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客套寒暄之後， 為了活絡氣氛，聯誼就會進入下一個環節：唱k。這聽著挺簡單， 實際上裏面學問卻很多。從選歌開始便是男女之間的互相試探， 而這之後的對唱互動中可以細品的地方則更甚，不過這些對於枝夕都沒有什麽用， 原因在於——

“枝夕不點歌嗎？”藤原杏在點歌臺前回頭問她。

少女搖了搖頭，歉意地笑笑：“最近嗓子不太舒服。”

這當然是借口。

真實的原因是，她僅僅會唱的那幾首歌， 要到這個世界近百年後才會有。

枝夕：寂寞點煙.jpg

包廂裏音樂聲起，最先開唱的是那位辣妹，激烈跳躍的旋律聲頓時裝滿了整個房間。枝夕小口吃著果盤，與其他人一起笑著看她，辣妹叫柚木冬雪， 是一位典型的名字與外形反差大的女生。過了會兒，小三健次郎便按捺不住地站起來給她打節拍， 動作誇張引得眾人一陣發笑。

唯一遺憾的是，柚木小姐的註意力不怎麽在他身上，而是頻頻往坐在位置上的黃瀨涼太投來目光。枝夕原本在和川崎慧子閑聊， 次數多了， 連她都註意到了柚木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沒忍住便往黃瀨涼太那邊多看了兩眼。

都說燈下觀美人， 容顏更勝， 以前她沒怎麽特意註意過， 現在看來卻深有此感。包廂裏的燈光被調得昏黃暧昧， 彩色的燈在墻頂一直旋轉，還有電子屏幕裏不斷變換的光源顏色——即便如此，金發模特的美貌卻絲毫未打折，反而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生動昳麗，像畫中人。

枝夕看呆了，往嘴裏塞著小番茄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嘴巴微微張著，直到一旁的川崎小聲地提醒了兩遍，才猛地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笑笑：“黃瀨君的外形是真的很出色呢。”

“是呀，我也還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這樣的人。”川崎慧子笑著，抽了張紙巾擦去枝夕唇邊果汁漬，“你要不要去問一下聯系方式呢？”

“唔，謝謝慧子，你好溫柔啊。”枝夕有些意外地側了側臉，又道：“聯系方式倒是不用，帥哥嘛，看看就很滿足了。”

這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枝夕自認為這個世界給她的時間太少，僅僅四個月，還不知道夠不夠完成任務，哪敢再去玩別的。

柚木冬雪一曲唱罷，下一個便輪到了本在和藤原杏閑聊的高橋啟泰。少年接過話筒時臉還紅紅，只是因著燈光原因不太看得出來。

他點的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唱給一個……在場的人。

鋼琴前奏響起的時候，高橋沒忍住又往座位上看了一眼，方才與他說話的短發女生正側著頭，在同和她一起進來的咖色長發女生閑聊。應該是談到了開心的事情，眼裏的光彩及嘴角的笑影似乎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他看得心頭一跳，才消退些的熱意又往頭頂橫沖直撞，一不小心錯過了第一句的時機，只得磕磕巴巴地跟進第二句。

枝夕停下來，看向屏幕。

first love。

初戀。

包廂裏其他三個女生都和男生們聊成了一片，一邊聽高橋唱歌一邊壓著聲音侃天侃地——這是一首安靜的歌。枝夕看著他們，很熱鬧，一切都很好，對她來說也新奇。

但那些都和她無關，她知道。

“枝夕小姐等下唱什麽歌呢？”

一道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打斷了枝夕的出神，金發男生不知是何時坐到了她的旁邊，笑得陽光。

黃瀨涼太不太喜歡這樣的場合，盡管他能在這種情況下做游刃有餘的那一個。時間才過去沒多久，大多數人都已經聊到了自己的感情經歷——孰真孰假也沒多少人在意，似乎只要那些東西能成為談資，這就夠了。

女孩子們總是一如既往地圍著他轉，他習慣了，也就好脾氣地笑著，一頭金發隨著偏頭的動作輕輕擺動，間或露出左耳的耳釘，一閃一閃。打扮惹眼浮誇的女生總是說了沒幾句就把話題往他身上引，空氣中甜膩的花果香氣沖得黃瀨大腦都發暈，黃瀨滴水不漏地擋下了幾個，在隱有厭煩之感時一擡頭，才註意到那個看起來最樸素的女生正一個人坐在邊上，呆呆地看著屏幕不知在想什麽。

是的，最樸素。

黃瀨涼太幾年模特做下來，對於這個年紀乃至更年長的女性會有哪些穿搭，心裏再有數不過了。不管是火辣浮誇的柚木冬雪，溫柔嫻靜的川崎慧子，還是他那發小心心念念好幾年的藤原杏，都是精心打扮來了的，只有這個名叫閑院枝夕的女生，臉上似乎只塗了口紅，穿著t恤和牛仔褲。

“我不唱歌，嗓子不太舒服。”枝夕很意外黃瀨會主動找自己說話，不過面上倒是什麽也沒表現出來，只禮貌地笑了笑。

黃瀨對於她的反應有些驚訝——他原以為，被用“枝夕小姐”這樣稱呼的女生會或多或少地表現出那麽一點……羞赧？但很快地，他維持著身為偶像可以打滿分的笑容，另外挑了個話題，“你很喜歡這首歌嗎？”

