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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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威尼斯人賭場

“BOSS,找到了。”電話那頭阿星中規中矩的報告著,背景音樂嘈雜,只隔著聽筒都被震的頭痛。

賭場四層的VIP貴賓內,賀隆按掉電話,握住,眉心微蹙。末了他甩下手中的紙牌:“不跟。”

言罷,起身,瀟灑走人。

坐在對面的徐硯立刻瞪著眼睛揚聲阻止:“哎哎哎,賀少,去哪呢你這是,玩的正high呢,我等著這把翻身呢,哎餵——”

在座的其他三位也是商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是甩手就走的那個是賀隆。除了徐硯這個老友,沒人好意思吱聲。

賀隆沒理會那個好事鬼,徑直出門。一屋子的人只得呆呆看著他離去,氣場強大的背影轉眼消失在靜靜闔上的大門外。

末了,漂亮的女荷官面色尷尬,轉頭看著徐硯:“徐先生……這……”

“你,把他的牌開開來我看!”徐硯摸著下巴,等著看荷官亮出賀隆留在桌上的殘局。

下一秒牌面開出,周遭一片低呼。

那是一組絕好的點數。

好在他沒跟,徐硯心存僥幸:“行了,”他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的頸椎,又招呼其他三個:“這局不算,咱們繼續啊,不用管他。”

穿過三層樓高的落地水晶燈,賀隆腳步加速,臉上的表情仍如平時一般沈穩,帶著七分的冷漠三分的疏離,周遭的氣壓很低,與與賭場喧囂的背景格格不入。

一層的吧臺和舞臺距離很近,臺上穿著暴露的舞娘高高的踢著腿,下面的賭客們一陣口哨,然而這香艷的舞蹈只是偌大賭場的一個小背景。

阿星就站在那個女人身側,賀隆的眼睛下一秒就清楚地看到她頹然趴在吧臺上的背。

舞臺上表演正酣,身材火爆的混血舞娘艷驚全場,有賭客在下面尖叫著隨著樂曲舞動身軀,卻無法幹擾到那個男人一絲一毫。

湯朵朵醉眼蒙眬,忽然感覺一只胳膊橫過她的肩胛,大手一撈將她抱起,那一瞬間甚至有種眩暈的感覺。汙濁的空氣中,他身上凜冽的香氣那麽熟悉似乎一下子將她包裹進了那個獨特的小宇宙,與世隔絕。

“賀隆,”她的用僅存的意識看清楚來人的臉,下意識地伸手撫上他的臉感受他真實的溫度,胸中的思念如怒海般翻湧唇,然而唇齒開闔間說出的那句話卻是一句:“我恨你。”

“嗯。”他的喉頭滾動默然點頭應她,箍住她瘦弱身軀的手臂彎緊了緊,心下蒼涼一片。

湯朵朵覺得這不過是她幾年來不斷重覆的其中一個夢境罷了,她貪戀他的懷抱一如往昔,雖然明白是幻境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纖細的手臂緩慢的伸展環上他的脖頸。

不可否認,在這個世界上,他的胸膛,是她唯一覺得安全的地方。

也是永遠不能回去的避風港。

她的黑發如瀑布在他的小臂上稍作停頓,散落下來。緊閉的眉眼之間依舊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愁,輕輕顫抖著的睫毛,如蝴蝶的翅不斷扇動,讓人有想吻一吻的沖動,賀隆感受這一刻將她抱住的真實,低眉看她,眼中的溫柔一閃而逝。

保鏢阿星適時的遞過去一張房卡,在賀隆耳邊低語:“找到人的時候就發現她錢包不見了,不過證件還在。”

“嗯,如果找到那個動她的人,你知道該怎麽做。”賭場上柔和的燈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陰霾一片。

“明白。”阿星點點頭,立刻識趣地退開。

賀隆想了想又交代了兩句邁開步伐抱著走人。

淩晨十分,湯朵朵終於悠悠轉醒。

頭痛欲裂,她擡手按住額頭,太陽穴仍然突突的快速跳動,她輕聲嘆了口氣。

昨晚喝了多少杯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酒保的眼睛越瞪越大,到最後都有些驚悚,仿佛她瞬間就能把他身後的酒都全部喝光似的,真小氣。

湯朵朵嗤笑一聲準備起床,轉頭才發現了身邊還躺著個人!她“騰——”的坐起來,心跳幾乎停頓。

是賀隆。

他就在大床的另一邊,和衣而臥,呼吸清淺,睡在身邊幾乎沒有存在感。

所以,剛才在夢裏的畫面,根本就是……真的?

