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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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A的魔法不著痕跡,我還沒有覺察就已經回到原地。

瑟蘭督伊一屁股坐在樹下,懊惱地靠在溫熱健壯的馬腿上。四周的樹木仿佛一夜之間長高,樹尖上顏色淺了不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垂著頭,散下的新枝無力拂動,隱在枝下並不乖順的心思竟讓瑟蘭督伊聽到它們吃吃的偷笑。

瑪吉撐圓了樹籬擠了出來,甩掉搭在鬃毛上的斷枝,三步並做兩步竄到瑟蘭督伊近前,伸嘴拱他推拒的手。

你要到哪裏去?

“嘉蘭島。”

讓我也去吧!

“你要照顧小寶寶瑪茜。”

你連雌性動物和雄性動物都分不清,叫我怎麽能放心,你能分清男精靈和女精靈嗎?

瑟蘭督伊將他的不滿擠死在眉心間的豎紋裏,狠狠地剜了瑪吉一眼。小馬不怕,跨前一步細尋小精靈發怒前的端睨。

“關於動物,”瑟蘭督伊停了一下,等瑪吉將疑惑的長臉拉遠,“我又沒仔細看那特征。你到底要說什麽,是你分不清男女精靈的吧?”

這都怪你!

瑟蘭督伊沒大聽清,也不在意,他突然想起一事頗有興趣兒地對瑪吉說道:“貝倫說他很喜歡你。”

小馬沾沾自喜。

“他想借去騎乘。”

那我就要去嘉蘭島了?瑪吉沖口而出,說完了後怕。媽呀,我不是急於見他才想去的嘉蘭島,我真沒這麽想過,真的!完了,越解釋越說不清楚。

“不過人類習慣在馬背放上馬鞍,再釘上蹄掌,可能還會帶上鐵嚼子。”

小馬哆嗦著後退兩步,輕輕溜掉了。

阿美達施施然跨過矮樹墻,心中罵道:那個笨蛋!

“瑟蘭督伊——”

“ADA!”小精靈走近父親,說道:“NANA不同意。”

“你有改變主意嗎?”

“沒有。”

“ADA也沒有。”

“NANA也不會改變主意啊!”

“會的,她最在乎你的感受!”

父親牽起兒子的手,那匹高頭大馬規矩地跟在後面,阿美達去咬身邊的樹叢。

熟悉的林間小路又變成長且直的,父親將瑟蘭督伊送出紫荊花園。

“ADA!”

小精靈還沒說出什麽,歐羅費爾接過去說:“ADA不想你不開心,但也要早點回家,你NANA會想你的!”

歐羅費爾拍拍兒子的臉蛋將之推了出去。

星辰指引著精靈,七河流域清新的空氣進駐心底。

這個地方好美噢!我要多留幾日。

“嘉蘭島更美!”

我要先到伊瑞德隆去逛逛。

“噢!”

然後再來品鑒嘉蘭島是不是真的美!

“現在就去嗎?”

阿美達看了看天。陪你一晚上再走吧!

“你就是不想過河是嗎?”

是又怎樣?

初登嘉蘭島,瑟蘭督伊居然看到貝倫在遠方迎接,只有他一人,牽著馬。那樣了然於心的笑容讓小精靈頗覺刺眼,貝倫成為領主後大方了許多,但那痞子氣深埋於骨血之中陽罡正氣之下,是無論如何也磨滅不掉的。

露西恩的痞子,人類的英雄,就是這麽個家夥掠奪了公主的心!

“我知道你終會來!”

瑟蘭督伊視線下掃,停在貝倫左手的星光藍寶石戒面上,十二芒星線閃亮,海藍的光彩隱藏在幽幽墨色裏,藍得通透,藍得深沈。

按照禮儀,王應當贈送女婿一枚寶石飾物,竟然是這塊星光藍寶石布魯斯達。瑟蘭督伊心裏笑了,貝倫要是知道自己有顆相似的,並且更大的一塊,會是什麽表情呢?

貝倫看著小精靈明亮的藍眼睛蘊藉了璀璨光輝,勝過指上的藍寶石千萬倍。

“想什麽呢?”

“沒有。”

“說謊!”

幸好自己從來不戴歐森斯玿爾,要是讓精靈或矮人發現了,會釀成多大的笑話?

“嘉蘭島領主的待客之道就是在半路質問尊貴的客人嗎?”

