠,永遠不會變的。

爸爸。

賀隆。

可如今,父親已經去世,剩下一個賀隆,在最關鍵的時刻負了她也就罷了,他還是她仇人的親侄子。

“鈴鈴鈴——”電話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才發現自己還依賴在那個最不應該停靠的懷抱裏。

“別去接它。”賀隆不肯放手。

湯朵朵頓了頓,努力地掙紮著逃脫了他的懷抱,她走過去拿起電話前,深深地望著他的眼眸說:“Sorry。”

夜半的巴黎,寂靜在喧鬧。

賀隆一個坐在路邊的臺階上,沈默地看著這座城市。

每一個路過的行人都會往這個方向忍不住多看兩眼。銀灰色的外套被隨意地甩在身邊,襯衫的領口被打開呈“V”字形,晚上的風微微的涼,拂過這個東方男子額前的發,零落在眼前,蓋住了那雙深邃的眸。

他雖然面無表情,卻自有一番□□。

就連坐在地上的姿態,都是那麽的與眾不同,氣質卓然。

巴黎的夜純粹而安靜,雖然很多商店都在晚上的7點準時歇業,但是和世界上很多地方一樣,對於那些寂寞的人來說,夜幕降臨,一切才正式開始。

而這一晚的賀隆,無疑是不同於往常的。這裏的一切,於他而言都是如此熟悉,點點滴滴皆為回憶。

這曾經是他的朵朵,最愛的地方。

那麽它就是他最喜歡的城市。

曾經多少次被徐硯揶揄,他居然是這樣的一個將“愛屋及烏”發展到極致的男人。然而,這種隱藏在他血液中的狂熱因子,就是固執的以如此一種形式表現在他的身上,無法放棄,不能割舍。

誘人的夜色下那披著璀璨外衣的埃菲爾鐵塔,壯觀安然的盧浮宮,莊嚴靜謐的凱旋門,和倒映著星星點點燦爛燈火的塞納河,都是兩人在十幾歲的時候曾經牽手一起走過的景致,那一次的旅行,讓來了巴黎無數次的他,前所未有的開心。

單純的愉悅。

而如今,陪在他的朵朵身邊來再訪此地的,居然是另一個男人。

“餵,我找了你好久。”徐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坐下,將左手裏的酒放在兩人的中間,右手拿了自己的在賀隆的眼前晃了晃:“喝一杯?”

賀隆勾起唇角一笑,伸手拿了與他碰了碰,喝了一口,辛辣從口舌一路引著“嗞嗞”燃起的火苗從喉頭一路向下,到了腹中。賀隆開口,他的聲音,低且冷,帶著最最迷惑人心的沙啞對著空蕩蕩的街道悶悶地講了一句:“也許真該聽你的。”

“嗯?”徐硯蹙著眉仔細看了看酒瓶上的標簽評價道:“難喝。”

“應該一開始就綁著她,一直綁著她,就好了。”

徐硯嘿然一笑:“後悔了?”

“一直。”

“也許你們不遇到,就不會有今天這個樣子。”徐硯眨眨眼睛:“我就這麽對她說的。”

賀隆拿著酒瓶的手在半空,伸手一根手指在好友面前搖了搖:“若說的是這一樁,則從不。”

徐硯側臉看著他的:“你說從不後悔遇到她?”

“從不。”他點點頭,答案永遠那麽肯定。

“那麽,下面怎麽辦?你舍不得湯朵朵那就……閹了劉世堯?”

賀隆笑:“唔,阿星可能不太擅長這種技術。”

徐硯抿了抿薄唇:“那個女人真固執啊,今早看到那雙眼睛,好想掐死她。不過我想你一定不會放過我。”

“是啊。”賀隆爽快的回答。

“知道你舍不得。”徐硯白了他一眼:“有時候真搞不懂你,世界上的妞兒這麽多,你卻偏愛這一個。”

賀隆笑了笑,沒有回答。

固執嗎?

