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游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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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個暴雨的夜晚後又過了三天, 枝夕終於不得不承認, 她與轟陷入到了某種微妙的局面。

在那晚的前一周,兩人的作息一直同步, 每日清晨一起在餐廳用過早飯, 然後等司機過來接去事務所上班——轟焦凍傷了手,讓他開車枝夕是無論如何也不放心的。到了下午五點左右,他們會一起坐車回來,晚飯有時在家附近的餐館吃, 有時是枝夕下廚。

但在那個晚上過後的第二天清晨,當她醒來時,只看見手機上轟在半小時前發來的簡訊,表示自己有急事先走了,而直到那天下班, 也未看到他從辦公室出來。

這樣的情況持續到了第三天,枝夕就算再不願去多想, 也意識到男人正在躲她。

用“躲”這個字眼似乎不太貼切,更準確地說,是“回避”。

這有一點點像冷戰——這對於枝夕而言著實是一種新鮮體驗, 因為她從第一天來到這個世界起, 就從未與彼時還是名少年的轟焦凍有過不愉快。

可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 卻並非毫無道理,它有跡可循, 且軌跡十分清晰。

到了第四天, 她終於再一次與轟有了面對面的交流。

“我的手已經沒有大礙了…”青年的雙眸低低地垂下來, 端詳著地面,咬字清晰平穩:“這段時間承蒙你照顧,給你添麻煩了,枝夕。”

枝夕打斷了他,“讓我想想,焦凍接下來要說的是不是,從明天起我不用再待在這裏、照顧你的飲食起居了?”

“……”轟的身體極細微地抖了抖,垂在身側的雙手下意識地攥成拳——又緩緩松開,目光看向別處,“…嗯,一直以來謝謝你。”

“我不答應。”

是少有的反駁,斬釘截鐵般的語氣。

枝夕擡起頭來,“友田醫生和我說過,在你未好全之前一定要盯著你別亂來,傷筋動骨一百天,就算現在的醫療水平再高,這才過去兩周不到,我也是不會松懈的。”

“……”

話題就這樣偏離了既定的軌道,也沒有再繼續下去。那之後兩人依然鮮少交流,只有晚飯在餐桌上時會簡短地寒暄幾句。

這讓枝夕感到十分的無力,以及難過。如果說逃避是一種軟弱的話,那麽現在的她何嘗不是同樣在軟弱著——至少轟有著“劃清界限”的勇氣。

可是不該是這樣的,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枝夕反思著過去自己的所作所為:因為任務,也因為她的情感機制在那時不健全,行為上自己似乎將每一個人都當成了可能的戀人——至少在那五個人眼裏,是這樣的。可她又偏偏以朋友身份自居,越界了就越界了,順勢而為,從不去在意他們的想法。

越想越心驚,那幾天裏早晨醒來她看向鏡中的自己,都會暗自感慨原來禍水就長這個樣子,真是魅力驚人又平平無奇(。

一切好像走到了死局,枝夕沈思幾天,最終琢磨出了一條路徑:與一個人“劃清界限”是不可行的。

——但倘若她與他們所有人都這樣呢?

就在這種瀕臨某條界線的情況下,她收到了綠谷出久的邀約。

進入七月中旬後,氣溫越來越高,太陽下走幾步便是大汗淋漓,站在馬路邊能看到柏油路面上升騰的熱氣。

枝夕趕到的時候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托天氣的福,雖然今天是周日整個園內也沒有太多游人。繪著可愛圖畫的高大穹頂之下,穿著玩偶裝的工作人員取下了頭套抱在懷裏,蹲在墻邊納涼,旁邊推車賣水的小商販也累了,一同在陰影處休憩。

而她的男友正一手舉著一個甜筒,在穹頂下的陰涼處站著,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搭配牛仔長褲,十分清爽,像極了八點檔愛情劇裏的鄰家男孩——除了遮住綠發的那頂鴨舌帽以及搭配的黑色口罩。

她走過去時,清晰地捕捉到了綠谷出久周圍幾名工作人員註視他的警惕目光。

誰能想到這個鬼鬼祟祟的人,是如今名聲大噪的No.1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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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久,你等很久了麽?”枝夕註意到他手中甜筒的邊緣已經有了要融化的跡象。

綠谷有些窘迫:“沒、沒有,我也是剛到……呃,我再去買一個新的吧,這個融化了弄到衣服上就不好看了呢。”

他的目光下移,略糾結的模樣,踟躕幾秒後終於問道:“枝夕沒有穿那條裙子啊——是,不喜歡嗎?”