貝倫笑了,做了個請的手勢,在前面引路,他指上的戒子在日光下拉長了奪目的銀色光線。瑟蘭督伊微微瞇眼。

朋友們相繼趕來迎接,侍從牽過瑟蘭督伊的座騎。貝倫遣散了精靈,柯林斯悄悄指了指為小精靈預留的木屋。嘉蘭島的精靈大多住在樹上,高大結實的木屋已經建好,像一座座空中花園或者微型的宮殿,精致的銀梯倚靠在樹幹上。

梯子?精靈一般不用梯子。

“瑟蘭督伊,給你。”貝倫將一串大個的白銅鑰匙交到小精靈手中,其他的精靈同族自然地散去。

傑爾曼做了個晚上見的手勢離去,柯林斯沒有嗤笑,好似一切都那麽理所當然。

瑟蘭督伊跟著貝倫,一路上的精靈安享各自的工作,自得其樂。房子已經建好了,路是新鋪的,再有就是遠處田間勞作的精靈在日光下是那麽的紮眼。

等等,精靈不是只要采摘果實就可以過活了麽,為什麽還要種地啊?

野蟲吵得很,暗處幽靜的綠眼睛窺視著陌生的精靈,到哪裏去都行走在一雙雙眼睛的註視之下。飛蠅不安地伏在草莖下,四處打探的野蜂劃著圈兒,後腿的花粉筐輕輕觸了小精靈的發絲,引逗他回頭。遠方白亮亮的河水橫垣在天邊,嘉蘭島的地域出乎意料地廣大,河水流淌著美妙的銀輝,好似淘氣的星辰撲入清涼甘甜的水流中沐浴,激起閃亮的浪花。

“嘉蘭島的寶庫交與你了。”貝倫說得隨性,輕輕一聲交待就托付了重任。

這是一間白石徹成的屋子,半掩在地下,花花綠綠的植物覆蓋了它。如果不是貝倫打開了滿是藤蘿的兩扇門,它就那麽靜靜地隱藏在嘉蘭島的山石中與草木為伴。門一打開就顯露了人工開鑿的痕跡,這座藏寶庫渺小得矮人都不屑看它一眼。門內圈著風,等潮濕陰冷的空氣都吹盡了,貝倫站到屋子中間一笑,雙腳踩在光滑幹凈的地面上,沒有一處障眼的東西。

如瑟蘭督伊所料,貝倫確實信任他,他的寶庫裏一無所有。

瑟蘭督伊沒有走進去,打量了一下幽深晦暗的屋子和屋子中央燦笑的貝倫,說道:“金銀確實是些不怕潮的東西。”

“還有一個地方也一並交托你了。”貝倫快速地走出來,帶著瑟蘭督伊來到一處圓頂木屋,壁板的上部以草席圍成,兼顧了護持和通風的作用。

糧倉?

“也是空的?”

“瑟蘭督伊,你太小瞧人了。”

貝倫拉開角門,幾個水果掉了下來。

“給你,新鮮的。”

儲藏室內架起隔層,半邊堆著水果,尖頂的梁上倒掛著幾棵蔬菜。

嘉蘭島的一切才剛剛起步,露西恩和貝倫的幸福需要他們親手構築。

“歡迎來到嘉蘭島,歡迎你成為我們的大家庭裏的一員,瑟蘭督伊大人。”貝倫施禮邀約。

蟲鳴聲壓下去了,諾大的空地上風柔柔地吹,好似只在等一個精靈的回答。

“好吧。”

朋友的歡呼聲從四方響起,簡陋的樂器奏出鼓噪的音樂,這許多的精靈同時出現只是為了表達真誠的歡迎之意。

“留下來!”貝倫抿了一下唇。

空地一下子被熱鬧的精靈填滿,柯林斯的速度最快,不知怎麽閃到近前,他拉起瑟蘭督伊加入他們的舞踏。因為高興,舞會隨時隨地都可以進行,石質的音樂節律強勁,如若想要婉轉的弦歌或者恢宏的伴奏,那麽相思鳥的呼喚或是百鳥爭鳴都再好不過。

創造的煩悶就這樣被愉悅的氣氛替換,精靈們從東跑到西,從南跑到北,拿光了貝倫儲藏的果蔬。貝倫撥了撥篝火,坐在樹下。倉門也不用關了,整個木屋仍然散發著水果的清香,也許明天會有哪個懶惰的小鳥自主飛入草簾之內陳列在儲物架上呢。

夏風來了,雨就不會少,瑟蘭督伊在想,只要果樹繁育,精靈的宴會就不會耽誤。

卓爾牽著格瑞斯的手在圈內跳舞,他們是旋轉得最快的一對兒,飄揚的星火都為他們改變了方向。精靈的影子在火光下不停地替換,傑爾曼放下對工作職責的癡狂,亞希伯恩也放下了他天生的嚴肅,柯林斯的影子早不見了,也許他在舉酒碰杯的精靈之內,也許他醉倒在酒缸腳下,也許一會兒他又會從眾多舞蹈的精靈中間躍起成為跳得最盡興的一個,也許他三處都在,他的身影無處不在,他不會放過每一處的歡樂。

貝倫晃著酒杯斜靠在樹幹上,歡跳的火光在他眼前氳成一個個圈圈兒,“要是從前,比這熱鬧!”