只要比她更堅持就好了。

呵呵,中毒了呢。

不知是否因為被賀隆擾亂了他的計劃,劉世堯當晚就帶她返港。

此時車子穩穩前行載著她去參加賀政銘口中的“家宴”,坐在後座湯朵朵看著窗外的燈光如流火,等著與劉世堯在賀家匯合。

從車子緩慢的開出駛向太平山起,湯朵朵的手就開始不住的輕輕撥弄著裙擺,距離每縮短一些,她的心就緊上那麽一寸。

正胡思亂想著,湯朵朵聽到“篤篤篤”的聲音,她擡眸去看才發現車子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有人站在車外禮貌地敲著車窗。

司機將窗子搖下,探出頭來。

“你們的車子往那邊開。”外面的人言道。

老實的司機點點頭,打著方向盤換了個方向,還一面嘟囔了一句什麽。

湯朵朵本就沒什麽心情,對這點小轉折也並沒有特別在意,可是隨著車子的行駛,路況好像越來越不對。

她不是沒去過賀宅的。

“是不是走錯了?”她對著前面的司機揚聲言道。

“是剛剛路口那個保全指的路。”司機慢吞吞地回答後又補上一句:“我也覺得不對,不過他們這麽做沒道理啊。”

“停車。”湯朵朵的心裏不知道哪來的一陣火氣焦急地喊道:“我說停車啊。”

司機不明就裏,立刻踩剎車停了下來。

然而,為時已晚。

她推門下車,看見那個微笑的男人就站在外面。

湯朵朵還沒說話,他已然開口:“你在生氣嗎?”

明知故問!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並不答話。

身後的車子發動,湯朵朵警覺的回頭:“餵,回來啊。”

為時已晚。

眼睜睜看著車子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她氣鼓鼓的轉身看回賀隆的眼睛:“你幹什麽啊。”

“這裙子難看死了。”他伸手捏起她的裙角左右看了看,答非所問。

‘無賴! ’湯朵朵懶得理他,提起裙擺轉身就走,還沒踏出第一步已經被他騰空抱起。

“餵——”

“叫親愛的。”

她簡直羞憤的快要死掉了:“你放我下來啊!”

“叫的不對。”他往前走,卻不松口,一路堅持。

湯朵朵試圖掙紮,但很快發現那是徒勞,最後她只得口不擇言的嚷到:“我今晚是劉世堯的舞伴。”

賀隆的手往下一放,湯朵朵的心馬上跟著沈了一下,怕被他直接摔在地上,她的雙手立刻環上他的脖頸,爾後害怕的死死閉上眼睛。

賀隆悶笑兩聲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話都說出來了,還怕什麽?”

“你敢把我扔下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湯朵朵睜開眼睛看著他眼裏難以隱藏的笑意習慣性的想要說出那句話,又很快的收住。那是年少的時候,她對他慣用的威脅。

可是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麽呢。

“你不會有這種機會,”他們終於來到一棟別墅前,賀隆停下低聲笑著吻了吻她的眼睛:“因為最寶貴的東西我一直抱得很緊。”

“我還要參加宴會。”湯朵朵提醒他:“‘我們’的家宴會。”

賀隆看她紅了的臉龐,可愛的著急的樣子,面色柔和彎了眼角:“我知道啊。”

“那你帶我來這裏?”她急的直跳腳:“已經遲了你知不知道?”

“你是我的舞伴當然跟我一起出席,不用著那麽著急。”他牽了她的手進門,淡然的口氣,像是可以撫慰人心。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馬上就是了。脫掉你身上這件難看的禮服,你就是了。現在嘛……”他轉頭上下打量她:“還沒有把你的美完全的展現出來。”

湯朵朵為之氣結,這都什麽時候了,他跟她說這些有的沒的,是在幹嗎?

