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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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最終還是沒有找到陸西涼,當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學校時,見到的是葉然然,她依舊穿著漂亮的白色裙子,烏亮的頭發垂在耳肩上,美麗的很。

“夏晚歌,我們談一下吧。”

自從上次的爭吵之後,我同葉然然基本再沒說過話,平時在宿舍裏也像個陌生人,現在她主動找我,如果平時我可能不會拒絕,可現在我已經為陸西涼快急瘋了,實在不想和她再有糾葛,就揮了揮手,說:“我有事,沒空。”

“我知道陸西涼在哪。”葉然然說。

我立馬擡頭看向葉然然。

“陸西涼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了,我也告訴了他所有的事,所以現在我來找你,希望我們能好好談一下。”

我沒有再說什麽,轉身跟著她朝學校旁邊的一家果汁小飲店走去。

這家飲品店我和陸西涼經常來,以前我們習慣坐在靠窗戶的地方,這次我也習慣地坐在了那裏。

叫了兩杯熱飲,葉然然從包裏拿出一只檔案袋遞給我。

我不解地看她,疑惑地伸手接過來繞開封口的白線,掏出裏面的紙張發現是份合同。我翻著合同看下去,發現竟然是有關於顧氏公司收購轉讓的合同,而後面附著的是一份手寫保證書。保證書上寫明,立據者保證永遠不曝光顧氏財務內幕,且保證不再追究顧芳所欠款項,立據人的名字叫馮寶貴,還按著一只紅色的指印。

“這是什麽?”我問葉然然。

“知道這是個馮寶貴是誰嗎?就是他派人在顧氏臥底,拿到了顧氏財務赤字的數據向媒體曝光,讓顧氏面臨危機,最後收購了顧氏。”葉然然神色平淡地說。

我很意外,聽到和顧氏有關,我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合同,但立馬就又有了疑問,說:“這合同怎麽會在你手裏?”

“因為我從馮寶貴手裏以1.5倍的價格收購了顧氏,還拿到了馮寶貴手上握著的顧芳偷稅漏稅的證據。”葉然然沒什麽表情地說。

我的腦子一陣風暴刮過,看葉然然平靜的臉,不敢相信從來淡然的她,會做出這樣的事。

“陸西涼知道嗎?”

“我已經告訴他了,我不想再只是傻傻地看著你們,我覺得我的付出,應該得到回報。”

“你想怎麽樣?”我盡量平息著聲線發問。

“你離開陸西涼。”

“就算我離開,陸西涼也不會愛上你,即使你告訴他這一切,他也只是感激你而已。”我冷笑。

“那又怎麽樣?感激至少可以讓他留在我身邊,我可以和他培養感情。而你呢,你現在和陸西涼還有什麽?你不過是一次次傷害他而已,你們的感情早已經千瘡百孔,不在了。”

“葉然然,你這樣來逼陸西涼,你知道有多殘忍嗎,你這是在變相的用你收購顧氏的錢讓陸西涼賣身給你。”

“隨你怎麽說,我從小到大,沒有幾件事是按著自己意思去做的,但是這回我會堅持到底。不管你覺得我有多卑鄙,我都不會放手,我要拿到我付出後應得的回報。”說著,葉然然拿過我手上的文檔袋起身離開。

我的手撞在桌角上,卻完全感覺不到痛,只呆然地望著葉然然離去的方向不知所措。

我以為我會繼續為尋找陸西涼而發瘋,可是當我從果飲店走出去,才一轉過學校的樹林,就看到樹林邊人行道的長椅上低頭坐著的熟悉身影。

我快步跑了過去,張開雙臂將他緊緊抱住。

“西涼,你跑哪去了,我好擔心你。”我的眼淚流出來。

陸西涼半天沒有動,只默然地坐在椅上。

“西涼,這次我道歉,是我錯了,以後我再不和別人出去,就我們兩個人,我們不吵了不鬧了,好好的在一起。”我泣不成聲。

“晚歌……”陸西涼聲音沙啞地低聲叫我,伸手回擁上我的肩。

“西涼,我們還像在B市的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好不好。”我想到葉然然說的話,那種心底的害怕翻湧而至。

“好。”許久,陸西涼才沈聲應了一句,然後將頭緊緊垵進我的肩頭裏。

我沒有問陸西涼葉然然的事,不知道怎麽問,也不知道能問什麽,只能沈默,表面裝作若無其事,他也沒有問我和付楚凡的事,甚至我想解釋的時候他揮著手笑笑,說不用解釋,都過去了。