“其實我是第一次聽，不過我覺得還挺好聽的。”

就是聽得心裏有點空落落的，枝夕想。

“什麽，居然是第一次聽嗎？”黃瀨涼太這回是真的被嚇到了，畢竟這首歌實在是太有名——“對不起啊，我還以為……”

“黃瀨君以為什麽？”枝夕見他歉意地撓了撓頭，像是在懊惱什麽，便順著問了下去。

“——我還以為，閑院小姐是在想自己的初戀呢。”

正中下懷，黃瀨涼太倏地放輕了聲音。

空氣一瞬間粘稠了些。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女生的神色，打算一旦她露出不太適應的表情便及時止住話題，“啊……抱歉，問這個好像逾越了…只是我剛剛看到你臉上，露出了有些落寞的神色呢。”

黃瀨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奇怪——不如說會陪朋友來參加聯誼的自己就很奇怪——但剛剛那個時候，他無意地一擡頭看到女生的神色時，卻說不出那一瞬自己心頭湧上來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明明這裏這麽熱鬧，他們玩得那麽投入。

可是為什麽，她的臉上會露出“寂寥”呢。

是的，不是因為無人說話而產生的寂寞，而是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寂寥。

就好像她和這個世界之間隔了一層看不到的膜一般。

不可抑制地，他就覺得，他們似乎有些像。

“黃瀨君是怎樣看待初戀的呢？——我是說，你認為怎樣才算是初戀呢？第一次交往的人還是…第一次喜歡的人？”

枝夕將黃瀨的問題在心裏過了兩遍，思忖片刻，問道。她看著對方因為笑意與訝意而輕顫的長睫，那之下的蜜糖色眼瞳流光溢彩，奪目異常。

未曾想會得到這樣的反問，黃瀨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只得悉數咽了回去，“這個嘛……雖然按照世俗標準，初戀指的是第一次交往的人——或者說是第一段交往關系，但有時候也會有這種，交往的人不是喜歡的人這樣的情況出現啊。”

他擡起頭，臉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笑意，蜜糖色的眼底卻難得地透出了幾分認真：“我覺得，初戀應該是指第一次喜歡的人吧。”

“這樣啊……”

第一次，喜歡的人。

去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時，呼吸卻變得悶悶的，像是整個頭都埋進了棉花堆裏，松軟無痛，也無窒息感，卻說不出來的難受。

黃瀨涼太看著少女垂下了眼簾，蝴蝶羽翼般的長睫落下來，被燈光拉出一片棲息的影子。

他直覺自己的似乎從一開始，就找錯了話題。

這讓他有些無措，張皇著想去補救，卻又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半晌，他聽到少女再次響起的聲音，“黃瀨君所說的‘喜歡’，是什麽樣的感情？”

她擡眼看過來，有光欣欣然落在了眼裏，像流浪的星辰找到了住所——倏而眉毛微擡，眸中光華流轉：“因為我大概是沒有，像你所說的這樣，去‘喜歡’過一個人。”

她還笑著，只是眼底多落寞。

黃瀨涼太的心微微一抽。

這太不尋常、太不對勁了。

他想。

“喜歡啊……”他覆又笑起來，語氣變得有些奇怪，說不上是嗔怪還是自嘲，猶自帶著三分親昵——沒有人能指出他這樣的態度是正確還是錯誤，言語好似在蜜中滾過，被均勻地裹上了一層糖衣，“哈哈，感覺和枝夕小姐突然聊這個，會顯得自己很輕浮呢。”

——而且這太奇怪了吧？兩個人才剛認識沒多久，便能聊起這樣無限接近於“少女心事”的話題，到底是燈□□氛在作祟，還是自己心裏有些隱匿的想法呢。

黃瀨沒有繼續想下去，只是漸漸斂了笑意，認真地對上少女的雙眼——當看見這樣一雙眼睛時，他便知道，她是真的在為這個問題而感到落寞甚至是苦惱，而非像過去他所接觸的不少女生那樣刻意制造話題。

枝夕偏了偏頭，等待金發模特的下文，又補充道：“你叫我枝夕就好了，我不在意這些的。”

“啊啊，是嗎？”金發模特撓了撓頭，漂亮的眼裏氤氳著光，“我覺得，喜歡這種情緒，大概就是，看到一個人時會忍不住想笑，忍不住想接近……但又不太敢吧？”

他搜腸刮肚地找尋著可以用以描述這一感情的詞句，只是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上一次喜歡人是什麽時候了，說起來時便不由得幹巴巴，蒼白無力。

“想接近，又不敢麽。”

少女垂下了雙眸。

讓她想接近，又不敢的人……似乎只有一個。

記憶中浮現少年異色的雙瞳。

但，那時候的不敢……是因為系統的警告。

良久，她擡起頭，輕輕笑起來，七分玩笑兩分認真，還剩一分是捉弄，“會和女孩子討論這些問題的黃瀨君，真的很可愛啊。”

少女端起桌上的飲料，對他眨眨眼：“你真討人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