說到後面時聲音很小。

“沒有不喜歡,”枝夕有點尷尬,“是……我穿不上。而且游樂園一些項目,穿裙子的話會不太方便吧?”

綠谷出久是在七年前買下那條裙子,也是按照她當時的身材——可現在的枝夕,卻是在二之夕凜的身體裏,也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成年人身量了。

前一天晚上她提著那條嬌矜的白裙子在身前比了半天,發現胸口附近是無論如何也穿不進去的——也不知該喜還是憂。

……難道七年前的出久少年對於她那時的尺寸就十分了解嗎?

枝夕有點沈痛。

“——對、對不起!是我沒有考慮到!”

綠谷為自己愚蠢的問題而羞恥,聲音陡然拔高把周圍的人嚇了一跳,眼看著他就要腳底抹油去旁邊重新買冰淇淋,枝夕低下頭就著青年的手舔了一口快要融化的奶油。

成功地把他嚇得釘在了原地。

“不要浪費嘛,”她擡起頭來,原本淡色的唇因為突然的低溫而透出紅意,又因沾染到了奶油而發出潤澤的光,“這不是還能吃嗎?”

待到把快要融化的那一圈舔幹凈,枝夕才伸手從綠谷那接過了甜筒,這樣既方便她接下來把甜筒拆吃入腹,又不用顧慮奶油滴在身上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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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卷卷成的柄被紙筒包著,還有一點綠谷掌心的溫度。她兩三口就把甜筒吃幹凈,再度擡起頭來時一臉得色:“出久,不要低估我的戰鬥力。”

卻看見對方神情怔楞,呆呆地,過了好幾秒才大夢初醒般用力點頭。

被口罩遮去了大半的臉上,一雙綠瑪瑙般的眼睛周圍都不知何時爬上了紅暈。

枝夕:???

枝夕:“出久,你是不是太熱了……要不要把口罩揭下來透透氣吧?”

綠谷:“——不、不用!”

枝夕:“?那行,那我們先去玩那邊那個有水的項目給你降降溫。”

怎麽會有她這麽體貼的人呢。

……

從“激流勇進”出來,兩人身上多多少少被池裏的水打濕,從某種程度上的確起到了降溫作用。

枝夕很興奮,一張嘴自剛才起就說個不停,“……原來游樂園這麽好玩!”

“枝夕以前沒有來過嗎?”

“沒有哦。”

綠谷從兜裏摸出紙巾來,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幹被打濕的頭發,不顧自己也被沾濕的口罩,而是將它扯了下來。“你喜歡的話,我們以後經常來玩好不好?”

突如其來的主動,讓枝夕的眼皮跳了一跳。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出久確實變了一些啊,”她沒直接給出回應,而是轉過頭,很感慨地看著面前的綠谷:“出久以前都不會這樣直接,總是很害羞的樣子,逗起來特別有意……你等等,我在誇你呢!臉紅什麽!!”

綠谷頭頂冒煙:“不、不要再說了……”

——哪有人會這麽直接地說出這種話的啊!

成功揭過了他之前的問題,枝夕暗暗松了口氣,不給對方反應時間,一手指向了道路前方的一座建築:“我們去玩那個吧?”

綠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幢洋房,外形修得破敗,裂紋叢生,二樓有好幾口窗戶口被木板釘死,一樓的大門口微微敞著,裏面是一片光透不進去的黑。

“……那個,是鬼屋吧,”綠谷吞了口口水,鎮定道:“枝夕不害怕嗎?”

——雖然他很怕這個,但在女朋友面前怎麽可以表現出來呢?!

這可是體現他“男友力”的大好機會!

綠谷出久,你出息一點!!

枝夕眨眨眼,很認真地看他:“出久知道黃泉比良阪嗎?”

“知道……一點,是指人死後的必經之地嗎?”

