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話到了嘴邊浮上來又沈下去， 枝夕卻發覺自己並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要處理的信息量太多，人在短時間內只會覺得腦子空空，枝夕也不例外。

少年把心剖開給她看，她不知該做何反應， 只是突然覺得， 擁有了現在這個身體，好像並非一件很好的事。

似乎要有什麽的。

感受， 情緒， 似乎應該有什麽的。

可她卻覺得心裏頭空空。

這讓她有些沮喪。

[——查詢本世界攻略對象現有好感度。]

【請選擇查詢對象。】

[轟焦凍。]

【該對象不在本世界人物好感度計算範圍內，請重新選擇查詢對象。本世界宿主還剩餘查詢機會：3次。】[本世界好感度的計算規則是什麽？]

沒有得到答案。

——去你的。

內心無名火起，枝夕在心裏爆了人生中第一個粗口。

她在這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將轟焦凍納入到攻略目標的範圍中來，原因她沒想過。現在被告白了，又被告知他不在這個世界人物好感度的計算範圍內， 枝夕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如果此刻提出交往的請求，轟一定會答應——但在這之後呢？

不被納入計算範圍， 就不確定是否屬於攻略目標範圍，那麽她即使與他確立了交往關系， 在這之後也要繼續攻略四個人。

……枝夕覺得這個事， 她有點做不出。

其實也可以先交往， 再提出分手， 然後接著攻略其他人。

但分手也要有足夠的前提， 她與轟焦凍的關系一直很好， 如果為了攻略其他人而刻意找理由與他分手， 枝夕覺得這個事她更做不出。

“我……”

她擡起頭。

轟焦凍多了解她，一瞬間感到了她要說什麽，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全都湧上心頭，瞳孔難以抑制地微微一縮。

“——我不是為了向你尋求一個回答，才說這些話的，枝夕。”

他牽著枝夕站了起來，手有些涼，“我只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情，因為你問起來了，所以我就說了，僅此而已。”

轟推開門，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屋外的暖陽傾灑進來，他身後是朝霞的最後一點紅燃燒成的餘燼，纏綿而清爽。枝夕漸漸斂了神情，迫使自己盡量平靜地對上轟焦凍的雙眼——他天生長著一雙頗具清冷感的眼，平日裏靜靜看過來時，只讓人覺得他冷淡。

“所以，枝夕不要感到為難。”

但現在這雙眼中，是旁人看到了會難以置信的溫柔。

枝夕沒有說話。

轟看出來了。

盡管枝夕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他還是看出來了，她的遲疑，她的困擾。

但少年什麽都沒有問，只是像現在這樣，溫柔又認真地看著她，說，他不是為了尋求什麽，只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情。

他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

意識到這一點，枝夕突然覺得很難過。

“——我不是因為焦凍你說喜歡我，才為難的。”

“我其實很高興。”

枝夕停下了腳步，她咬緊嘴唇，尖銳的疼痛似乎可以幫助克制情緒，“而且焦凍現在明明在難過，還要說這樣的話來哄我，這是不對的。”

“我只是……”緊握的雙拳開始顫抖，枝夕隱約意識到一些讓她害怕到不敢去細想的事情，“我只是……”

她只是，覺得自己很糟糕。

有熱意熏上眼眶，鐵銹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她突然發現有好多她明白，或者不明白的東西，隔在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它們的顏色是那樣晦暗，形狀又是那樣的奇怪，沒有人能夠幫她，她的身邊什麽人都沒有。這一步若走出去，會是康莊大道還是萬丈深淵，她不知道，也不敢多動。

然後她被擁入了一個懷抱。

這個懷抱很輕，小心翼翼，好像伸手去接冬天的第一片雪花。

“——枝夕，”耳旁傳來少年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手足無措，“我錯了，我不說了。你……你別哭。”

他沒有那麽脆弱，即使得不到回應。

可他怕看見她哭。

這之後枝夕的狀態一直不太好。

職場體驗僅剩的兩天，可以說她都沈浸在這樣一種消沈與自我懷疑交織的情緒之中，但因為個人行為模式與大多數人不太一樣，心情越差她的工作效率反而越高，再加上自身掩飾得很好，整個部門沒有一個人察覺出她的真實心情。

除了轟焦凍。

……

【既然難得出來玩了，還是開心一點啊你。】采光良好、布置甜美的甜品店內，玻璃窗旁的玫紅發色少年面無表情地把一碟蜜桃布丁推到了對面桌，看著心情不錯實際上還在和自己較勁的少女面前，【剛剛點單的時候你不是也想嘗嘗這個麽。】“……我表現得很明顯嗎？”枝夕洩氣，“對不起啊，和你出來玩還帶著這樣的情緒。”