賀隆見她不說話,把她拽到沙發上按著她的肩頭要她坐下,湯朵朵反向使力起身,只見他迅速地攬住她的肩頭,摟著她並肩陷入沙發:“別著急嘛。”他勾著唇角,打開電視,上面正在直播的竟然是賀家家宴的紅毯現場。

賀家的老爺子的的確確是生意場上的個中高手,一個“小小的”家宴驚動四方,甚至賣掉了衛星電視的轉播權,不單可以用得來的經費把晚宴搞的更加豪華,還能夠提升賀氏在海內外的知名度,一舉兩得。

“你們居然還轉播?”湯朵朵瞪大眼睛,覺得不可思議。

賀隆一哂:“他,可從不是個低調的人呢。”

賀隆的言語中,是不無譏誚的,很快的,畫面上各色的官員、富豪、名媛、公子開始走紅毯,他們各個光鮮亮麗,不輸奧斯卡明星,賀隆以一種別樣的蔑視的眼神斜睨著屏幕淡淡的提醒她道:“朵朵,你看仔細了。”

湯朵朵不明就裏,只好轉頭盯著電視畫面不眨眼,很快那輛熟悉的黑色加長林肯緩緩駛來,車門打開,紅色的高跟鞋踏出來的那一剎那,鏡頭即刻切到近景畫面,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麽重要的人物出現。

終於,美麗的Anna.L走入了攝像機的鏡頭,她依然美艷無雙,白皙的臉龐精致的妝容在攝像機鏡頭前堪稱完美,只是當湯朵朵看著她身著的那件禮服的時候,有些呆掉了……

“賀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語氣中滿是嚴厲的質問。

賀隆一笑,擡手摸摸她的臉頰,又聳聳肩道:“反正一件也是做,兩件也是賣,劉世堯請得那個法國設計師不見得比別個人更清高些,是不是?”

“那你也不能讓他做一件跟我一樣的呀。”這種場合,這種時候,湯朵朵按住額角,頭皮發麻,這個男人,這個男人,她狠狠的閉上眼睛覺得簡直要瘋掉了。

賀隆卻一點也不著急,他的手覆上她的左手,將她的掌心翻過來,與他指尖交錯,十指緊握。他健康的麥色的皮膚與她白的通透的肌膚交握在一起,竟然是如此的妥帖美好,賀隆開口言語中滿是安慰和寵溺:“別生氣嘛,我親自給你選了另外一件喲,而且更漂亮。”

“你……”湯朵朵氣鼓鼓地瞪著他,她快要被這個男人的打敗了:“你一定是故意的。”

賀隆眨眨眼睛笑了:“當然,不然你哪有那麽容易把身上這件爽快的換下來?雖然我很想打暈你,幫你換……”他傾身向前,伏在她的耳邊,一字一句的說。

那種帶有磁性的聲音,居然讓她有了奇異的畫面感。

“餵!”湯朵朵被他氣得哭笑不得,身子撤後。

“好好,我不講,不講了。”他看差不多了,久牽著她站起身,往裏面走,輕輕推開臥室的門,一件黑色的禮服就出現在她的眼前。

大膽的剪裁,巧妙的設計,甚至連布料的選擇都那麽的性感。曾經挑剔如湯朵朵都不得不承認,這件衣服是真正的美得令人驚嘆,堪稱藝術品。

“Kaufman Franco。”她喃喃地念著那個響亮的名字。

賀隆翹起唇角欣然點頭,盯著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默契的接道:“你的最愛。”

湯朵朵用質疑的眼神看著他,可是他得意的眼睛裏,明明就寫著:“對,我就是在誘惑你啊。”這句話。

“你幾歲了,還玩這種游戲?”

賀隆笑了笑:“當然,這世上值得我去玩一玩的人不多。只是眼前就有一個,你敢說你不喜歡嗎?”