風琴和長笛互訴衷腸,舞場上少不了鈴鐺歡唱。美麗女子的一顰一笑牽動全場,鞋尖互磕,肩膀互碰,摸不著頭腦的情意就像酒花飄香,就像愛與歡愉的味道人人都能品嘗。

呵呵——

瑟蘭督伊看到貝倫醉了,他不知道的是貝倫醉倒在自己的回憶裏。

卓雅偷看著瑟蘭督伊,她有好些話在歡鬧的光影裏吞下肚去。一杯酒將盡,卓雅打定主意,有些事兒未必非得說出口才能得到,其實一直守著的本來也像是她的。

侍從送了領主回去,亞希伯恩帶了瑟蘭督伊回到木屋,木屋裏早已點上溫馨的燈燭。

“晚安啦!”亞希伯恩指指不遠處的樹屋,“我和柯林斯就住在那裏。”

就是瑟蘭督伊白天看到的雙胞胎小房子,一棵大樹上掛兩間,平靜地依偎在一起。

“柯林斯那家夥貪戀這裏風景好,非要和我擠在一起。”

聽著亞希伯恩難得地抱怨,瑟蘭督伊笑了。

瑟蘭督伊的小木屋打磨的精細,地板稍稍退了草木清華,感覺很溫暖,不似當天拼湊的,也不像千窟宮千年堅固千年冷漠,讓公主一味兒地想要逃離。壁邊的小床雖沒有家裏的琥珀大床寬大,木板確是仔細挑選的沒有結疤,也是烤熟了的不再寒涼。瑟蘭督伊的行囊已收進櫃中,小精靈隨即關合,門扇無聲。屋子轉過樹芯的另一端有一扇飄窗,其上立著一截小巧的樓梯直通樹頂。現在那扇小窗的木臺上灑滿了星光。

木桌上掐絲雕花的銀制燭臺下放著一盤晶亮的鮮果,鮮果邊兒上的小黑豬安迪呼呼睡著,鼻下是一只啃了一半的蘋果。瑟蘭督伊按上桌面,法力過處,屋角慘白的水晶蘭零星兒開放,像是一種祭奠。

貝倫的劍已修好,覆原後的劍刃看不出一絲傷痕,可心上的傷痕真的可以抹平不見嗎?

瑟蘭督伊送給柯林斯、傑爾曼他們的是露酒。卓雅回來就收到了小精靈帶來的薄餅和蜜餞。格瑞斯將自己收到的花果茶分出一些給了卓爾,這樣卓爾就收到了兩份。

晨光剛剛亮起,睡不醒的鳥兒還在呀呀哀啼,卓雅就在樹下等候小精靈了。

“早安!”

“早安!”

“我帶你去找蝴蝶百合,我沒有騙你。”

“早上好!”柯林斯竄下樹來,“這麽早,你們幹什麽呢?”

柯林斯的雙頰潮紅,腳步虛軟,他還沒從酒力激發的興奮中脫離,雀躍著飛奔過來攪擾得草屑紛飛。這一點兒距離還是挺遠的,柯林斯的那棵是除了瑟蘭督伊的木屋之外最大的一棵樹了,也是附近最近的一棵了。

“這地方真好,”柯林斯說,“你要是搬走了記得囑咐貝倫讓給我。”

“柯林斯想搶,幾次了都沒能搶了去。”卓雅解釋。

“這木屋第一天就建好了,一直空著,多可惜!”

“你們要是想替貝倫說話就直說。”

“我說的是真的,別忘了留給我。我還有事,先走了。”柯林斯跑了。

“在河邊,已經發新芽了。”女精靈溫柔地一轉身,“跟我來。”

咕嚕嚕,呼呼——

安迪叫了幾聲,嘗試著跨下一級階梯。小豬探出梯子口又笨拙地轉身,想不通是正著下好還是退著下好。陽光穿透梯子框成的格子,安迪光潔的皮毛搓在扶手上碾壓出一簇簇黑亮的花朵兒。小豬圓滾滾的身子一不留神兒摔下地來,團著像個發光的月牙兒。安迪痛叫了幾聲,四蹄淩空劃動,拱了幾下才從地上站起。

呼呼——

哈哈哈哈——

嚕嚕——

安迪惱了,一努嘴兒向著女精靈沖來。卓雅帶著小豬跑向河邊,安迪見了水就放過了女精靈,紮進水中咕咚咕咚喝起來。

水邊眾多的葉子中間挺立了一株新綠,它的顏色更淺,狹長的葉子逆光似半透明的。卓雅伸手將之拔下,牽出的塊根上沾著許多濕泥,還有幾簇新芽兒。

“你幹什麽?”