湯朵朵深呼吸,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她傾身上去,看著他的眼光近乎貪婪。

他希臘式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熟悉而涼薄,都如同刻在她的心上,滲入她的骨髓裏。

她是多久沒有這樣近切地看著他了?

整整兩年八個月又五天。

每一天都像有一把利刃畫在她的心房上,只有拼命的學習、工作甚至是抽煙、酗酒,才能暫時的麻痹自己,短暫的忘記。

此刻,她在上方俯視他菲薄的唇,心中像是突然點著了一簇小小的火焰迅速的燎原,灼燒著她的心。

俯身,輕啄。她始終抓住胸前的衣襟,拼命的控制,可是卻又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還好,他沒有醒,甚至連睫毛的抖動都沒有。

湯朵朵心是熱的身體卻是冰冷,她心裏湧起的情緒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她停了一會兒翻身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出去,穿上外套。

外套上吸附了煙酒的味道,混雜著賭場裏渾濁的空氣,難聞的氣息,讓清醒過來的她隱隱作嘔。

湯朵朵翻遍了客房,卻只找到自己的證件。如果她沒猜錯的話,錢包大概是被哪個失魂落魄的賭徒趁亂摸走了。

草草洗漱,她從衛生間出來走到他身邊的衣架,從他懸掛起來的西裝外套裏,掏出一個黑色的錢包。錢包的邊緣雖然有些磨損了,是仍然可以看出主人把它保存得很好的樣子。她的拇指滑過黑色的皮質的表面,瞬間有些晃神,這還是她送他的東西。

正在發楞的她突然聽到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湯朵朵猛地回頭,發現他翻了個身。

只是一個普通的動作,她已經感覺有些頭皮發麻。來不及留戀,迅速地從錢包裏面掏出幾張紙鈔和一張金卡。她像一個小偷一般,揪著一顆心,奪門而出。

隨著“哢噠”一聲關門聲的傳來,床上的那個男人霍然睜開了一雙墨黑的眼睛,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嘴角噙笑。伸手拿起枕邊的手機致電阿星,只說了三個字:“跟著她。”

然後掛掉,看著屏幕安靜等待。神情從容,像一只優雅的豹。

威尼斯賭場是個人造的不夜城,你盡可以隨時買到想要的東西。這個物欲橫流的地方,只要你有錢,沒什麽不可能。

如他所料,10分鐘過去,她拿走的那張信用卡卡片的消費記錄依次傳來。

她買了內衣,她買了PORTS的套裙。

套裙?

賀隆一只手臂墊在自己的腦後,以前的湯朵朵是絕不會穿這種衣服。她會皺皺鼻子,一臉嫌棄的說:“哈,老氣。”

威尼斯人賭場到港澳碼頭,免費班車接送。

澳門抵港,24小時輪渡不間歇。

全世界的熟知的事物都在或緩慢或極速的交換與流動。

斷了線的,只有湯朵朵和賀隆。

還記得離開他那日也是在海上,她任性的發飆撒潑,一股子的怨氣,幾乎毀掉了他剛剛從意大利買回的游艇。

所有的人都看著她,而他只看著她。

“只要她高興。”賀隆如是說。

徐硯在機場把包放在她手裏,語調是一貫吊兒郎當的調侃:“兩億,嘖嘖,沒看出來啊湯朵朵,你才是真正的一笑值千金。”

時光逆流而來,洶湧了她的腦海。那些遠去的舊時光,就像是單反相機逆光拍攝出的璀璨的照片,閃耀了誰的笑容,又刺傷了誰的心房。

過境,回家,腳步沈重。她掏出鑰匙開門,那一枚鎖卻無法轉動。

陡然明白了什麽,湯朵朵開始瘋狂的砸門,手腳並用,然而那扇門像是隔開了她的前世今生,無論她怎樣拍打,依舊紋絲不動。

“姐,姐!湯輕輕。”她低吼著一脈血親的稱謂,如一頭哀傷的小獸在嗚咽。

空蕩破舊的樓道裏,有好奇的鄰居探出頭來,冷冷的旁觀,然後竊竊私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湯朵朵終於停止,松開緊握的拳頭,疼痛從手掌的側面開始蔓延,直到心頭,然後滲入五臟六腑,翻攪著她每一根神經。