湯朵朵無奈的抿著唇,真不知道應該拿什麽話去反駁他。

賀隆幫她把衣服從衣架上取下來,遞過去:“寶貝,去換上,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你穿著它的樣子了。”

“我不要去了。”不知道為什麽,在他面前,她就是要賭那一口氣。

“J和Mac也會去,吶,他們已經到了,正在裏面等著你呢。”他掏出手機,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啊,是的。

他從來都是最知道她的。

聽到這兩個名字,湯朵朵沈著臉,慢吞吞從他手中接過衣服,見他半晌原地不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我出去,我出去。”他舉著雙手,眼帶笑意,走出去為她關好門。

門鎖“哢噠”一聲鎖上,湯朵朵方才拿著那條裙子,走到鏡子前,放下展開,在自己的身上比了比,又忍不住嘆了一聲。

換好,出門,賀隆就站在門外等:“公主的水晶鞋。”他修長的手中捧著一雙鞋子,說罷就蹲下身,將她腳上原來的那雙脫下來,扔掉,再細心地為她穿上由他挑選的那一雙,像是在精心的裝扮他的娃娃。

站起身來,他笑一笑拉起她的手腕,旋轉一圈:“我看看,唔,很美。”

湯朵朵正待要說什麽,墻上的古董掛鐘正好敲響了,她心裏頓時又清明了一些隨即著了急,當下就拽著裙角就要往外沖:“不行了啊,遲到了。”

天,她的手機丟在車上了,劉世堯到了怎麽辦?她好歹還是人家的職員。

賀隆伸出上臂拖住她雪白的腕:“你急什麽。”

湯朵朵匆忙中瞥他一眼,順口數落道:“還不是因為你。”

“你是我的舞伴,當然是為著我,而且……就算是遲到,也輪不到你來著急。”

“再不走我就真的不去了。”

賀隆向前走上兩步與她並肩,伸手一只手讓她搭上來,才道:“那怎麽行。”

兩人這麽走出去,一輛車子就停在別墅前,坐上車,一路無話。汽車一路蜿蜒向上,轉了幾個彎道,終於抵達目的地。

賀隆先下車,轉過去為她開門,湯朵朵剛剛踏出一只腳,心中的不安已經放大到極致。

衛星電視!

想到這一點,她真的恨不得自己當場暈厥比較好。

今天過後,她的同事會怎麽看,她的老板會怎麽看,她的計劃……

一切都因為她的這一舉動改變了。

賀隆的心思,就像是那細細密密的透明的蜘蛛網,讓湯朵朵覺得自己渺小的不過是那個小飛蟲,無論怎樣掙紮,也還是會被他的網包裹的緊緊的,無法自拔,無處可逃。

“Ray,辛苦你了居然親自去接到我的舞伴。”

湯朵朵撩起裙擺下車的時候,第一個拽住她手臂的居然是——劉世堯。

湯朵朵先是一驚,繼而穩定心神,立刻如在水中抓住了浮木般的人一般,反握住劉世堯的手,之後倉皇擡頭,對上賀隆若覆了千年冰霜般的眉眼。

“我等了你很久。”電視機的鏡頭內可以看到劉世堯傾身向前,嘴巴貼近她的耳朵,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纖細的脖頸,他的聲音如大提琴般低沈,波動心弦。

湯朵朵的心中有種失措的混亂,她的耳朵紅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紅潤,身體在微微的顫抖,當然這一切並不是因為劉世堯的近在眼前。

她知道自己在發抖,內心拼了命的在掙紮,一個聲音哭喊嘶吼著想要逃開這個陌生男生的桎梏。

可是,她不能。

此刻的賀隆就站在他們身後,墨黑的眼睛盯著她握著劉世堯的手。他看起來很不高興,薄唇緊緊地抿著,一言不發卻讓人膽戰心驚。

連劉世堯都饒有興致的望著他,好像是在期待他的發作。

湯朵朵望著他,他望著她。

兩個人像是忽然之間隔了萬水千山那樣遙遠,世界一片寂靜,然後,賀隆卻意外的只挑了挑眉眼,沒有走上前,一個利落帥氣的轉身率先步入會場。

湯朵朵的心,驀然一沈。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方才輕輕抓住劉世堯的手頹然地放下。

然而,這明明就是她想要的結果,可為什麽她的鼻子酸得要命,眼中忽然會有水汽湧動?

