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直球vs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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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枝夕用鑰匙打開門時,屋裏一片靜悄悄。

轟焦凍這處居所的面積不小, 她從第一天來到這裏時就這麽覺得了。不記得是在哪看到過這樣一句話:一幢房子, 假如從未住過人,就很難變舊, 甚至過去很多年都能保持嶄新的模樣;但只要有人住了進來,哪怕只有極短的時間, 哪怕只有一次,人去樓空後,房子就會以千百倍的速度衰老。

雖然知道以青年的家庭條件和如今的社會地位來說,將住處選在這裏是最優解,但枝夕一直覺得,他一個人住在這麽大的房子裏, 顯得有些寂寥。

她彎下腰, 將鞋脫下擺在一旁——隨之便註意到了不對勁。

玄關處前方的地磚上, 躺著一張紙條,枝夕瞇著眼睛分辨了一下上面的字跡,確認是自己中午離開時放在餐桌上的那張:[焦凍, 我今天和出久有約,晚飯應該回不來啦, 你要記得去外面吃點東西哦。]

她直起身子,朝客廳看去,過道上拖鞋擺放得有些淩亂, 客廳那裏也是一片混沌的黑, 視界範圍內唯一的光源是從窗外漏進來的稀薄天光。

有點不放心啊, 枝夕站在門口略一猶豫,伸手按開了最近的燈。

是玄關到客廳那一段路上,掛在墻壁的壁燈,光線昏黃微弱,平日裏裝飾功能遠大於實用性——但對於現在的情況來說,也夠了。

因為她看到客廳的長沙發上,有人正縮成一團,好像睡著了。

枝夕躡手躡腳走了過去,怕把人吵醒,她沒再開其他的燈。轟的睡顏很安靜,呼吸聲淺得幾乎聽不見,他還是沒有找到時間去理發,過長的劉海淩亂地散落在被他用來當枕頭的靠墊上,遮去了小半張臉。

中央空調的冷氣開得十足,僅僅是站了一會兒,枝夕便感到自己身上的熱氣散盡,隨之而來的是一點點寒意。她皺著眉有些苦惱地看著沙發上的人,踟躕幾秒,最終在“將他喊醒”和“去抱床被子過來”之間選擇了後者。

轟焦凍近段時間來的睡眠似乎不太好,要是現在被喊醒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次睡著,枝夕抱來他臥房裏的薄被,小心翼翼地將男人從脖子到腳都裹了起來,這才放心地準備回房沐浴。

誰成想她剛要轉過身,身後就傳來了布料摩挲的聲音,一片黑暗之中枝夕聽到他似乎不□□穩地動了動。

“……你回來了,啊。”

還是把人弄醒了。

枝夕有點懊惱,轉過身去蹲了下來,“嗯,焦凍你醒了的話就回房睡好不好?在這容易感……”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男人的聲音很含糊,困極了的樣子,有那麽一瞬間枝夕甚至以為他在說夢話。

他翻了個身,頭朝向裏邊,只留給她一個後腦勺,雙色的頭發被壓得亂翹,就差沒直接在腦後掛上一個寫著“我不高興”的牌子。

枝夕無措地站在沙發邊,一雙準備去拽他的手尷尬地僵在了半空,“你手還沒好,我怎麽會走……等等焦凍,你是不是喝酒了?”

之前離得遠還沒察覺到,現在就站在他身側,枝夕能嗅到轟身上傳來的淡淡酒香。

半晌沒有聲音。

“……焦凍?”

睡著了。

枝夕無奈,長長嘆了口氣,又伸手替人把被角掖了掖,獨自回了房。

她走之後,原本閉著眼的男人動了動,慢慢轉過身來,雙目直直地註視著二樓她的房門。

方才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你怎麽,才回來啊。]

那樣太軟弱了。

轟焦凍今天有一個應酬,不是什麽必要的,按他平日的習慣會毫不猶豫地直接推掉,但今天不知為何,他卻去赴了面,把當時在場的另外一些人都嚇了一跳。

……大概是,不想看到自己回家以後,屋子裏空蕩蕩的場景吧。

酒桌上沒人敢灌他,就沖著他打著石膏的手。但懷著某種微妙的心理,轟卻自己喝了幾杯,度數不高,一點稀薄的酒意也在回來的路上散得差不多——然而當他打開門,發現家裏還是空無一人時,卻由衷覺得自己還是醉了比較好。