她終於捂住輕微痙攣的胃部蹲下身子蜷縮起來,眼睛幹幹的,擠不出一滴眼淚。艱難地從貼身的衣服中摸出一張支票,對著上面一串的“0”蒼然一笑,這是她在澳門不眠不休兩天的結果,而這張紙的對於她的意義卻僅止於“償還”。

在澳門沒有找到她想要找的人,湯朵朵有些失望。

門底的縫隙不算大,她盡量地將那張支票往裏面塞,小心翼翼的遮掩,不被好奇的鄰居們發現。

辦妥,起身。

不過是一瞬間,這個女人的臉已經平靜如常,昂起頭,稍稍有些吊起的眼角,甚至散發了幾絲傲氣出來。

她出門,徑直進了窩打老道的一間銀行。兌換一張小額支票,再把今早在澳門刷過的卡債還上,拿了部分現鈔放在包裏,從銀行走出來,敏捷的快走兩步轉角隱藏。

五分鐘後,阿星出現在她的視野裏。

“好久不見,阿星。”湯朵朵抱著手臂看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我只是試試看,果然,你還是一詐就出來了。”

阿星搔搔頭,沒有說話。

“喏,這個給你,幫我還給他,刷了多少,我剛剛都補上了。”湯朵朵把今早從賀隆那裏拿來的卡片塞給他,轉身要走想起了什麽覆又停住:“別跟著我了,回去告訴他,我回來並不是為了找他的,我們之間再沒什麽瓜葛了。”

然而,這句話對著局外人講,總是那麽容易。

她心中一抽,旋即離開。

阿星仍然在後面不著痕跡的跟著,畢竟賀隆才是他的BOSS。

她被趕出家門。

她還了他的卡債。

她入住油麻地的城景酒店。

她去擺花街吃了九記牛腩。

她去買了些換洗的衣服,

她去了中環的一間公司面試。

面試?賀隆挑眉,終於回覆:“哪一間?”

面試結束,湯朵朵回到酒店,將地鐵站拿來的報紙隨手一翻,她的目光定格在頭版的新聞上,停滯兩秒,立刻撥通手機中僅有的幾個熟悉的號碼中的一個,接通,她只堪堪喊了一聲:“J。”

那邊的男人幾乎是爆炸般歡呼:“是Cici嗎?天!你終於出現了!”

湯朵朵沒料到時隔多時,她還能在這個世上聽到這樣熱烈的回應,心裏頓時湧出一陣熱流一般,眼眶幾近濕潤。

自從湯家家變之後,曾經是上流社會寵兒的她,幾乎是卑躬屈膝的四處求人。

之前的那些所謂的世伯、叔叔、朋友,沒有幾個會給她好臉色看,能在遇見的時候跟你搭兩句話已算是仁至義盡。

人間冷暖一朝嘗,那一次,湯朵朵算是知曉了人世無常。

“J,我需要你整個下午,就今天。”雖然她知道,J已經今時不同往日,成為了本城最頂尖的造型師,工作計劃一定排滿到明年。可是,湯朵朵的眼角又掃過那條新聞,她還是決定嘗試問一問,畢竟她的放手一搏如果能得到J的支持必將是如虎添翼。

“沒問題。”電話那頭的他回答的幹脆利落。

反而是湯朵朵怔了怔,準備的一堆好話堵在唇邊又咽了回去。

“Cici你等我一下,”J那邊好像是按住了話筒,湯朵朵隱約聽到他對人說:“幫我把今天的行程全部推掉。”

“可是你今天約了……”

“不管是誰,都統統推掉。”J的聲音不容置疑,他反過來又問湯朵朵:“你現在在哪,需要什麽?”

“我馬上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晚宴,J你知道的,我現在什麽都沒有,可是我需要在今晚艷驚全場。”

湯朵朵咬著最後那四個字加重語調,J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沒關系,我這裏什麽都有,你把地址給我我馬上過去,等一下,還有,你身材有沒有變?”

