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他的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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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七年的時間, 在回憶裏去雕刻一個人的模樣, 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一個人的一生中,又能有多少個七年?

……

直到如今, 依然沒有人知道,在七年前暑假的某個午後,轟焦凍為何會打破大樓的玻璃, 不要命地沖了出去——

如果不是因為他足夠“幸運”, 在即將墜落時被剛好路過的山嶺女俠救下, 那麽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轟焦凍這個人了。

沒有人能看見她。

從醫院醒來後,彼時還是個少年的他才意識到這一點:在那個午後,只有他能看見她。只有他看見日光下她的衣擺翻飛,長發飛舞, 只有他接到了那個電話,也只有他看見她臉上還帶著笑容,毫不猶豫地向前踏空。

所以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為何他會失控、會拒絕與人交流, 甚至在最嚴重的時候,患過失語癥。

最初的兩年裏,轟焦凍幾乎每夜都會做噩夢。夢裏他拼盡全力打破了厚厚的玻璃去接近她,卻無論如何也走不到夠不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少女如斷了羽翼的鳥自樓頂跌落, 然後消失在半空。

同所有其他人不一樣的是, 自那一天起, 轟焦凍停止了對她的尋找。

“尋找”意味著還有希冀, 還有希望, 還有心底裏最隱秘的一分願想。

可是他親眼看見她離開了,以如此決絕果斷的方式。

從此跌入名為絕望的泥沼,他的人生在十五歲那年仿佛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劈出一條深深的裂痕,那裂痕如此深以至於在午夜夢回時就著月光看去,竟全是白骨森森的傷。

也許是身體在極端境況下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後來他的夢魘狀況稍有所緩解,於是他開始走路。

從宿舍樓到圖書館,從操場到校門,再到她短暫居住的那棟公寓……很長的時間裏轟焦凍獨自一人沿著這些道路沈默而認真地行走,他會仔細觀察沿途的景色:天空之下的教學樓一角、操場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挺拔而迎風招展的樹,以及磚石縫隙裏頑強生長的野花……

她可曾也註意過這些細枝末節。

走在這些路上時,她又在想些什麽呢?

她眼中的世界,與他眼中的世界,有多少不一樣?

很長的時間裏他一邊走,一邊想。

仿佛這樣他就擁有了更多的她,仿佛這樣她還在他身邊,只要喊一聲就會回過頭來,露出清淺笑容。

有關不知枝夕的一切,對於轟焦凍而言,猶如某種戒斷反應:每當他以為自己已經在慢慢放下時,它們便會如荒原上裹挾著飛沙走石的狂風一般重新撲來,零星幾個字眼、便利店裏的草莓牛奶、甚至是街角上偶爾瞥見的一抹咖色……

任何一種,都能讓他再度墜入深淵。

第三年開始,他這一屆的每一個英雄科學生都開始與英雄事務所的工作相接軌,大家待在學校的時間越來越少,似乎每個人都在努力推著擠著往前走,人們都渴望著變好變強,變成自己希望的模樣。看著他們的模樣,少年也開始不由得擔心:如果她哪天回來了,看到自己跌入塵埃的模樣,會不會很失望呢?那個時候他想。

又開始焦慮起來:世界這麽大,她會不會找不到自己?

憑借著自欺欺人的憂慮,轟焦凍開始振作——恢覆速度之快令安德瓦都感到不可思議,雖然這位在關心兒子心理成長方面頗為失敗的父親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在之前那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總之,振作了,便是好事。

少年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成長、變強——他本就足夠優秀,但那之後的成長卻依然令身邊人都為之側目。

可是沒有,沒有任何人問過,讓他如此拼命的動力,到底是什麽。

如果有人這樣問的話,那麽他會看見面前這位內斂寡言又耀眼的少年——不,彼時應當是青年了,或者是少年與青年之間那微妙絕倫的分界點——說:“如果我站得不夠高,她哪天回來了找不到我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後來的那兩年裏,一切似乎都在慢慢變好,那一屆畢業生裏同轟焦凍一樣出類拔萃的還有幾人,他們都在各自的路上走得越來越遠,身上吸引的關註越來越多,漸漸地,成為了眾人眼中代表“新生代”的首要力量。

轟焦凍依然會時不時地做夢,卻不再是噩夢了。夢裏有穿越了億萬光年抵達他身邊的滿天星光,他伸出手去,就有星星落下來,亮閃閃的,然後變成她的模樣。

那些時候少女著一身柔軟紗裙,裙擺輕輕揚,她捉住他的指尖,唇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道:“我回來了哦。”

