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樓梯間內有些陰暗, 地上殘留著前人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煙頭。

溫敘沈默地就靠在墻邊，開始按自己手機上的計算機。算來算去，把手術費按照醫保的標準報銷完了, 最少也還差七萬塊。

他盯著自己銀行卡裏邊的存款盯了好長一段時間，笑了。

笑著笑著又有點想哭。

溫敘覺得自己的情緒可能是有些出問題了, 需要控制一下，不然待會去精神科掛號還要花掉不少錢。

就這樣想著，溫敘掐了掐自己的手臂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一掐還是有點用的, 最起碼痛覺能讓他的大腦清醒不少。

五分鐘之後, 他看著自己手上的幾大片紅痕沈思了一會，然後就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陳塵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 那頭傳來了陳塵的笑聲, “怎麽啦？”

“你現在很忙嗎？”溫敘開口問。

陳塵聽出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開口就問他, “你怎麽了？生病了嗎？需要我去送藥嗎？”

聽到好友的聲音，讓溫敘稍微緊繃著的情緒放松了不少。他笑笑, 語氣裏還是掩蓋不住的無奈。

“嗯, 病了, 窮病。”

陳塵第一次聽到溫敘這麽落魄的語氣, 有點慌, “不是，你在哪啊？別幹傻事啊。”

“在醫院。”溫敘的聲音有點悶, “就是，你…能借我點錢嗎？”

溫敘三言兩語就把具體情況告訴了陳塵, 那邊答應的飛快。

“行啊, 你要多少啊？我爸媽現在在做生意, 資金流轉不過來, 我不能找他們要錢，但我自己這些年存了點錢，雖然不多，但是還是能幫襯幫襯你的。”

溫敘稍微松了口氣，“我需要七萬，你能給多少？”

“七萬？”陳塵微微一頓，“我最多就能拿出兩萬出來，要不我再去問問我其他朋友看看能不能幫你？”

“不用了。”溫敘對著他道了聲謝，“那就兩萬吧，待會打個欠條。剩下的錢，我再去想想辦法。”

和陳塵掛了電話之後，溫敘打開通訊錄劃到了最底端，那是兩串沒有備註的號碼。

他點開上面的那串撥通電話，接通之後，溫敘深吸了口氣，對著話筒道。

“爸。”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有點驚訝，“溫敘？你突然打電話過來幹嘛？”

聽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溫敘心裏有點堵的發酸，“外婆生病了，需要做手術。”

男人很快就反應了過來，“你要找我借錢？”

“嗯。”溫敘下意識就收緊了自己拿手機的力度，低著語氣就問道：“現在還差五萬塊，你…能借我點錢嗎？”

“不能。”男人那頭很快地就斬釘截鐵拒絕他，“我老婆管的嚴，她最近都要生二胎了，我的錢都拿起買尿布了，你讓我上哪去給你找這麽多錢來？”

“而且，你已經成年了，我早就不是你的監護人了，這件事跟我沒什麽關系。我現在就是個普通的工薪階層，你還是另尋高見吧。”

聽到男人的話，溫敘突然就覺得自己好像被丟進了冰窟裏面，凍得他都快失去知覺了。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很早之前就不要自己了，但再次被迫直面冷漠的時候還是感覺心寒。

溫敘有點無力地就沿著墻蹲了下來，擡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哦，要生二胎了啊，恭喜。”

男人嗯哼一聲，“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就先掛電話了。”

溫敘的雙唇微微張合了一下，有很多想說的話都像是被堵在了喉間，硬生生是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而就在男人快要掛斷電話的前一秒，他對著話筒苦苦地就哀求道。

“那…就借我三萬塊，行嗎？”

“算利息也行，我現在真的很需要這筆錢。外婆現在還在病房裏躺著，情況不太樂觀。”

“我跟你保證，很快就能把這筆錢給還上的，我們可以打欠條，一年之內一定能還你錢。”

“爸，這次就算我求您了，可以嗎？”

“…我，只有外婆一個親人了。如果沒有她，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溫敘只感覺自己的腦袋有點昏，喉間也逐漸散發著酸澀。但盡管如此，他語氣還是沒變，一遍接著一遍地就哀求著電話那頭的人能幫自己一把。

終於，那邊也算是有點於心不忍地就輕輕嘆了口氣。

“行吧，銀行卡號是多少，我待會打給你。”

等到溫敘從樓梯間回到病房的時候，段忱意已經買好了粥坐在椅子上等他了。

段忱意看到了溫敘微微泛紅的眼眶，有點心疼地就問他怎麽了。

溫敘只是笑笑，然後從段忱意的手上接過了那碗粥，“我沒事，先吃飯吧。”

說完，他就默默地拆開了那碗粥的包裝盒，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粥的溫度剛剛好，不涼也不燙，溫敘就這樣小口小口地喝著，讓他感覺原本不適的胃現在舒服了不少。

不到五分鐘，溫敘就一口氣全部喝完了。

他抽出一張紙巾輕輕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對著段忱意扯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抱歉，耽誤你這麽多的時間了。你就先回學校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就好。”

“這怎麽行？”段忱意皺眉道：“你知道你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嗎？你也算是病人啊，需要好好休息的。”

說著，他就從一邊扯了只椅子過來坐下。

“我在這陪你，等到你的身體狀況稍微好點了再說其他的事。”

見段忱意這副樣子，溫敘微微抿唇，一時半會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兩個人就這樣沈默了半響，他才妥協似地同意道：“嗯，那行吧。”