在不知不覺中,我和陸西涼之間開始有了各自不想說,不想問的事。

大三期末將近,陸西涼將兼職的工作辭掉開始覆習,我每天和他一起去自習教室,去圖書館,可我們的話卻越來越少,他看他的書,我翻我的資料,胸口如一塊重重的大石壓在上面,卻又不知道要從哪下手挪移。

就在考的前一個月,我接到一通來自媽媽的電話,電話一接起我就聽到了媽媽的泣哭聲,這讓我震驚無比,因為在我的記憶中,即使是當初我和媽媽一起時最辛苦的日子,也從未見過媽媽落一滴淚,我當時拿在手上的書一個不穩掉到了地上,急問媽媽出了什麽事。

“你唐叔叔病了,醫生說是尿毒癥……”媽媽哭著斷斷續續地說完,然後又是一陣低咽。

“怎麽會這樣,他……他身體不是一直很好嗎?”我蹲下身子去撿地上的書,忙問。

“歡歡因為懷孕被學校退學,你唐叔叔知道後氣得當場就昏了過去,到醫院檢查竟然查出了尿毒癥。”

唐落歡?懷孕?我被這樣的字眼再次驚到,可並不容我再多問,我聽到媽媽那邊傳來像是醫生的聲音,叫家屬到辦公室。媽媽急急地掛了電話,我對著電話裏的忙音半天沒回過神。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然後打電話給陸西涼,說家裏人生病要回去一趟。陸西涼本來說陪我一起回去,不過我覺得考試在即怕耽擱了他就拒絕了。他聽完後沈默了幾秒,提醒我路上小心,我隨意嗯了一聲就匆匆掛掉電話直奔車站。

回到B市唐家,打開門看到依舊桌明幾亮的屋子,我有一瞬間想起第一次和唐落歡來到唐家的情景。下一刻,我看到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從臥室裏伸了出來。

說熟悉,是因為我一眼認出那五官就是唐落歡,說陌生是因為這張臉竟然會憔悴如此,蒼白、浮腫、眼神呆滯無神,重要的是那個已經明顯凸起的腹部,讓我不敢相信這是一年之前還在我面前跳著舞的明艷女生。

“你回來了,是特意趕回來看我的笑話嗎?”唐落歡見到是我,嚴重失水蒼白的唇勾起一個冷笑,竟然帶著幾個淒愴。

“媽媽呢?唐叔叔的病怎麽樣了?”我對唐落歡沒什麽好感,卻也不想和一個病怏怏的孕婦計較,就轉移話題。

“在醫院。”唐落歡冷冷地回了一句。

“嗯。”我應聲放下行李,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東西去衛生間洗漱。

等我從衛生間出來,我發現唐落歡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呆呆望著我,我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沒理會她,自顧地回屋換上幹凈衣服打算去醫院。

“你有錢嗎?”就在我換鞋的時候,一直默不作聲坐在沙發上的唐落歡突然開口。

我手上的動作停下扭頭看她,不明白她所指,本能是搖了搖頭,說:“沒有。”

唐落歡的眼裏有明顯的失落露出來,然後眼裏流出了淚,伸手捂著臉蜷縮起身子嚶嚶地哭了起來。

我皺眉,拿起臺桌上的紙巾盒子走到她身邊遞給她,說:“你別哭了,對孩子不好。”

唐落歡似乎很意外我會走過來,從兩手之間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看我,眼裏盡是悲傷,她說:“我要錢,我要去找他,我有了他的孩子不能上學了,我要找到他,讓他娶我。”

我心裏莫名地蜇了下,說:“你平時那麽聰明,怎麽連這個都想不到?那個男人只是在玩弄你,如果他有一點對你認真,他也不會現在丟著你影子都不見。”

“你胡說,他說我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女孩子,會永遠愛我的。”唐落歡沖我吼。

“這樣的話你也信?”

“為什麽不信?”

“這樣的話,只要不是啞巴都能說。永遠?那個男人的永遠是多遠?一年都不到。”

“那麽你和陸西涼呢?為什麽你們可以在一起不分開,陸西涼說永遠愛你,孟浪說永遠愛我,都是一樣的話,為什麽不一樣?”

