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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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幹涸的水塘等來充沛的雨量,水線上移,小女孩妮妮家的泥屋岌岌可危。老者脫下衣衫蓋在兒子身上,始終隔離了孫女的視線。妮妮也乖巧地坐在冷卻了的爐圈上,因為這是全屋唯一幹燥的地方。

“一會兒,我們要為你的爸爸舉行一個儀式。”老者斟酌著詞句,不想嚇到孫女又不想她再追問。

妮妮搶著說:“爸爸要去遠行了?然後他的心會永遠與我們在一起,在他不在的這些日子裏,他也會一直虔誠地祈禱,請神保佑著我們。”

“是的,是這樣的!”老者互搓著雙手,不由自主地捏住了耳朵,輕嘆,“妮妮啊!”

妮妮像無數次送父親出門時一樣,規規矩矩地跟在爺爺身後,只不過這一次,這特殊的一次,父親由著爺爺抱著跨出了家門,並且再不回頭。

雨已經停了,水澤之內霧氣繚繞。天空是半透明的橙黃色,絲絲淡色的烏雲拖了很遠,看不見原來那個像煎蛋一樣明黃色的太陽,卻好像老天打碎了生蛋,將不調和的清兒和黃兒塗抹得滿臉都是。

老者在濕泥之下勉強挖了一個淺坑將兒子的遺體放入,在兩個精靈和兩個人類的註視下完成了儀式。小孫女站在邊上看著父親沈入淤泥之中,像所有進行過的儀式那樣緩緩消失不見,可是從不能問所有進行過儀式的人都去哪兒了。

“爸爸許久不回來嗎,我會想他的!”

爺爺摟緊小孫女,將她的頭按在肚子上不讓她看見自己流淚,擦幹了眼淚再回答孫女,“你爸爸也會想你的!”

“爺爺,有吃的嗎?”

老者搖搖頭,牽著小孫女的手往家走,回過頭來對兩個精靈說道:“這條街上沒有餐館沒有旅店,如果你們不嫌棄就到我家來住吧!”

還是那半間泥棚,白日看來更加的簡陋和破敗,連用於生火的牛糞都沒有了。這附近除了泥和水,還有綠藻一樣叫不出名字的草之外,其它的什麽也沒有。

妮妮的亂發在滴水,老者****著上身,背上全是舊日的疤痕。卓雅拿出四份餅幹分給祖孫兩人,妮妮咬著餅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忽閃著甜甜的感謝之情。

風攜著牛毛細雨繼續飄零,清清涼涼,澤塘上空煙雨迷蒙,霧裏顯現遠山青黑色的身形。本是詩情畫意的草塘美景,卻因了妮妮祖孫的衣不蔽體而稍嫌寒冷。

小女孩抱膝蹲在地上,不斷地揉搓雙腳,腳趾已然凍得通紅了。雖然她極力將骨瘦如柴的小腿縮進圍裙一樣的衣袍裏,怎奈過去的衣服實在太小了,裙子短短的,無論如何也蓋不到腳踝。

老者擠到角落裏,將頭頂在泥墻上,不準備說話了,估計他也不會溫暖到哪兒去。精靈給的餅幹他吃不下,也沒心思安慰頗為懂事的小孫女。如果這樣身心俱疲地睡去,有可能小女孩會失去唯一的親人了。

妮妮看著爺爺軟軟地靠在墻上,一步跑過去,挨著爺爺蹲下來,將半身伏在老者身上,“爺爺,等我一會兒,妮妮休息一會就好。等妮妮有力氣了就去拾柴生火取暖。爺爺,你別睡,和妮妮說會兒話吧!”

妮妮原來蹲著的那邊的泥墻經不住連日來雨水的沖刷慢慢塌了,躺了一地的土塊泥渣,草棚也傾倒了。風吹進來,雨飄灑。妮妮叨念:“我只睡一會兒,太累了,一會兒就去補屋。”

精靈也沒有帶替換的衣物,而且全鎮野生的東西都是濕的,根本不能用來生火。

“如果我們趕得及打獵回來,也許能夠……”

瑟蘭督伊沒有說完,卓雅搶著說:“好,我們這就去!”