“……”

J沒等湯朵朵回答,又自顧自地說:“沒事,我先去見你,然後我們再商量怎麽做。”

湯朵朵點點頭,迅速地報了一個地址放下電話,她又拿起手邊的報紙,一遍又一遍的看著那個頁面,手指狠狠地掐進掌心。

柏盛總裁劉世堯豪華游輪生日Party。

偌大一個香港,大大小小無數商業集團、公司。然而放眼望去,除了賀隆的“HASLLE”就只有“柏盛”有實力可以與“嘉熙”抗衡。

短時間內想要贏,就要借助這樣強大的力量。

半小時後,J旋風一般的卷進了門,見她就是一個熊抱:“Cici,你終於回來。”

“是,是,是。”湯朵朵眼眶熱熱的只是一遍一遍重覆一個字。

J平覆情緒,拉開她上下打量:“唔,瘦了,但是卻更有味道了。”

他用專業的眼光一邊品評一邊在腦海中勾勒她的專屬造型,兩只眼睛熠熠放光:“親愛的,你想要成為眾人艷羨的對象可一點都不難。”

“你又知道。”湯朵朵被他這樣誇讚有些不好意思。

“當然。”J挑眉:“你的品貌,我的技術,這就是傳說中的雙劍合璧呀。”

湯朵朵瞇著眼,難得真心的笑:“是了,是了。你說的對,我的大設計師。”

其實想當年,她初入社交圈,也引得了不小的震撼。

只是經歷了這一切後,連她自己都開始不確定,往日的美麗,是否仍然存在。

“Cici,換件衣服,我們shopping去。”J催促著她,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可是彼時的公主今日的布衣,湯朵朵聽到shopping這個詞卻沒了興奮感,反而目光黯淡:“J,我被姐姐趕出來了。而且……”

“Cici,你有錢的!”J看出了她的窘迫,體貼地坐在她身邊扣著她頹然搭在床沿的手道:“你忘記了,我們今天的這間工作室就是你出資的啊。如今的M&J無論是在時尚界還是娛樂圈都今非昔比了哦,而你可是大股東。”

“J,我說過,那筆錢我並不打算要的,而且……”

“可是我們打算還啊。讓我們幫你。Cici當年要不是你看得上我和Mac,把我們引入上流社會的圈子,又肯大方出資給我們錢開工作室,也不會有現在的我們。所以從今以後M&J就是你的娘家,你有什麽需要盡管說,雖然大忙幫不上什麽,但是小事情我們總歸是一定盡力的。”

湯朵朵輕嘆,如今破敗如湯家,衰運似她,所謂的朋友,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真正的冷清。

沒想到她當年一時興起的幫忙,居然交到了最真心的朋友,也算是積攢了福氣,這也就是所謂的天無絕人之路吧。

J微笑著拍拍她的肩:“我們走吧,時間不多了,今晚我換輛好車送你過去。哦對,我和M在跑馬地還有間屋,如果你不嫌棄先搬進去住吧,不要住酒店了。”J見她還要推拒,中指放在唇間比了個“噓——”的姿勢:“既然你不要我們的錢,那麽房租就當是我們還你的利息。雖然不能給你一個‘家’,但是有一間‘屋’棲居也是好的呀,對不對?”他說著,還調皮地眨眨眼。

“J,我當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你。”

“當初你幫我,也沒有讓我說一個謝字。”J催她:“快走啦。”

湯朵朵的東西本就不多,收拾停當,兩人輕裝出發。

J一路飛車載她到中環,Prada又進了什麽新貨,YSL上了什麽新款,Givenchy今季又有了什麽新花樣,他一路帶著她走下來,輕車熟路,最後來到Alexander McQueen的店。幾乎三年沒回港,這些名牌店的店員早已換了幾輪,沒人認得她。但是J帶來的客人非富即貴,店員們招待也異常熱情。她在裏面換衣,J就站在外面一件一件的遞過去。

店員們站在稍外面竊竊私語:“那是什麽人,讓J服務至此,上次他為特首夫人選衫,也未見如此心細。”

言語之間湯朵朵早已換了出來,她未站到鏡前已經從人們的眼神中看到滿意的答覆。

到底是世家出身,湯朵朵落魄至此,氣質舉止仍儼然是大家風範,眉宇之間,帶著三分矜貴之氣。

J為她挑了McQueen生前設計的,低調卻不失艷麗的紅穿在她身上越發顯得她皮膚白皙。

店長適時上前推銷:“這一款大師的生前作品,本港僅此一件哦。”

J歪著腦袋打量了半天問:“Cici你自己覺得如何?”

