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靠海的神奈川不同， 京都是一座要內斂不少的城市。黃瀨涼太記憶中來過這裏好幾次，只不過那大多是在深秋， 同父母親戚一起來觀賞漫山的紅葉——但那也是好幾年前的記憶了。

而像今天這樣， 明明沒有模特事務所的工作還特意坐上兩個多小時的新幹線來到這裏， 對於他來說還是頭一遭。比起常年刮著海風的神奈川，夏末的京都氣溫要高一點，他按了按頭頂的帽子， 隨著人流一起下了車。

今天的天氣不錯， 溫溫熱熱很是宜人，黃瀨涼太心情越發好了些， 唇邊不自覺地溢出零星幾點笑意， 恍惚間聽到了好幾聲熟悉的“哢嚓”音， 他側過頭去， 是幾個女生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舉著手機拍照，見他看過來，發出興奮的低呼聲， 倒是不好意思地退了幾步。

已經習慣了這種事的黃瀨涼太略略擡起下巴， 對著那些女生笑了笑，左耳邊的銀色耳釘折射著陽光，引得她們一陣尖叫。

枝夕按照約定時間到達地方時，便與一群女生擦肩而過，聽到她們吵吵鬧鬧的笑談聲， “……真的好帥啊！”“是啊， 而且總感覺有點眼熟呢， 是不是哪個模特啊！”

……

她腳步未停，又繞過了一個路標，便在那站牌前看到了一個惹眼的身影，金發的高個兒模特頭戴一頂造型別致的帽子，黑色背心外套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衣，沒系扣，下一條水洗的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幹凈清爽極了，和那些普通的鄰家大男孩乍一看沒什麽分別——如果忽略那張過分出眾的臉的話。

哦，對，還要忽略他右手手腕上的黑色腕帶和左耳上閃閃發光的耳釘。

真不愧是模特，在時尚這一塊擁有如此敏銳的審美，僅僅是隨意地添了幾樣小飾品而已，周身的氣質便完全與眾人分別開來，枝夕邊往他那走時心中還在感慨，“抱歉，我來晚了，黃瀨君。”

“沒有哦，是我早到了幾分鐘而已。”黃瀨涼太對著她揚了揚手機，那上面顯示著時間，“看，距離我們約定的兩點還有三分鐘，枝夕沒有遲到呢。”

或許是性格緣故，黃瀨說話時在尾音總會微微上挑，輕盈而跳躍的，帶一點點不甚明顯又討人喜歡的俏皮。枝夕沒忍住笑了一下，露出細白的牙，“黃瀨君，你今天很帥喔，是女孩子看了難以拒絕的帥氣呢。”

黃瀨聞言明顯地怔了一下，右手擡起撓了撓頭，有些苦惱又有些赧然地：“嘛…我本來正打算說，枝夕今天非常漂亮的呢……被搶先了，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這樣一來，我再說，豈不是會顯得我在商業吹捧？”

說得幾多真心……但枝夕不得不承認，她十分受用，於是心情愈發愉悅，“黃瀨君果然很討人喜歡啊，對了，你吃過午飯了嗎？”

“唔，吃了早飯——不過沒事啦，我要註意熱量攝入的，所以現在不餓哦。”

聯想到他的模特工作，枝夕了然，又不甚讚同地搖了搖頭：“我姑且也算是在控制飲食的人，不管怎麽說，午飯還是要吃點東西的，黃瀨君有沒有什麽喜歡的食物？”

少女眼尾還染著幾絲笑意，卻嚴肅正經地微微蹙起了眉，本該是很沖突的兩種情緒，在她的臉上卻不知為何融合得十分恰到好處，黃瀨涼太註意到她今天化了一點淡妝，頭發被梳成一個花苞盤在腦後，穿著的卻還是最簡單的t恤長褲。

他隨口報了幾樣，然後聽話地跟在少女身旁在街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到底沒忍住打了個岔：“——我剛剛是真心的哦。”

“嗯？什麽？”