【表現得不明顯，就是心裏聲音不小。不過不需要和我道歉，這個對我構不成影響。】【恕我直言，你在心裏確實一直在困擾什麽吧。】枝夕舀了一小勺布丁送到嘴裏，清甜微酸的滋味似乎讓她愉悅了些，“嗯…是關於感情方面的事，總覺得不管如何處理都很失敗，可以的話，想要問問楠雄的意見。”

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因為被他知曉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枝夕在齊木楠雄的面前十分坦然，稱呼也因此而從“齊木君”變成了“楠雄”。

【真是的，不要給我添加什麽知心姐姐的人設啊。】齊木楠雄輕微地嘆了口氣，【而且，你忽視了最關鍵的一點吧？】“……啊？”

【收到了來自他人的告白，你最先要考慮的事情不應該是自己的心意嗎？……抱歉，你這還真是了不得的人生，這都是什麽獵奇的任務啊。】少年話說到一半，便聽到了對方心裏的聲音，知道了她一直在糾結的到底是什麽。

但枝夕卻抓住了他之前的重點：“‘心意’是指……？”

【就是你喜不喜歡對方……好了，停止你那數名單的內心活動，我並不是很想聽到你給我的這種告白。】“嗚哇，可是我實在是……”平靜的表面崩塌，少女表露出了她真實的心理狀態，郁結得近乎生無可戀。

【不，我倒覺得你更像是，】

“像什麽？”

【——沒什麽，不說這個了。】

其實齊木楠雄剛剛想說的是，她更像是沒有“喜歡”這種情緒。

但話到了嘴…心邊，為了避免看到她陷入更大的郁結，他及時地打住了。

對於自己的任務，枝夕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一方面是提了也沒用，估計還會被他人以奇怪的目光看待，另一方面則是這種事情太過匪夷所思，說出來也是罪過。

齊木楠雄是唯一一個可以與她交流這種事的人，雖然兩個人還不是很熟。

她吃掉最後一口布丁，斟酌著開口道：“齊木君……”

【的確是非常便利的想法，但是我拒絕。】“誒？！”

少年擡起頭平靜地看過來，【我才不要成為你那“五個人中的一員”。】【而且好感度這種東西也不是我能直接調整數值的，換句話說，枝夕你現在的行為就等於你在要求我喜歡你。】“啊啊，對不起！”枝夕下意識地準備起身鞠躬道歉，但剛要站起來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摁著坐了下去。

【真是的，好歹等我把話說完啊你。】用完最後一點咖啡布丁，齊木楠雄又點了一份草莓慕斯蛋糕，這才回過頭來繼續剛剛的交流，【雖然沒有那個榮幸做你的攻略目標，但我可以替你查看其他人對你的好感度數值，比如剛剛那名服務員……抱歉，當我沒說。】枝夕：“？？？”

齊木楠雄使用查看好感度的能力，發現周圍所有人對少女的好感度均為亂碼。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情況，因為在過去，路人對路人的好感度，一般都為0。

……是否因為她不是真正的人類，所以這個能力在她身上不起作用呢？

還是說，有某種東西在幹擾他對於好感度的讀取？

他擡起頭，桌對面的枝夕正一臉問號地看著他，“是不能看到嗎？”

【嗯，對不起。】

“沒事呀，這本來就是我自己的事，齊木君提出願意幫我這一點就讓我很開心了。”

少女嘴角揚起淺淺的笑容，是一個安撫的意味遠大於開心的笑容——她明明自己都還那麽不安，依然努力著不把這樣的情緒傳染到別人身上。

齊木楠雄的手指微微一動。

【你把手遞過來一下。】

枝夕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齊木伸出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尖上輕輕一劃，隨即用這根食指去接觸她的掌心——

兩年來的記憶如過眼雲煙一晃即逝，再一閃，他看到了一片黑暗。

這片黑暗沒有持續多久，他聽到了兩個模糊的聲音。

“第三十六次，也失敗了。”

“那就開始第三十七次。”

這之後似乎又有什麽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凝神想要聽清楚，一切卻都在瞬間化為寂靜。

——請你不要嘗試幹預。

否則下一次，站在你面前的就是00038了。

視界中突然出現了這樣的兩行字，察覺到不對勁，齊木楠雄猛地收回手——

少女已經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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