至少那樣能讓他逃避一下某個現實。

她是不是不會再回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轟焦凍感到很恐慌。

這段時間來他有意要和她拉遠距離,行為上表現得很明顯,她也感受到了。然而當真到了那一刻,轟卻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做到,他做不到那樣冷靜理智克制。

光是想到她以後都不會再來這裏,以後會離他越來越遠,甚至成為另一個人的妻子……他就難過得心裏像豁了個口子,大風冷颼颼地往裏灌,吹得到處都是空蕩蕩。

可是他又能怎麽辦呢。

來到事務所的第三周,勘察部的一切工作才算是真正上了手。收到阪井七咲的“出外勤”通知時,枝夕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很意外麽?不過做我們這項工作的,的確要經常去現場呢。”阪井輕笑,“阿凜是英雄Deku的女友的話,應該也認識很多他的同學吧?也許今天能在現場看到喔。”

枝夕點點頭,又搖了搖:“我和出、和英雄Deku已經分手了。”

“——誒?!”

“嗯。”枝夕不打算多聊這個,拿起阪井不久前遞來的資料開始翻看,“所以我們待會是去A區負責一起犯罪事件後的現場勘查嗎?”

“是、是的。”

阪井七咲下意識地想多問,但理智讓她及時剎住了腳。接觸了三個星期後她已經發現,二之夕凜是一個在工作方面無可挑剔的人,學起東西來速度極快——但往往越是這樣的人,在個人生活方面防備心越重。

與其他許多職場新人不同,二之夕凜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套話的人,無論是作為上下級,還是作為平級。

阪井七咲漸漸意識到了這點。

……

到達A區的案發地點時是上午十點半,太陽還未爬得很高,溫度卻已經有些許灼人。這一次的現場是一所百貨大樓,資料顯示不久前在這裏發生了一起罪犯挾持人質進行搶劫的惡性事件,好在當時在附近活動的英雄很快趕到並將其與另外兩名同夥制服。

枝夕胸前掛著工作牌,未經阻攔地過了警戒線,同阪井七咲一起進行現場的勘察與清點。不得不說,這家百貨公司的損失有些慘重,有不少櫃臺被什麽重物砸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坑,幾根承重柱也仿佛被炸過,裂紋深深淺淺,還散發出焦味。

阪井七咲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做著記錄:初步估計,25%以上的承重載體受損,40%的電路需進行維修……

外面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緊接著,是一陣騷動,枝夕不放心,接到阪井的眼神後她走到了百貨大樓的門口朝外看過去,發現那是幾名護士在與一個人進行爭執:“……不行的,您這個傷勢需要……”

“老子——我說了不用就不用。”

“可是……”

枝夕驚呆了,“勝己?”

上一秒還直著脖子和人爭論、死活不肯上救護車的金發男人全身肉眼可見地一震,回過頭來,“……靠。”

枝夕眉骨微擡:“你說什麽呢?”

“……”

爆豪的嘴皮動了動,眼睛朝四周瞟去,也不管周圍多少路人正拿著手機在拍,就這麽大喇喇地朝她走了過來:“今天負責這裏的是你啊,蛋卷。”

對於他生硬的轉移話題行為,枝夕絲毫不配合:“去醫院。”

“……你在命令老子?”

男人的聲音驟然低了幾度。

“去醫院。”

枝夕一點也不怵,“勝己,就你現在這麽淒慘的樣子也想嚇到我?”

看來這一次的罪犯實力不俗,爆豪勝己一打三能把自己的衣服打破,全身上下雖然肉眼看不見重傷,劃破的口子卻不少。她雙眼一眨也不眨地將人從頭到腳打量完,再度擡眼時臉上已經掛上了幸災樂禍的笑:“還是說你怕打針吃藥?”