我瞬間詞窮。

我的陸西涼,我們的永遠?我突然胸口一陣莫名的慌張,不敢再想。

“夏晚歌,你告訴我,為什麽都是兩個人,一樣的承諾,為什麽你能幸福我不能?你告訴我!”

我很久沒有說話,最後將手中的紙巾盒放到她面前的桌上,說:“我不知道,也許幸福也是看天意吧。”

我轉身出門,身後傳來唐落歡將桌上的東西盡數打翻在地的聲音,玻璃杯子破碎的脆響伴隨著她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夏晚歌,我忌妒你,我恨你!”

到達醫院,問過前臺之後我並不困難就找到唐軍所在的病房,媽媽正伏在床邊打著瞌睡,唐軍靠坐在床上翻著一本書,看到我進門唐軍臉上露出了些驚訝,然後沖我打了個小聲的手示,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吵著媽媽。

我沖唐軍點頭,輕聲走近病床,將在街上買的水果放到床邊的桌上。

“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快考試了吧。”才半年不見,唐軍像是老了很多,兩鬂竟然已經泛了不少白,說的話聲音也明顯沒有以前的爽朗,喑啞的厲害。看來,唐落歡出了這樣的事,對他打擊很大。

我點頭,說:“快了,不過家裏有事,就先請假回來。”

“唉,你媽媽也真是的,眼看到考試了還叫你回來,要是耽擱了覆習,那可就真是麻煩。”唐軍似是很憂心地責怪,語氣裏帶著幾分父親教育子女的關切,我驀然地感覺到心頭有點暖暖的。

“沒事,平時的課我都學的不錯,自己覆習也是一樣。”我笑著安慰。

“這樣還好。”唐軍似是放心了一點,點了點頭,許是因為有點氣不順,引起了咳嗽,卻又不敢吵著旁邊的媽媽,就捂著嘴一陣悶咳直把臉都漲紅了,我趕緊取過旁邊桌上的水遞給他。

唐軍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氣才順了些,看了看還保持著原本姿勢睡著的媽媽,將杯子遞還到我手上,開始小心地將媽媽伏著的被子讓開挪動身子下床,我趕緊伸手扶住他,用眼神問他這是做什麽。

“扶我去外面走走,讓你媽媽在這裏睡會兒。”

我點頭沒出聲,扶著唐軍下床穿鞋,然後輕聲出門。

扶著唐軍出了大樓,我們去了醫院的花園。B市是個北方城市,此時已經沒有了仲夏的燥熱,加之這幾天一直間斷性陰雨,走在花園裏倒也沒覺得熱或是冷。走了一陣,唐軍指著一處樹下的木制長椅示意我扶他過去。

我扶唐軍在長椅上坐下,唐軍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說:“小歌,坐下來歇會兒。”

我點頭微笑著坐下。

“小歌,歡歡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唐軍沈吟了一下,望著遠處花壇的綠化帶開口。

我點頭嗯了一聲。

“歡歡的媽媽生她沒多久就跟臺灣人跑了,我一直恨著她媽媽,又一門心思在學校的事情上,從小就沒好好帶過她,她那時候成天和幫痞子混混們一起,我知道了就打她,罵她。後來她媽媽回來了,她才又走回正路,可後來……後來她媽媽一氣之下想不開,這事對她打擊太大。現在她出了這樣的事,我真的很自責沒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也……也對不起她媽媽。”話末,唐軍垂頭閉眼似乎很難受。

我看著唐軍,卻不知道能說什麽,半天只說:“叔叔,你別擔心,唐落歡只是認錯了人,過了這事兒就好了。”

“小歌,我知道歡歡以前有和你鬧了很多不愉快的事,可她本性不壞,你千萬別怪她。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她這個世上就再沒了親人,她雖然和你沒有血緣關系,但我希望你能不計前嫌照顧一下她。”唐軍眉目懇切地看向我。

“叔叔你這是什麽話,現在病查出來了就治,您可以看著唐落歡將來嫁人成家,也不用我照顧。”

唐軍聽完,蒼白地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說:“你和你媽媽一樣,看什麽事都單純。”說到這裏,唐軍停了一下,然後又嘆息了聲,說:“如果歡歡真有這樣一個姐姐就好了。”

我皺眉,猶豫不決了半晌沒說話,唐軍一直看著我不肯松懈眼神。想到唐軍剛才對媽媽的細心,我咬咬牙下定一個決心,說:“叔叔,您放心吧,如果有一天唐落歡需要,我會盡我最大的力照顧她。”

