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視覺被剝奪， 其他的感官便敏銳了不少。

覆在眼上的手掌溫暖幹燥，並未用幾分力道， 只是松松地遮住了少女的雙眼。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謐無聲，枝夕的眼睫不由得輕顫，恍惚間感受到了對方手腕處傳來的脈搏。

然後， 這只手動了動， 她睜開眼睛，直直地望進少年的眼睛裏——

四周環境突然變了。

枝夕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坐在教室的位置上， 周圍是班上同學在閑聊，但當她想要仔細看過去時， 大家的臉卻又變得模糊，連說話聲也都是隱隱約約， 辨不明析。

明明是見慣了的場景， 卻在此時感到無比的不真實。

少女意識到這是“幻境”。

“枝夕，”前面的少年轉過身來，像往常一樣， 含著些許笑意地看著她：“這就是你的個性嗎？果然很不可思議。”

物間打量了一下周圍，他在剛剛覆制了她的個性並發動了， 潛意識裏出現的畫面便是在教室， 他回過頭來與她說話的時候。

枝夕摸了一下書桌的邊緣，與真實的觸感不太一樣， “我也覺得很新奇， 這還是我第一次被自己的個性困住， 寧人君好厲害啊。”

她擡起頭看向物間：“所以，寧人君是因為好奇才覆制的？”

她可還沒忘記，現在是在戰鬥訓練課上。

方才一時不察被他覆制了自己的個性並成功地發動，枝夕覺得這是自己的疏漏，估計訓練結束後要挨批了。

忽略掉四周模糊不清的細節，眼前的一切與以往沒什麽兩樣，在這樣熟悉的環境裏，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物間寧人卻覺得自己比過去十五年來的任一時刻都要緊張。

“不是因為好奇，”

物間垂眸看著椅背，手指習慣性地在椅背上刮過。

“我只是覺得，如果一些話是在幻境中說出來的，也許回到了現實，我就還能以‘那些都是假的’作為借口了。”

這樣軟弱的話，怎麽都想象不到會從少年的口中說出來，枝夕的手指動了動，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寧人君想要說什麽呢？”

“——枝夕那天說喜歡，其實並不是和我一樣的喜歡，對吧？”

他看過來的雙眼裏有某種溫和平靜的東西，仿佛此時此刻自己只是在與人閑聊：“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是比小時候，終於得到自己想要了許久的玩具那樣的高興，還要多出許多的高興。”

“但是後來的這幾天，我又想了很多……所以我知道，枝夕說的喜歡，只是朋友意義上的對不對？”

一直很在意的事情就這樣被三言兩語點破，少女說不出自己心裏此時是什麽滋味，並沒有如釋重負，也不存在大多數人口中的“負罪感”，她只是恍然意識到，自己在太多地方都有太多的欠缺，否則怎麽會把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做得很差勁呢。

“對不……”

“——枝夕不用和我道歉，因為我還沒有說完，而且也並不想聽到你的道歉。”一直很平靜溫和的少年語氣突然強勢了些許，接著他輕咳一聲，像是在掩飾方才那細微的失態。

“我知道那天的枝夕，根本沒有故意要騙我的意思，所以不用道歉。”

“枝夕是一個特別的人，我一直都知道。”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和之前一樣，捋好她耳邊的亂發，卻又在半途將將停住，最後收了回來。

“我想說的是，這樣特別的枝夕……能不能給我一個讓我追求你的機會呢？”

“枝夕對我的喜歡不是我最想要的那種，沒有關系。”

“但我想要一個，得到它的機會。”

幻境分崩離析，周身再度陷入黑暗，第一次體會到這樣的個性有多消耗體力的物間寧人輕呼出一口氣，他低著頭，在一片黑暗中模糊地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漸漸緊攥成拳。

“……‘愛麗絲’比我預想中的更難以掌控啊，不過能讓我過一次癮，累一點也值得。”少年垂眸輕笑，心卻一點一點沒入了深靜黑暗的湖，“剛剛我說的，都是……”

“好。”

“……你說什麽？”

他猛地擡起頭，聲線不可抑制地輕顫。

枝夕緩緩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頭，唇角揚起一點淺淺的笑：“我說，好啊。”

下一秒天旋地轉，物間只覺呼吸一窒，自己再次回到了教室，少女站在他身前，一手抓著那個目標物，沖他笑得幸災樂禍：“既然剛剛累到了的話，就在這休息一下吧，我先走了哦。”

她轉身從幻境中消失不見，只剩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良久，物間寧人伸出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蹲了下去。

明明是他輸了啊，為什麽還要笑這麽開心啊。

這太傻了吧。

當天下午的戰鬥訓練課結束，大家和往常一樣換好衣服回家，枝夕卻被午夜喊到了辦公室。

她來的路上很緊張，一直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午夜老師突然叫她來，是因為戰鬥訓練課上發生的事情嗎？……但是她應該不知道吧，畢竟那都是在幻境中的事情啊。