這是最蹩腳的激將法了。

但對眼前人,卻十分有效。

爆豪立馬從鼻腔裏發出一個輕嗤,表達自己的不屑,轉過身朝已經裝了三名重傷罪犯的救護車走去,一步三回頭:“蛋卷,你可看清楚了這是哪家醫院。”

“知道了。”

枝夕這回配合極了,笑得特別乖:“英雄爆心地也太厲害了吧,居然一挑三、救下了這麽多人,感謝國家、感謝雄英,能做這樣了不起的人高中同學我真是三生有幸——回頭我忙完帶鮮花水果去慰問你啊,大英雄。”

“……滾。”

這家夥到底在說什麽鬼。

不過……聽起來意外的順耳。

“嗳,不要這麽兇嘛。”

——他哪裏兇了啊!

將數據都整理好上傳之後,正好是午休的時間。和同部門的人打好招呼,枝夕一個人出了門。

醫院離事務所倒是不遠,乘公交車二十分鐘就能直達。她沒忘記自己之前說過的話,下車之後特意在醫院門口的商店買了個果籃,特意挑了上面綁有大紅蝴蝶結的那種,又買了一束花。醫院門口這些東西的價格都要高一些,枝夕付錢的時候肉痛得不行。

按照爆豪勝己的性子,也按照他的恢覆能力——估計最晚明天就會出院了,要是醫生檢查完沒有嚴重內傷的話他說不定今晚就會翻墻跑路。枝夕覺得自己有必要在那之前和他吃一頓飯,一來是因為自七年後到現在,他們還沒好好說過話,二來……果籃和鮮花的錢不能白花(。

問過護士,到達病房門口時,裏面沒有聲音。

枝夕推開門,暖融融的風灌了滿懷,已經換上病號服的金發男人坐在床頭,聽到動靜投來淡淡一瞥:“慢死了。”

“唔,勝己這麽盼著我來?”

枝夕早已摸清楚如何聽懂他話裏的真實含義,動作無比自然地把鮮花抱到了床頭櫃上,又將果籃提到了爆豪面前:“喏,鮮花贈美人,水果贈英雄,勝己兩個都是,看我是不是很夠意思?”

爆豪的嘴角抽了抽:“你在講什麽屁話,誰讓你買這些來了?”

“幹嘛,給你削蘋果還不樂意啊。”

“呿。”

“你怎麽不開空調啊?”

剛從外面進來,枝夕有點熱。

“不習慣。”爆豪說完這話,纏著紗布的雙手卻撐在了身側,枝夕眼尖地瞟到了他的先兆動作,趕忙伸出手做阻攔狀:“誒誒你別動,別把傷口撕裂了,不開空調也沒事,反正你這裏風大。”

爆豪勝己眼睛都瞪直了:“你把水果刀拿遠一點啊白癡!”

枝夕這才註意到自己剛剛一番動作,原本削著果皮的刀已經伸到了他面前,頓時尷尬地後退了小半步,“……哦,抱歉抱歉。”

“笨死了你。”爆豪看向她的目光嫌棄得不行。

“不是故意的嘛。”

這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沒有再說話,病房裏重新歸為安靜,只能聽見刀刃與果肉切割的細微聲響。

“……老子問你,”

奶金發色的青年對於這樣的氣氛不太習慣,就方才那麽一小會兒,已經有無數個開場白在他腦海浮現又被否定,最後說出口的還是經典款,“廢久那家夥,到底有什麽好?”

枝夕手抖了抖,原本連著的果皮驟然斷開。

她垂著雙眼,神情未動,繼續手裏的動作。雖然早就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從來不會拐彎抹角的性格,但被如此直白地詢問還是讓她有點驚訝,“……那要不你去問問市民?畢竟那個排名是他們排的吧。”

“你少打岔。”

一下午還沒喝水,爆豪舔了舔幹裂的唇,嗓音也有些啞:“你知道老子問的是什麽吧?”

枝夕放下水果刀,把差點削成幾何體形狀的蘋果遞了過去,又從旁抽了兩張紙巾擦手,不緊不慢道:“勝己,我覺得我們現在正是年輕人要多拼搏的時候,不要早早地為情為愛所束縛。”

語重心長得像什麽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人。

爆豪勝己被她這麽突如其來的一句嚇得一哆嗦,手裏的蘋果險些跌落,他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盯著女人仔細打量了幾秒:“……你中邪了?”