綠谷本有些好奇她為什麽會突然提起這個,在註意到黑發女人突然正經下來的神色時,隱隱意識到了什麽。

他咽了口口水,安靜下來。

“對,”

“我就是從黃泉比良阪回到這個世界的。”

“因為我死了一次。”

日頭正是高的時候,刺得人眼睛有些難睜開,黑發的女人雙眸微微瞇起,眼底一片澄澈的琥珀色:“出久會害怕我嗎?”

聲音輕輕的。

“……”

綠谷出久楞楞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枝夕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我不是人——至少七年前不是,呃,我覺得我那個時候偽裝得應該還行吧?”

“焦凍他知道,因為我最開始的兩年……咳,說出來有點尷尬,我最開始一直住在他身體裏——但我發誓!我沒有偷看過他洗澡!……也沒有偷看過他上廁所!我保證!”

“然後因為各種原因,我不得不主動接近一些人……也就是你,勝己,還有其他幾個。現在想起來感覺自己那時候還挺缺德的哦,不過為了活下去我也只能那樣做——我覺得我那時候還挺努力的,做事效率高得好像一天掰成兩天過。”

“後來我離開,也是因為事情做完了。”

“以及…我那時答應出久的交往請求,也是為了……嗯。”

枝夕沒有再說下去。

話說到這個地步,該傳達的意思,已經都傳達了。

而且她現在更擔心的是,如此荒謬的經歷,面前的人會不會信——會不會把她送入市裏的精神病醫院。

她擡起頭,看見面前人楞楞地看著自己,嘴唇微張。

他的每一寸面部肌膚都寫滿了“錯愕”。

……果然還是不信的吧,說不定還會覺得自己編了一個十分拙劣的理由來為接下來呼之欲出的“分手宣言”做鋪墊。

但枝夕的確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垃圾,如果可以的話她很想同他、同他們說一聲對不起——可是她也清楚,自己沒那個資格。

黑發的女人張了張嘴,又閉上。身子往後退了一步,半強迫似的逼自己對上那雙從來就不會隱藏情緒的眼:“所……”

“——很辛苦吧。”

她楞住:“什麽?”

“我說,枝夕那個時候很辛苦吧,”青年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來,“其實我還沒有聽明白枝夕指的‘要完成的事’是什麽,不過那個時候,我印象中的枝夕,的確很努力呢,各方面都是如此。”

綠谷出久記憶中的少女,似乎極少和同齡人一同結伴出游,班上女生最關心的偶像明星八卦,又或者是哪本雜志上新出的夏裝、限定化妝品,她都從未提過。

她總是在操場上跑步,又或者在課桌前寫著習題——綠谷還記得那次她生病了,他們好幾人一起去探望她,一個面積不算大的公寓卻硬生生地因為家具、雜物少而顯得偌大空曠。

他想不出一個女孩子,要怎麽樣才可以很從容地在那種幾乎感受不到“人氣”的地方生活。

偏偏她平日裏總是沒脾氣似的笑著,就連面無表情的時刻都不多,很容易就讓人自然而然地忽視了那些不經意間表現出來的瑣碎細節。

就像方才,綠谷聽完她說起有關自己的事——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提起這些,語氣輕描淡寫還有點調皮,好像那只是一段不足為道的經歷。

事實上,他想她的確也是這樣看待那段過去的。

——可是他心疼。

“我以前就覺得,一直以來,枝夕好像在面對什麽,可我看不到,也無從得知。”

“感覺自己幫不上什麽忙……很失敗呢。”

綠谷出久再也忍不住,又上前小半步,將愕然站立的女人抱進懷裏。

“……我,其實很膽小,特別害怕那些鬼怪傳說,但是枝夕和我說了這麽多不尋常的事情,我一點也沒覺得害怕。”

“相反,我覺得很開心,因為枝夕願意同我說起這些,一定是鼓起勇氣,並且信任我的,對吧?”

透過薄薄兩層衣料,他心跳聲沈穩有力地傳來,一下一下,那麽篤定。

“不能就你一個人說啊,總要給我一個開口的機會吧?枝夕,我來這裏之前做了攻略,晚上坐在那個摩天輪上可以看到最美的夜景,我們今晚一起看好不好?”

然後,聽一聽他要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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