“不用急,”卓雅捋下葉上薄薄的一層絨毛,攤開手掌給瑟蘭督伊看,“這裏有很多很多。”

女精靈扒開枯爛了的草葉兒,底下一簇簇鮮綠似劍鋒佇立。

“這個夏天會開成片啊!”卓雅看著他笑。

水在花下流,河岸換新妝,鮮綠逐漸變得深沈,濃濃的護住嘉蘭島。雨季來臨了,樹葉兒都綠得發亮,河水漲滿,嘉蘭島的土地在一碼一碼地縮小。

精靈將采摘的果子翻騰翻騰,有陽光的日子就拿出來晾在樹陰下。樹屋被雨洗得幹凈,死去的木頭好似煥發出生機,隨手一摸好似沾滿汗漿。

“有點厭惡了這個粘膩的夏天。”柯林斯蹲在樹頂,撥拉一下枝條,水滴兒撲簌簌落下。

傑爾曼擦去臉上的水珠兒,站在樹下大喊:“柯林斯,別以為我沒看見你。快去檢修一下渡船。”

“船都泡在水裏,沒事的。”

“噢,那一會兒你第一個駕船到對岸去搬運石塊。”

“沒別的事兒可做了?”

“再有就是松松大麥地,除除草。”

“那個,貝倫是不是今天回來?”

“是的,他交換了一些建築材料。”

“噢,等我一下,我去查看一下船只的狀況。”

柯林斯從樹尖溜走了,傑爾曼不信他會不去,因為貝倫總會帶酒肉回來。嘉蘭島植被茂盛,但是除了瑟蘭督伊帶來的那只養在圈裏的小豬都沒有別的什麽走獸,所以夜間獨自行動也不會有多大危險。

島中央的宮殿停工了,雨太大了,水到處溢流。粗重的閃電喘息著砸下,暗啞的嗓音狂暴地哭號著嘶吼著,像強自挽留重傷垂死的親人,悲痛欲絕地聽聞含血的喉嚨一陣陣的倒氣與咳嗽。

仿佛被血壓得喘不過氣來,雷的鼾聲一直未停,墨黑的雲卷起的邊兒鑲上暗紅的光,大雨傾盆卻怎麽也倒不凈。

一日,兩日,三日——

精靈都難以呼吸了,天地間全是水,貝倫和瑟蘭督伊帶著眾精向生長櫟樹的高地撤去。露西恩公主站在白石上輕聲歌唱,雨絲在她身邊化為柔順的流蘇,大地上的小河快速向阿杜蘭特匯去。

分不清日與夜的界線,樹林裏是灰色的水汽和銀色的雨線。雨總算小了一些。

浸泡在泥水裏的老樹一點點滑倒,精靈驚懼地四散奔逃,跳上泡在雨水裏的根系,跳上樹梢,撞飛了戰戰兢兢的小鳥。

在雨中穿行仿佛在水中游泳,風推向相反的方向。精靈們相互挽著,撈起滾落的同胞。

“哪個方向?”貝倫問起。

“就在這裏。”瑟蘭督伊回答。

“不行,我們會被阿杜蘭特淹沒的。”有精靈抗議。

“不會,有公主在。”

“爬上樹頂。”傑爾曼吼道。

“我們應該乘船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為保險起見,我去找系船。”

“傑爾曼,船並不保險,船會在一瞬間被洪水吞沒。”瑟蘭督伊說。

貝倫箍住樹桿,用盡力氣大喊都聽不見自己的回音。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河岸邊是最高的樹。”

雨和風刷洗著樹林,清理掉陸上的淤泥。

有精靈從樹頂離開,潮濕的雨季沒有枯枝,這幾步他們走得異常順利。勁風逆襲,樹冠相互擊打,傑爾曼拉住掉下去的同族,真的墜落樹底的精靈死死抓住浮出水面的根屏住呼吸。

瑟蘭督伊抱住樹桿,叩問老樹,那兒才有堅實的巖地?

沒有,沒有,這裏只是樹林,千萬年來根系相依。美麗的精靈啊,我會將你們擁在懷裏,只要你肯相信,我會帶著你們一起沐風櫛雨。要不了多久,你們就會愛上這裏獨特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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