枝夕:哎,就知道這樣說不行。

她原本不打算再提這方面的事,然而爆豪勝己的執著超出了她的預料,枝夕沒料到七年時間過去再加上她前一天還頂著的“綠谷出久女友”頭銜,都不會讓眼前人放棄,頓時也很無奈。

不過令她更無奈的,是爆豪勝己的性格——與綠谷不同,如果要和眼前的金發青年委婉其辭,在大多數情況下是不頂用的。

因此擺在枝夕面前的選項只有兩個,一不做,二不休。

她又斟酌了一會兒,換了個語氣,“勝己,你是不是喜歡我?”

爆豪:“……”

該怎麽說呢,對於不知枝夕的直球,他是早就領教過了的。

然而時隔七年,再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還是讓他一時半會兒有點緩不過勁來。

“你腦子裏到底是什麽構造,能用這種態度問這種問題啊……?!”

“誒,我的態度怎麽了麽?”枝夕眨了眨眼,有點困惑,“而且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吧?”

“……”

爆豪勝己對她這幅模樣始終生不出脾氣,只好冷哼一聲,把頭別了過去。

枝夕很善解人意,“那我當你承認了,謝謝啊。”

“……”

靠。

他越想越不服,又把頭轉了回來:“你他媽到底想說什麽?”

“哦,我就是確認一下,勝己對我的感情是‘喜歡’而不是什麽‘因為約定過的事沒有做到而不甘心’之類的,”黑發女人說得雲淡風輕,順帶戳了一下他痛處,“勝己喜歡人原來就是這樣的態度啊。”

居然還挺感慨。

爆豪頓時炸了:“蛋卷,你把話說清楚?我什麽態度了!”

又突然洩了氣似的:“你的個性……”

“哦,那個沒關系啊,”枝夕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頭,硬紮紮的,和記憶中一樣的手感,她雙眼瞇起微微笑:“我現在沒有個性,但也過得很好啊,畢竟對於我這種沒有當英雄的念頭的人而言,有沒有個性不太重要的。”

“……”

爆豪咽了口口水,放在棉被外的右手緩緩握成拳,“可是我……”

“好啦,不要不開心了,這都過去多久了。”枝夕把話題拉回來,“而且能被勝己這樣出色的英雄喜歡誒,這可是多少人惦記不來的事。”

……靠,怎麽又回到這件事上了。爆豪偏過頭避開她的手,一雙紅瞳直勾勾地與人對視:“你到底想說什麽,直接說完吧,不然老子琢磨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麽。”

枝夕:“……”

就說爆豪勝己最直來直去了,和他說話真不能委婉著來。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就是想說,我目前沒有考慮感情方面事情的打算,最近一年的目標是攢下一套房的首付。”

聽聽,多獨立的職場女強人發言啊,爆豪就差翻白眼:“狗屁,老子問你,為什麽偏偏是廢久——老子哪點比不上他?!”

合著搞半天這人最意難平的居然是這個,枝夕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看他:“不是他,我和出久昨天已經分手了——勝己你聽聽我說的話好不好,我打算全身心投入工作。”

“而且你這麽帥氣多金,一看就是現在最吃香的小狼狗類型,你出院的時候就站在醫院門口振臂一呼,想和你結婚的女人能從門口排到富士山腳下誒!”

話音剛落,就看到青年一楞,緊接著浮出的便是他那最標準最經典的反派式笑容:“喲,分了啊。”

枝夕:“……那要不我現在還是去找出久結婚吧。”

一首“屆不到”,送給病床上這位朋友。

女人離開後,爆豪勝己重新拿起了放在床頭的手機。

那上面依然顯示“通話中”。

“你剛都聽到了吧,陰陽臉。”

“……”

“別他媽裝不在,老子知道你沒掛電話。”

那邊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你想說什麽。”

“我不會放手。”

“哦,”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幾秒,一時間只有微小的電流聲。

半晌。

“……你以為,我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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