“不愧是McQueen。”湯朵朵看著鏡中的自己感慨一句。

然而,這禮服美則美矣,她未看標牌也知自己買不起。

雖然可以以J的名義借衣,但他還是為湯朵朵揮金買下那條裙。如果可以,他依然願意她仍是那個驕傲的公主。

“這點兒小錢,你他日總還得起,別著急。”J刷卡的時候附在她玲瓏的耳邊輕聲安慰。

彼時富貴,今日破落,古有王族世家,今有商界豪門,無一不是高高低低,經歷此種循環。然而此刻潦倒,明日發達,在本港的例子比比皆是,也並非傳奇。

這是J對她的信任與鼓勵。

中環繞一圈回到M&J工作室,湯朵朵看著時尚整潔的辦公空間,心中感慨萬千。想到她偶然的機會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才剛剛開始起步,曾經兩個人吃一碗泡面,四處拉生意,卑躬屈膝。大抵是因為經歷過真正的心酸,J才會如此能夠體會她此時的心境。

工作室的一眾助理們看著J擁著一個陌生的女孩進來,前前後後親自搭理妝容造型,頗有些壓抑。首席助理Lisa見他忙不過,上前搭把手。

“打電話問Mac,看他什麽時候到。”J阻了Lisa的手,讓她去打電話。

“他有事就不必叫他了。”湯朵朵立刻出言阻止。

“他應該忙完了。”J看了看墻上的鐘篤定地道,過了一會兒他又頗顯神秘地說:“他知道你要來本來想早早見到你,可被我派出去搞東西了。”

“什麽東西?”湯朵朵隨口問。

“哎,別動。”J端著她的下巴,扶正她的臉,一邊打腮紅一邊笑道:“我先買個關子,等他來了你就知道了。”

那邊Lisa還沒有拿起電話,Mac已經撞開門一路狂奔進工作室,他的眼睛亮晶晶,頭發被風吹出了一個無敵的造型,一臉急切又興奮的表情,看見湯朵朵便張開雙臂大喊:“Cici!”

下一秒,迅速把湯朵朵擋在身後的J被他抱在懷裏:“哎!”M沒抱到正主,有些掃興。

“沒看見我正幫她化妝?時間很緊的,就知道搗亂,東西帶到沒有?”

Mac瀟灑揚眉:“當然!”他從包裏拿出兩樣東西,湯朵朵定睛一看,立刻捂住嘴巴才能阻止自己驚叫出聲。

Mac的手中,一張是她要參加的晚宴的請柬,另一樣,她看著Mac獻寶似的把那盒子緩緩打開,居然是Kutchinsky的首飾。

J顯然沒想到他會帶來這件寶貝,高興的大力拍著Mac的肩:“長本事了啊你!”

“你們,怎麽會知道……”此刻的湯朵朵說話的音調幾乎哽咽。

“是我啦,我在酒店看到你床上的報紙。”J說到這裏頓了頓,揮揮手把助理們遣出化妝室,只留他們三人才又道:“你是不是想參加劉世堯今晚在郵輪上的生日Party?”

湯朵朵怔了怔,隨即點頭承認。

J嘆了一聲,長輩一般憐愛地摸摸她頭頂的發絲,看她的眼神充滿了心疼:“Cici,你真的決定了麽?你這麽做就是直接和他站在了對立面,你明白麽?”

湯朵朵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她淒然一笑:“J,別說了。”

她當然知道J口中的“他”是指什麽人。

賀隆,賀隆,賀隆。

這個名字,每在她的腦海裏出現一遍,她的五臟六腑就翻覆一次。

心如刀割。

可是,他是賀隆。

就算他們之間曾經有多少的海誓山盟,也終究不過是一場空。世上的女人千千萬,永遠有更加年輕漂亮的出現,他憑什麽偏偏只愛她一個,只等她一人?