枝夕眨了眨眼，一時半會兒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總聽到很多前輩說，女孩子就應該穿裙子才好看，但我看到枝夕的時候完全不這麽想，我覺得枝夕很漂亮，不管穿什麽都很漂亮——所以，我剛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這些話，都是真心話。”

金發模特笑起來的時候，連陽光都要遜色三分，興許上天總是格外眷顧那些擁有美麗外形的人，即使是這種對於初識不久的女生而言會有些冒犯的話，由他說出來，便只剩下了恰如其分與理所當然，連唇角那若隱若現的小小虎牙都好似閃著紳士的光。

枝夕沈吟兩秒，斟酌開口：“首先謝謝黃瀨君的讚美，老實說我還是第一次被這樣誇獎，剛剛差一點都要臉紅了，十分開心。其次我本來是打算穿裙子出來的，但考慮到我下午的安排，便只好換成了褲子。”

“誒——什麽安排？”

再一次從她那得到了超乎尋常的回應，本已隱隱懷著刮獎般心情的黃瀨涼太還是沒忍住睜大了眼，芒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喔，我想讓黃瀨君下午教我打籃球。”枝夕推開了一間店的玻璃門，回過頭笑道：“畢竟可是‘奇跡的世代’呢。”

“嗚嗚哇！枝夕怎麽會知……嗚不要提那個羞恥的稱號了！”

溫順的金毛犬瞬間炸了毛，控訴地對著少女嗷嗷地叫。

“怎麽會呢，明明那麽拉風。”

少女伸出一只手，將就差當街蹲下抱頭的大男孩拖進了店門。

到達街頭籃球場時是下午三點半左右，日頭還高高地掛著，明晃晃地陽光撒在地上再被反射回來時略微刺目。黃瀨和枝夕到的時候場上還有三個初中生模樣的男生在打球，節奏較慢，看得出只是打著玩。

“怎麽辦呢，這裏已經有人了喔。”原本已經伸出手準備將凹造型的帽子取下，在註意到場上三人後黃瀨又堪堪停住了動作，只苦惱地隔著帽子輕撓了一下頭。

“啊，確實是一個問題。要不這樣吧，”枝夕左手敲右拳，“我們去和那三個男生商量一下，一對一，要是他們全輸了就讓我們先打半小時。”

半小時哪夠，而且他這樣的去和初中生one on one不是欺負小孩嗎，黃瀨心想，但觸及她認真的目光，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枝夕也會打球嗎？”

“我不會噢，不過我有個朋友打得還不錯，看他打過幾次。”

黃瀨涼太一聽，頓時覺得這裏有了可以做文章的地方。他本就心思靈活，即便比起不少已經成年的男人也不遑多讓，與絕大多數同齡人相比則更甚——一聽到少女話中談及異性（重點）球打得不錯（重中之重）的存在，心裏立馬打了個突：什麽樣的異性？

當然，以他平日裏的為人，自然不會特意去問這種事，黃瀨涼太更傾向於讓枝夕自己透露，可他又在這裏心思好巧不巧地微妙了些：他約出來的人，這樣一個下午說長不長，時間還是很寶貴，為什麽要聽她談論別的男生呢？

如此一來，問題便滑向了另一個方向：明明聽話裏的意思，枝夕與那位異性朋友的關系要更親密，為什麽不讓那個人教她打籃球，而是喊他呢？

對於那指向已經十分明確的答案，黃瀨涼太抿了抿唇，努力壓制中那莫名其妙泛濫的心情。

“這樣啊……”

“那我先去和那三個學生——誒，怎麽都走了？”

“大概是因為打夠了吧，既然這樣，”枝夕從一旁摸出她事先吩咐女傭放在這的籃球，遞到了對方的手中：“事不宜遲，我們快點開始吧。”

少女邊說邊將重心緩緩下沈，身子往前傾了些許。不知為何，明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準備動作，而黃瀨涼太卻在這一刻敏銳地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勢。