她就那麽呆楞著,早已經忘了,這一刻,不單是劉世堯,幾乎所有在電視機的前,看著這個頻道的人,都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鏡頭放大著三人之間的每一個細枝末節,成了人們最新鮮的談資。

“我們走吧。”劉世堯微笑的覆又牽住她的那只手,纖長而又冰冷的,居然讓他想要把它揣入懷中取暖的沖動,雖然只是一瞬間。

這一晚,賀家的豪門夜宴,一如往常,奢侈至極。

平常很少用到的別墅的中央花園張燈結彩向來賓們開放。

在這別墅在蓋起來的時候,有一部分是不常用的,賀家雖然是富貴門,卻算不得人丁興旺,因此平時生活的時候,只用到這所大宅子的一小部分。宅子分成四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有自己的花園,而中間的這個中央花園則是銜接四個部分的過度之處,當初造這所宅子,正是賀政銘在商場上最風光的那幾年,他甚至特別請美國的園藝大師彼得沃克來做這個中央花園的園藝,真可謂是揮金如土。

這麽美麗的花園,贏得了來賓們的陣陣讚嘆。

湯朵朵雖然對這裏很熟悉,來到此處的機會也是屈指可數,可是現下的她卻著實沒有那個時間跟心情去欣賞大師的作品了。

“要喝點什麽?”劉世堯進門卻不急著去與主人打招呼,他一直牽著湯朵朵的手,一邊詢問著一邊拿了一杯香檳給她。

湯朵朵被他握著的那只手縮了縮,想要抽回去拿香檳,卻被他死死地攥住,他笑了笑道:“今晚,你就別想逃了。”

劉世堯盯著她,說著那些暧昧的話,讓她原本就慌亂的心,更加的不安起來。

她忽然想起什麽開始在人群中環顧四周,搜尋著J和mac的身影。

“你,在找誰?”她微微的擡起下頜,還來不及收回,就聽到身後一個低沈的聲音,緩緩地問道。

賀子乾。

湯朵朵在聽到那個聲音之後腦中的那根神經就繃到了最極限,她的太陽穴“突突”的跳著,只是短短的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竟然讓她忘記了,她最難以面對的人就在這裏在現下的會場。

這一瞬,她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讓她吃不消了。

“朵朵,你的臉色為什麽那麽白,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可以讓William陪著去休息一下嘛,賀家的房間多的是,你好歹也是半個主人,別讓人覺得‘咱們’賀家是在虧待你。”賀子乾的嘴角噙著隱隱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暧昧和嘲諷,他一邊說著還一邊擡頭跟劉世堯點了點頭打聲招呼。

“您真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了。”湯朵朵趁著劉世堯放開她的手,改用手臂攬住她的肩頭的空隙,迅速撤了一步躲開,轉而站在兩個男人的中間。

微微松了口氣,她撩了撩頭發,眼神悠遠,語速放的很慢:“我皮膚本來就是這麽白,不是蒼白。”

賀子乾翹起唇角,語氣中不無譏諷的反問:“是嗎?不是因為‘哥哥’沒有親自來接你?”

湯朵朵低下頭,錯過了兩個男人交匯的眼神。

然而,她既然敢來,對於這樣的言辭自然也是有所準備的,湯朵朵一只手撫上另一只手臂淡淡的笑:“不好意思哦,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我還要去找個朋友,失陪了。William,我過去一下。”

她打定了主意要跑,自然在劉世堯還沒有下一步動作前便輕盈的閃身而過。

走遠了,湯朵朵才驚覺,自己的背部早已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她顧不得這些一邊往內場走,一邊撥弄頭發,順手按了按發麻的頭皮。自從回來之後,直感覺危險寸步不離的跟著自己,這樣的環境如果不是反擊,就是滅亡。湯朵朵不是不懂得這個道理。

再也沒有人願意站在她的背後了,想到剛才賀隆離開的那一幕,湯朵朵的心裏竟然覺得隱隱的失落。

她繞場一周沒看到J和mac,難道說賀隆在騙她?她只看到他晃了晃手機,並沒有真切地看到信息的內容。

真的有點累了。

她轉了兩圈後,終於找到一個僻靜一點的角落,閃了進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重重的靠著冰冷的大理石柱子,像是找到了一個人生的支點,任由那種冰涼的感覺,隔著皮膚一路入侵至她燥熱的靈魂,她有些失神的淺淺啄著手中的那一杯酒,腦海中全是他的名字。