然後溫敘就坐到了段忱意的身邊，一塊安靜地守著還在沈睡的外婆。溫敘這邊，依舊在不同地擺弄著自己手上的手機，試圖從裏面再翻找出能借錢的對象。

他剛剛已經給他自己的母親打了電話，可惜她那邊好像換號碼了，無論溫敘打幾個過去那邊都是屬於未接狀態。

尋求無果，溫敘還在為剩下的兩萬塊錢發愁。

而就在他頭疼的時候，段忱意好巧不巧地就對著他開口道：“那個，外婆要繼續做手術的事情我已經聽說過了。”

溫敘這邊還在翻著手機，開始看和募捐有關的消息，“嗯，怎麽了？”

“醫生說的心臟搭橋手術，需要的費用應該不少。你那邊…資金什麽的還順利嗎？”

聽到他的話，溫敘掃了一眼賬單之後就默默地把手機給關了。

“嗯…應該還算順利吧。”

段忱意看出了他眼裏的為難，“我想說的是，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可以來找我。”

溫敘淡淡地掃了段忱意一眼，“嗯，好。”

說完，他就繼續看自己的手機了。

溫敘知道，按照段忱意的家底而言這十萬塊可能說不上什麽高昂的數額。並且只要自己開口，段忱意也有很大的概率借給自己。

但溫敘不想。

原因無他，只是覺得自己欠段忱意的有些太多了。

之前他幫自己簽訂合約的時候是，現在他讓自己搬進他自己的房子裏的這件事也是。

因為家境相差懸殊，溫敘只想要和段忱意發展一段很平等的關系。而這段關系發展的前提，絕對不是因為自己想要從段忱意身上來獲取什麽東西。

以往的很多事情都讓溫敘覺得無以為報了，現在再加上這七萬塊，大概會讓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活在對段忱意的感謝下。

但溫敘不太想這樣。

因為除了感謝之外，他覺得自己對段忱意應該又產生了一些別的情愫。

陳塵的兩萬，再加上他爸那邊的三萬，這樣算下來應該還差兩萬。溫敘加上自己之前的存款，然後再想辦法找誰借點錢，應該就能搞定外婆的手術費了。

段忱意還想再說些什麽，就被溫敘笑著打斷了。

“沒事的，你別小看我了。我之前給林啟睿當家教當了那麽久，還有稿費什麽的，這些錢我可沒亂花，拿來給外婆交手術費完全夠了。”

“放心吧。”溫敘放下手機，輕聲道：“錢不是問題，只要外婆最後能平安的完成手術就好了。”

之後的幾天，溫敘和醫生商量好了外婆的治療方案，等到她的身體機能恢覆得差不多之後就可以開始手術了。

而現在的主要問題的，外婆一直都躺在病床上沒醒來。

溫敘不得不向學校那邊請了半個月的假，準備在這段時間裏好好照顧外婆。

好在李阿姨那邊在城裏有認識的護工，時不時會來幫溫敘分擔一下照顧外婆的任務，讓他也不至於太辛苦。

過去了幾天之後，外婆的狀況慢慢好轉。她也偶爾能醒來了，但每次都是半睜著眼睛意識模糊。溫敘也沒什麽辦法，還是繼續和以前一樣照顧著。

某天下午，溫敘他爸突然劃出來了三萬塊的事情，被他爸的老婆發現了。她不知道從哪就摸到了溫敘的聯系方式，吵著要溫敘趕緊還錢。

那時的溫敘，正好借著護工在醫院照顧外婆的時間從醫院裏出來找兼職。

他聽到電話那頭女人有點怒氣的叫喊，雖然無奈但還是理解道：“抱歉，麻煩你們再給我點時間吧，我一定會盡快會把錢還上的。”

然後溫敘就跑去家教機構咨詢了一下，正好有個小女孩中考需要補課。

要找一個補數理化的老師，每天晚上都要上兩個小時的課程。三個月的工資正好是五萬塊。

權衡了一下之後，溫敘跑去買了初中三年的理科二手教材。他抱著書本熬了三天夜，然後就通過了機構的考核。

在收到機構的offer時，醫生也通知溫敘，按照外婆的身體狀態來說，已經可以做手術了。

經歷了這一圈事情之後，如釋重負的溫敘站在病房門口，打通了他爸的電話。接通電話的人是個女人，他聽出了她的聲音正好就是之前催自己還錢的那人。

“餵？你就是溫敘吧？別光顧著打電話過來，什麽時候還錢？我還指著這三萬塊來給我的孩子請月嫂呢。”

溫敘攥著手機，在大腦裏面核對了一下時間。然後就對著電話那頭畢恭畢敬地回答道：“現在離您的預產期還差三個月，我跟您在這裏保證，我在你生下小孩之前一定能把錢還回去。”

“我們的通話你可以錄音，三萬塊完全夠立案了。如果我到時沒還上的話，您隨時可以去法院告我。”

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溫敘悄悄地就紅了眼眶，“對不起，我的突然出現打擾到了你們原本的生活軌跡，真的很抱歉。”

“謝謝你們當初願意借我錢，但是請在給我一些時間可以嗎？我一定會按時還錢的。”

走廊的轉角處，從學校裏趕回來的段忱意靠在墻邊。

他在聽完了溫敘和電話那頭的人的全程對話之後，手指微微蜷縮，心裏不是什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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