不可能。

柏盛的總裁、本港商業巨子劉世堯這次因為是30歲生日,又恰逢被英女王授予爵士爵位,Party的排場搞很大,隆重非常。

這一次,更是連金融家Michael和俄羅斯大亨Boris Berezovsky都特地趕來祝賀,入場的邀請函自是千金難求。

都說培養一個貴族需要三代,柏盛如今傳到劉世堯手上已經是第四代。劉家四代單傳,子弟卻個個是精英,劉世堯更是年少就被送去海外讀書,之後留在柏盛全球各個大區的崗位接受歷練,如今回港執掌公司僅僅兩年,柏盛的狀況已比從前好了十倍之多。公司在他手中越做越大,羨煞一眾看客。

只是劉世堯什麽都好,卻只有一樣——緋聞多過天上星。兩年之內換了無數女友,每次被拍,身邊都是不一樣的女人。

不過,盡管他是個聲名狼藉的花花公子,你卻沒有辦法不喜歡他。

湯朵朵坐在車子的後座,蔥白的手指下意識的相互糾纏。

“Cici你很美。”J從後視鏡中看出她的緊張,出言安慰。

坐在副駕上的Mac回頭看她,一雙閃亮的大眼睛滿是笑意:“Cici要我說你就應該坐我的哈雷來,在這一隊名車裏才夠拉風。哎喲~幹嗎打頭啦,會變笨耶!”

“你最好再笨一點。”J收回手去還不忘剜他一眼:“不出餿主意你是會死是不是?”

看著這兩個人,湯朵朵忍不住低笑。

“你看,Cici笑了吧。”Mac委屈地揉著自己的腦袋跟湯朵朵告狀:“ J整天就知道欺負我。”

“到了到了。”J把車穩穩地停在一處路障,從車窗裏遞出請柬,才被放行。

窗外是媒體不斷閃爍的鎂光燈,湯朵朵默然地看著這一切,感覺車子每前行一點,命運前方的迷霧就又濃一些,而她心裏的焦灼則會更加深幾分。

“好大的排場。”Mac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景象也不禁嘖嘖感嘆。

“他是劉世堯嘛。”J把車子停在紅毯的開端,立刻就有人上前為湯朵朵打開車門,J轉頭抓住她的手臂給她力量似地:“Cici,別怕,你還有我們。”

湯朵朵深呼吸,擺出一個最完美的微笑。

J看著她下車,突然想到多年前賀隆說過的話。

他說,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他的朵朵更適合微笑的女孩了。

湯朵朵也知道,這條腿伸出車門踏上紅毯,從此便是一條天涯不歸路。若連一抹像樣的微笑都牽扯不出來,明日必然被貶損至最底層。

場外全港記者雲集,端著的□□短炮,拍攝豪門貴賓入場。縱使距離再遠,也能把你臉上身上最微小的瑕疵數倍放大。稍有閃失,明日報紙頭條必然講的是想要攀龍附鳳東山再起的湯家二千金如何失敗,大標題一定是破碎殘裂,描述她是如何一朵殘花敗柳,那並不是她如此大費周章想要得到的結果。

湯朵朵雙腿穩穩的踩在地上,12寸的高跟鞋讓她的身材更顯修長。海風吹起她柔軟的發,記者區鎂光燈閃耀,一片“哢嚓”聲。人群裏立時起了不小的議論。她轉頭回望仍坐在車裏的Mac,他握拳在胸前晃了晃用誇張的口型對著她說:“你很美,加油。”

湯朵朵的笑更多了一些。今天的她要的不僅僅是很美,她要的是傾國傾城。

挺胸、沈肩、擡頭,對著記者區綻放微笑。

此刻,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冷。

這一役不成功便成仁,湯朵朵對自己說。

劉世堯,你準備好要愛上我了麽?

進入舞場,湯朵朵仿佛開啟自動適應機制,從16歲初入社交界,她已經太熟悉這樣的場景,若不是今日身份有變,這樣的場面她理應應付自如。

一名侍者在她前面稍作停留,服務她取走披肩。沒有來由地一抖,立刻感覺到許多目光往這邊看過來。

此種舞會是上流社會名媛貴婦的競技場,人人珠光寶氣,踩著高跟鞋而來,氣勢洶洶像是面對一場廝殺。而似湯朵朵這樣久的落魄世家之女,竟然不請自來的突然出現,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忽視周圍的一切,湯朵朵取一杯香檳拿在手中,所謂:人在江湖,氣勢要足。若是還沒動作自己就先弱了幾分,別人不把你放在眼裏,也是活該。