賀隆,賀隆。

這個名字每在她的意念裏出現一次,就像是有人用堅韌的漁線在她的心上勒處一道血口子。

那種空空蕩蕩的疼,難以忍受。

然而,都是她自找的。

自從進來以後就沒有看到他,湯朵朵寂寞的想,她終於把他逼走了。

這時,室內的燈光逐漸暗了下來,她下意識地擡頭從縫隙處往前面看了看,不遠處的高臺上,聚光燈亮起,儀式就要開始了。

司儀是香港商會的時任主席,簡短地說了幾句話,便請出了賀政銘。燈光璀璨,禮臺耀眼。賀政銘一身唐裝,顯得格外精神,站在話筒前,頗有幾分君臨天下的味道。

湯朵朵隔著不斷攢動的人頭,看著臺上的人唇齒開闔,意識卻早已有點模糊,並沒有聽清楚臺上的人在說什麽。

臺下的人先是鼓掌,後又傳出了會心的笑聲。

聽在湯朵朵的耳朵裏,卻全是心酸的諷刺。

曾經,對於這樣的場合她是多麽的適應,如魚得水一般。

現在,這裏的每一個面孔都寫著無聊、蒼白或是寂寞,讓人覺得索然無味。

而這一夜的她也因為賀隆的轉身離去,終於似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飄蕩在這個華美的晚宴裏。

賀政銘身後的大銀幕裏,各地沒有能夠趕來的大人物通過衛星連線給予祝福。

湯朵朵垂下頭,盯著自己指尖的一點紅,心下一片恍惚。

直到,麥克裏,清晰的傳來了一聲嬰兒的啼哭,那麽洪亮,其中分明的夾雜著憤怒、不滿、抗議與無奈。

湯朵朵的心倏然一緊,猛然擡頭去望,只見賀子乾和賀隆並肩,不知道何時已經穩穩地站在了賀政銘的身後,而眉開眼笑的賀政銘正從保姆的手中,小心的接過一名小小的嬰孩。

在這樣明亮而嘈雜的地方,湯朵朵閉了閉眼睛,那個在臺上似接受八方朝拜的嬰孩……就是……她母親的兒子。

她的,弟弟。

這多麽的諷刺可笑,今天她被邀請來,參加的既是賀政銘的生日,也是她的“家宴”,最重要的也是參加她這個同母異父弟弟的百日宴。

湯朵朵又仔細的在本來就不大的臺上搜尋,除去司儀,賀家的三個男人,就只有賀政銘的那個小老婆,也就是賀子乾的母親站在上面。

如此萬眾矚目的大場面,卻獨獨不見她母親的身影。她是那麽樣的費盡心機,擠進了這個龐大的家族裏,並且為他們誕下一子,可現如今,卻難倒都沒有一丁點的資格,與這些男人並肩站在那個臺子上,接受眾人的仰慕與祝福嗎?

想到這一點,湯朵朵的唇角浮現一絲諷刺的笑意,有對她母親的不屑與憐憫,對自己的失望與憤怒,而更多的則是對這醜陋現實的不滿與憎惡,最終,這所有的情緒濃縮成為一罐苦水,釋放在她已經酸澀無比的內心裏。

她這麽想著,轉動著手中的杯子忽然仰頭想要灌下液體到滿是苦澀的嘴巴裏,卻不料,竟沒有一滴酒水剩在杯底,喉嚨隨著她吞咽的動作,幹澀的活動著,她的嗓子像是著了火,眼睛也連帶著有種火辣辣的疼。

而臺上,那個小小的嬰孩躺在賀政銘的臂彎裏,卻還是止不住的哭泣,讓人心煩意亂。

這一切都太悲傷了。

“看來,我還是不太適合哄小孩子。”孩子在他懷裏一直在哭,賀政銘的臉色越發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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