而且也只喊了她，沒有喊寧人君？

“枝夕最近身體怎麽樣？”

出乎意料的，午夜第一個問的是這樣一個有點像禮節性寒暄的問題。

枝夕心裏一頓，“我最近挺好的呀。”

午夜點點頭，“是這樣的，關於前幾天你失蹤的這件事，這幾天我們學校的領導和老師，以及轟同學的父親安德瓦，都為此而進行過一番商討——雖然枝夕的身體經過檢查沒有大礙，但雄英學生突然失蹤這樣的事情，我們卻沒法不重視。”

“呃，是……”

“所以經過這幾天的多方探討，考慮到枝夕你的父母目前不在國內，身邊沒有其他親人，我們的決定是讓你住到學校裏來，杜絕失蹤這種事再次發生的可能性。”

枝夕驚訝極了。

怎、怎麽突然就要住校了？

“那個，我們學校不是沒有住宿樓的嗎？”

“這個枝夕不用擔心，水泥司老師會在這一周內修建好住宿樓，以後也許會有其他同學一同入住也說不定。”午夜看到她一臉詫異又糾結，沒忍住笑著摸了一下她的頭，“不願意嗎？”

“也、也不是不願意啦……就是覺得好突然。”

失蹤對於枝夕來說不過是好友齊木楠雄的錯誤操作，因此她從來沒把這件事掛在心上，但直到現在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老師和其他知情人眼裏，這是一件很嚴重、需要重視的事情。

……難怪那天安德瓦會直接要求她先住過來，她原本還在想著住那剩下的兩天有什麽意義，原來竟是要直接在返校後讓她住校。

午夜把少女臉上的一系列神色收於眼底，“說起來，枝夕和A班的好些男生關系不錯呢，今天我們老師在辦公室裏討論這件事時，轟同學和綠谷同學也在場哦。”

枝夕眨了眨眼，“啊？哦、是朋友來著……怎麽了嗎？”

她直覺午夜絕不會無緣無故突然提起這兩個人。

“因為學校最終決定，要修的是一棟公寓樓，所以水泥司老師才需要一周的時間，”午夜一邊說著，一邊忍笑觀察自己接下來的話會對女生造成的沖擊力：“這一周，我們打算每天都安排一個同學送枝夕回家……轟同學和綠谷同學，當時可是非常積極啊。”

枝夕：“……”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與班主任打商量：“耽誤其他人學習的時間我會很愧疚的，要不午夜老師這一周讓我睡辦公室吧？”

——什麽鬼啦！她才不要每天輪流被人送回家啊，又不是一歲小孩了！

超級丟臉的好不好！

“誒，不可以哦，讓枝夕這麽可愛的女孩子睡辦公室，就算是我同意，其他老師都不會同意的哦。”

……又在騙誰！她明明都和其他老師沒說過幾句話！

枝夕眼珠轉了轉，不死心道：“那要不這一周，我就住老師您的家中吧？——我會出夥食費和住宿費，而且我很乖保證不給老師添麻煩！”

“老師在家不喜歡穿衣服呢，枝夕來了的話，會不好意思的吧？”

午夜對她粲然一笑。

枝夕：“……”

好不好意思不清楚，但是她可能會很酸倒是真的。

“好啦，這又不是什麽大事，為了讓老師們安心一點，枝夕就不要再介意了嘛。”午夜轉過身去，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打發她：“況且，每天放學回家都有‘騎士’護送，枝夕應該覺得很開心啊？至少老師我當年讀書的時候可沒你這個待遇。快點換衣服吧，轟同學估計已經在校門口等你好久了。”

“……噢，好的，那我先走了，老師再見。”

“拜拜，明天見。”

……

枝夕換好衣服，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line給她的第一個網友發了條消息：[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慘，關於上次‘失蹤’的事的後遺癥。]

[sai：大概能猜得到，以後行動受阻了？]

[不知兮：智近於妖啊楠雄君！……哦不對，楠雄君這麽帥氣，應該說是神明。]

[sai：好了，停。]

嘁，枝夕撇撇嘴，收拾好東西朝校門口走去。

午夜提到的少年的確已經在那等著了。

枝夕剛走到校門口，書包便被他拿了過去，一手背在了背後，“走吧。”

轟焦凍回過身來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麽，兩秒過後才轉過頭向前走去，枝夕小跑著跟上，輕戳了一下他的腰：“我要住宿了誒。”

“我知道。”

“我剛剛聽午夜老師說今天你和綠谷君都在，怎麽今天是你送我呀？”

少年的步子有短短一瞬的僵住，又很快若無其事地答道：“因為贏的是我。”

“……你們比賽什麽了？”

枝夕還以為是這兩個人商量好了，沒想到居然還有競爭？

——系統突然給她換劇本了？《被眾王子爭奪的公主》？

以前那個《勵志少女求生路》的劇本不要了？

“……石頭剪刀布。”

轟焦凍說完默默地把頭往另一個方向別了過去。

“……挺、挺友愛，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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