“Cici,好久不見。”

湯朵朵訝異地看著穩步走向她的女人,個子不高,整齊的盤發,長相普通,卻有一雙美目精光四射。她想不起自己在哪裏曾經見過這個人,又不想得罪,只好朝她舉杯微笑。

“你好,我是Alice,柏盛公關部部長助理。”女人大方走到她面前,覆又低語道:“Mac是我弟弟。”

湯朵朵朱唇微張,一副會意的表情,怪不得Mac輕易地搞定了邀請函,原來是有姊妹的幫忙。

“不勝感激。”湯朵朵真心地說出這四個字,她給了請柬又前來照應,算是湯朵朵的又一個大貴人。

“Mac經常跟我提起你,如果沒有你,也沒有今天的他。這點小忙,不要放在心上。”

對方如此客氣,反倒弄的湯朵朵不曉得說什麽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激,只得點頭。

“今天人很多,總裁忙得很。你還有沒有別的人需要我引薦,或許我還能幫到你。”

說到底Alice 不過是個小小的助理,湯朵朵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Alice自己要接近劉世堯也是難得。

“Alice,你趕緊去忙吧,我會照顧好自己。”

“那就好。我把你安排在第五桌,希望你能滿意。”

“能進門已經足夠。”湯朵朵笑著說:“謝謝。”

看著Alice剛剛走開,湯朵朵的腦筋又飛快的動了起來,要怎樣才能引得劉世堯的目光,又不太刻意,這是她想了很久的問題。

只是劉世堯這樣的世家子弟,又是個絕頂聰明的生意人。大凡是旁人對他有什麽企圖,大概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而今她的身份已經令人懷疑自己是別有用心,如果她的招數跟旁的女人無異,那麽就算是她再美麗再盡心,也只能混個床伴罷了。

那不是她的目的。

湯朵朵淺淺的啄著香檳,望著場內劉世堯的方向。他不斷的跟人打著招呼,他背後的工作人員說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他坐下來又起身,他朝她所站的位置走了過來。

湯朵朵心下生疑,臉上卻依然保持微笑的弧度,眼睛看向別處,隨意地踏著微小的步子。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有些用力,泛白的指關節顯露了她的緊張。

“湯小姐。”劉世堯站定在她面前打招呼。

她剛想回話,卻發現自己的腰被人環上,下一秒跌進了另一個男人溫暖的懷抱裏。

“朵朵,你這麽早來,為什麽不等我?”

“Ray。”劉世堯一雙桃花眼看向來人,表情似笑非笑,他看看湯朵朵,又看看賀隆一臉不滿的:“只是打個招呼而已,何必那麽緊張。”

賀隆將湯朵朵攏在懷中,對劉世堯舉杯:“William,好久不見,生日快樂。”

“多謝。”劉世堯大大方方仰頭喝幹手中的香檳。

“William,生日快樂,我是湯朵朵。”湯朵朵出其不意向他伸手,一只玉手蔥白纖長美不勝收,此時動人的音樂響起,劉世堯適時挑眉,大方握住:“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請湯小姐陪我跳這支開場舞。”

橫在腹部的手臂收緊,湯朵朵壓抑住心中的翻湧,不去看身後那張臉。

“Ray。”見他不放手,劉世堯再次對上賀隆的眼睛,兩個男人一個笑得燦爛一個面如平湖,氣氛卻陡然緊張起來。

“一支舞而已。”湯朵朵不得已,只得去反手覆住賀隆緊扣的手。

很顯然,理智上賀隆的出現講對湯朵朵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兩個在生意場上不相上下的對手,也許更容易為了挑釁對方,去爭奪一件物品,抑或一個女人。

可是這個想法第一時間出現在湯朵朵腦海中時,她就開始打從心底鄙視自己。

讓賀隆看著她湯朵朵墮落,無疑是上天對她最嚴酷的懲罰。

只可惜,她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她回身看著賀隆的眼神認真而倔強:“放開我,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不是麽?”

劉世堯眼中的愉悅在擴大。

賀隆的手緩緩地從她的腰間退下,他看著劉世堯,收斂笑容。

湯朵朵並不回頭,也不敢回頭,只是對著面前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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