——就好像，她在準備的不是一個簡單的防守動作，而是……是什麽，他一時半會兒想不出，只輕笑著道：“那我就先運球了哦，枝夕試著防住我吧。”

黃瀨涼太打定了主意是要放水的，不然這球壓根兒沒法打下去，但高情商如他，自是不會將這事說出來，他右手運球，身形一個虛晃繞過了枝夕，帶球跑了幾步便一個起跳，輕巧地投了個三分。

……雖然是要放水，但還是耍酷最重要（。）

剛那下根本就沒打算去截斷的少女站在原地鼓起了掌：“果然很了不起啊，黃瀨君。”

“——那麽，我也要認真一點了。”

話音猶在空中未落，她已經沖了上來，以一種黃瀨涼太始料未及的速度抄走了那從籃筐中掉落、尚且還在地上彈跳的籃球，運著球往另一頭的籃下沖去。

速度之快，在經過他身邊時甚至帶起了一陣風。

枝夕倏地停住，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不好意思，我運球還不是很熟練。”她回過頭對追上來的男生眨眨眼，露出一點過意不去又仿佛搗蛋成功的笑。

“沒、沒事，”黃瀨忍著笑意將滾落在地面的籃球單手抄了起來，遞到了她手中，“小枝夕剛剛的速度真的嚇到我了，沒想到你爆發力這麽好！”

“——‘小’？”

“啊，抱歉抱歉，這是我的一個口癖啦。”金發大男孩單手叉腰，臉上的笑容爽朗帥氣：“在面對我打心底裏覺得了不起的人的時候，總會忍不住這麽喊對方呢。”

“這樣啊，那謝謝涼太呀。”

枝夕沒覺得這有哪裏不好，便順勢也改了稱呼。她雙手抱著球，有些猶豫地道：“那個，我想先練練運球熟悉一下手感——這兩天因為一些事沒有碰籃球，感覺有些生疏了，涼太如果感覺累的話可以先去旁邊休息一下。”

“嗚哇，怎麽會累呢！這樣吧，我去買一點喝的來，小枝夕有什麽喜歡的飲料嗎？”

“礦泉水就好，那就拜托涼太啦。”

……

黃瀨涼太提著拎著兩瓶礦泉水回來時，少女還拿著球站在場地中央練習，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涼太，待會我有個朋友會來，他剛剛給我打電話，結果正好也在這附近呢……呃，你會介意嗎？”

“誒？當然不會啦，要不我再去買一瓶水吧？”

“啊啊，那倒不用了。”枝夕停下了運球，擡起胳膊輕擦了一下臉上的汗，“對了，就是我之前說的那個，打球也很不錯的朋友，等會兒如果可以的話，你們可以一起打球呀。”

這倒是在黃瀨涼太的意料之外了，但很快的，他找到了最合時宜的情緒表達：“樂意之至哦，不過——”

外表俊美的金發模特頗神秘地眨了眨眼，他本就睫毛纖長若羽翼翩躚，在做起這個動作時更是有種說不出的動人心魄的美，他突然笑了，於是在那份最原原本本的“美”之上，又多了一點兒俏皮，如小鳥抖落尾羽上的水滴。

“要說到籃球，我可是很驕傲的——枝夕的那位異性朋友，心理素質夠不夠好呢？”

“我可不想看到枝夕在我面前，去花時間安慰其他男生啊。”

尾音裏的那一分名為“暧昧”的情緒濃得幾乎無法掩飾——

枝夕晃了一會兒神。

老實說，她剛剛都感覺自己心跳加速了。

“唔，”少女含糊應聲，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給弄得有些想不起來未竟的話語究竟是什麽，好在熟悉的人影及時出現在了視野之中，她的雙眼亮了亮，低呼道：“啊，他來了。”

黃瀨涼太回過頭去——

枝夕想起來，她剛剛還沒說完的話是——[涼太，你也認識他的。]

“真是好久不見了，涼太。”

年輕的紅發帝王站在幾步開外的空地上，望著這邊，清亮和緩的聲音悠悠傳來。

“你覺得，我的心理素質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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