唐軍聽完,眼睛竟然閃爍了些淚光,然後側頭迅速拭掉,雙手撐著腿站起來,我趕緊去扶他,卻被他擡手擋住,笑說:“沒事,聽你這麽說,我就很放心了。我想自己走走,你去看看你媽媽吧,你們娘倆好久不見,聊聊私話。”

說著,唐軍朝旁邊的石徑路上慢慢走去,我站在原地看他走出十米開外,才轉身回病房。

回到病房媽媽已經醒了,正在收拾著床上的被子,見到我進門她清瘦的臉上露出了笑,繞過床尾走到我面前,說:“剛才護士說有個學生模樣的女生來過,我猜就是你,怎麽沒把我叫醒?”

我挽住媽媽的胳膊在床邊坐下,簡單地說了下唐軍在外面散步的事,然後媽媽拍了拍我的頭,又起身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唐叔叔的病,醫生怎麽說?”

媽媽收拾著東西的手一停,然後又繼續收拾,說:“你別問了,回來看過就算是盡了心,早點回學校去準備考試吧。”

“很嚴重?”我皺眉。

媽媽正擦著桌面的手開始不規律地來回,我起身走到她旁邊,才發現她竟然已經淚流滿面。

“醫生說很嚴重,要馬上化療,否則不一定能撐到明年。”

我驚訝地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過了會兒才問:“現在情況怎麽樣。”

“這裏的化療已經做過幾次,可一點都不見效,醫生建議去北京的大醫院,可你唐叔叔說去大醫院也是白浪費錢……”

後面媽媽沒有再說下去,我卻已經大概地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伸手取過紙巾給媽媽擦淚,自己也努力地在腦中搜索可以幫到忙的人。

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在想著唐軍的事,匆匆地在醫院外面吃了點東西,看到天邊的夕陽快要落下去,猶豫著撥通了付楚凡的電話。

電話連響了五聲才被接起,我一下不知道怎麽開口。

“晚歌?怎麽了?”那邊的付楚凡疑惑地發問。

“我……我……我遇到點事。”我結巴著出聲。

“怎麽了?”那邊的人語氣加重了些。

“家裏出了點事,唐叔叔病了。”

“什麽病?”

“尿毒癥。”

付楚凡聽到我說完,明顯楞了一下,隔了兩秒才說:“那麽,我能做點什麽?”

“我記得你是軍人家庭出生,而且人脈廣,能不能幫我聯系著問問哪家醫院治這種病比較好……”我猶豫且局促地試問。

“嗯,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付楚凡很迅速地回答了我。

我意外於他會這麽爽快地答應幫我攬這個事兒,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說:“謝謝。”

“你好好休息一下,別太擔心。”

我嗯了一聲,不再出聲,付楚凡等了兩秒後掛掉了電話。

我本以為付楚凡至少會隔個一兩天才回覆我,沒想到才隔半個小時他的電話就回了過來,說已經聯系了北京一家軍隊公立醫院,那裏有認識的熟人,這個周就轉院過去。

我聽完忙向他說謝謝,他笑說不用那麽見外,提醒我自己照顧好身體。

晚上回到家我就向媽媽說了這事,可唐軍卻明顯的很反對,說尿毒癥治療起來太費錢,家裏的存款都花光了也治不好,正在我們成僵局的時候,付楚凡來了B市。

我本以為付楚凡幫我托人幫忙已經是仁至義盡,卻也沒想到他會親自來B市,還帶了一個醫生。同時告訴我們說通過關系幫唐軍申請到了教師醫療補貼款,這樣一來,好像所有問題都瞬間被解決了。

而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其實這一切只是付楚凡的說詞,除了醫院裏的確是有熟人之外,其他的一切事情都是付楚凡自己暗中花錢辦成的。

在付楚凡的幫助下,唐軍由媽媽和付楚凡一起來的醫生直接去了北京,我因為馬上臨近考試,只能先回廣州。

回廣州的時候我和付楚凡一起坐火車,他看著車外快速後退的景色笑著說這還是他頭回坐火車,以前到哪不是開車就是坐飛機,才發現原來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也可以這樣欣賞景色。

我笑他長頸鹿看不到螞蟻的路,他笑著說,以後有機會要知道我這只螞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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