醒來時,他的枕巾總是潮濕。

下一個轉變,出現在第六年。

那個時候,他已經二十一歲,剛剛過完人生中的第三個“七年”。

他的身邊開始有各色各樣的姑娘出現,或溫婉端莊,或靈動飛揚,她們熱愛生活,努力向前、向上,是所有人眼裏的“好女孩”,會在周末時化著漂亮的妝穿著精致的衣衫在街頭笑鬧,也能在每一個尋常的日子裏將生活的一切打點得細致妥帖,她們知分寸、懂進退,她們在各自的領域閃閃發光。

她們都喜歡他。

在拒絕了第三個女孩的交往請求後,轟焦凍重新翻出了高中時代用的那個舊手機——自那天後,他便不再用的那部手機。他該謝天謝地,這麽漫長的歲月過去,它的零件還未有太大損壞。

然後他點開了那只存了一張圖片的相冊。

那個時候是傍晚,昏黃幽暗的光線從一側的窗玻璃打進來,能隱約照清空氣中的細小塵埃,他的手指顫抖,呼吸也急促——有多久了呢?從什麽時候起,他就再也沒見過她的模樣呢?

青年本以為自己會對照片中的人感到陌生——要知道,在那麽長的時間裏去刻意遺忘一個人,再度憶起時,總是會感覺微妙的。

可是沒有。

他看著照片上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眼睛的少女,只覺眼眶發熱發燙,他定定地註視著她的面容,一動不動,生怕下一刻便會有某種鹹澀灼人的液體自眼眶滑落。

轟焦凍一點也不感到陌生。

他看著這張照片,他們唯一的一章合照——那甚至不能被稱為“照片”——他一點也不感到陌生。

原來有種感情,早已融進血液、刻入骨髓,伴隨著每一次呼吸與心跳。

他將那張照片傳到了現在的手機裏,再度設置成了桌面。再後來,每當有女孩借機與他拉近距離時,轟便會有意無意地,讓她看到自己的手機。

“是高中時認識的。”

“我們沒有在一起。”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我在等她回來。”

“……因為我很喜歡她。”

因為他在等她回來。

可是……她還會不會回來呢。

“今天的這個女孩,笑起來的樣子真和你有些像,我差一點點就忍不住,要答應了。”

“……騙你的,她們都不是你,我不會答應的。”

“可是你什麽時候回來呢?”

轟看著手機上的那張照片,眼底泛出淡淡笑意。

……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制止了街頭一名罪犯,救下了那個驚慌失措的小孩。

那個時候,小女孩一手抓著沾了灰的兔偶娃娃,一手拉住他,像模像樣地在他耳邊小聲說:“……她剛剛也和陽菜說,不要害怕哦。”

用六年的時間一層層粉飾出的高墻頃刻間被打成粉碎,太陽發熱發紅,夜幕星河低垂,有人伸出雙翻雲覆雨手,把大把光陰席卷而去,歲月洪荒裏打開一看——

一切都只是須臾。

六年時間如過眼雲煙匆匆而去,他再度跌回了曾經的夢魘,眼前的場景急速拉伸切換,他看見她站在體育祭的擂臺上,錯愕又氣呼呼地道:“焦凍,你居然對我下那麽重的手?!”

音猶在耳。

那些關於成長的、舍棄的、自欺欺人的依舊忘不了的東西,如此新鮮光亮、熠熠生輝,是絲毫未被歲月侵蝕的模樣。

那個時候,轟焦凍便明白,他自以為的“放下”,自以為的“堅強”,原來都只是假象。

多年前埋在心頭最柔軟一處的那根針,那穿過針線的一端,原來一直握在她手上。

只需只言片語,就能令他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

黑發的姑娘已經睡著了,棉被之下的身體微微蜷縮著,眉宇間凝起淺淺溝壑。

[愛麗絲],這是她的個性,他記得,能力是創造幻境。

眼前的這一切,是否只是一個幻境呢?他輕輕執起她落在被褥之外的手,不敢多用一分力氣,像是生怕會把什麽給打碎一般,然後,攏進棉被之中。

有那麽多時刻,他都想給自己創造一個幻境,一個有她的幻境。

現在……

[只是現在,我不打算從這個幻境中掙脫出來。]

轟焦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床上的人,像是要把她刻進自己的眼睛裏。淡漠而疏遠的眼神被點燃,光和熱刺破心臟和他蒙塵的靈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如擂鼓,撞擊著胸腔。

第一年他死了。

第二年,還未活過來。

第三年成為行屍走肉,直到第四、第五年。

第六年時,新芽探枝、星星在梢頭輕輕晃,有人把它偷走了,藏在海底,他伸出手怎麽也夠不到。

第七年,大火剛剛熄滅,雷雨即將降臨,烈日倏而消逝……他終於等到了夢裏那點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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