精靈跑了很遠才找到山林,誠如小女孩所言這麽遠的距離對於救人這種十萬火急之事是來不及的,不過以精靈之速度死神也會寬限的。

濕漉漉的林子空空蕩蕩,大小動物都歸巢了,伏在窩裏靜寂無聲。雨不停地下,蟲兒飛蛾也怕沾濕身體躲起來了。

兩個精靈走在樹叢間,葉兒落下的水滴冰冰的。

卓雅翻開樹下的亂草,失望地看到連鼠洞都沒有。

“到處都沒有蛇,有什麽動物喜歡雨嗎?”卓雅仰望,仔細地搜尋樹上的鳥巢,遠天也沒有鴻雁飛過。

“有點兒柴也好!”瑟蘭督伊答非所問地回應了她。

卓雅開始砍樹,伐下的木枝再斫成尺寸差不多的柴火棍。

森林受到驚擾,葉緣的風聲改變,樹在搖晃,根將示警的訊息傳出很遠。

瑟蘭督伊將手扶上樹幹,傾聽樹語和動物驚惶的低吟。

天邊一聲聲悶雷,像漏風的破鑼嗓子拼命伸長了脖子嘶吼,吼啞了一陣陣地狂咳。雷聲越來越低,越來越近。

“後面的樹上有東西。”瑟蘭督伊剛說完,一道火光降下,林子裏的兩棵參天古木著了火,樹幹被劈開,火舌舔凈了綠葉,燒焦了半截樹幹,燃燒的火焰終於在更加濕潤的樹樁上止熄。

瑟蘭督伊拾起劈落在地的樹枝,焦了半邊,裏面居然嵌了一窩燒熟了的松鼠,熱氣襲面濃香撲鼻,驚呆了卓雅。

“有現成的可吃了!”瑟蘭督伊撕下一條肉塞進嘴裏,將剩下的部分扔給卓雅,說道:“肉嫩著呢!”

瑟蘭督伊揮劍斬下燒焦的樹幹,新得兩塊燒好的木炭。

“這些也不夠啊,總不能天天跑這麽遠打獵!”卓雅四顧希望再發現點別的獵物。

“這邊,樹上有窩鳥。”瑟蘭督伊輕盈地爬上樹去。

雷聲間或響起,樹上的鳥兒瑟縮在巢中一動不敢動。兩只大鳥緊緊摟住身下的蛋,憤憤然怒視著精靈。

窩裏蛋太多,兩只鳥兒摟不過來,一圈兒蛋的半個弧面擠出了親鳥肥厚的身子宣軟的翎羽。瑟蘭督伊大致數了一下,共有10枚。

“給我四個好不好?”

鳥兒猛啄他的指頭。

“三個?”

再啄……

“兩個?”瑟蘭督伊委屈地說,“10只幼稚你養不過來的,到時候自己又要啄死它們。”

鳥兒停下,對他怒目而視。

瑟蘭督伊小心地在親鳥寬大的羽翼下摳出兩個最小的蛋,攥在手中溫熱的觸感。

“謝謝!”

卓雅咬著嘴唇看著瑟蘭督伊搶了兩枚鳥蛋,而自己一只動物的蹤跡也沒發現,怨念地說:“覺得你很像天生的木精靈!”

天雷滾滾啊,像整隊的半獸人朝沙場跑去,沈重的腳步踏得大地發顫。

連續的雷聲終於驚起四只失魂落魄的畫眉,不淡定的結果只會招致災禍。

“看,那邊——”

卓雅順著瑟蘭督伊的手指放開弓弦,蓄勢已久的三支箭矢歡愉地向著鳥兒飛去,一箭一只。

“我們有四個人啊!”瑟蘭督伊誇張地感慨了一下。

卓雅回瞪他一眼,“是精靈就少吃一點。哪兒能每次都有現熟的烤肉。”

“那兒有!”瑟蘭督伊指向低空飛行著的一個火球,遠天的雷聲作伴。

森林之火並沒有燒起來,這得益於早些天連綿不斷的細雨充分潤濕了這裏的一草一木。焦黑的老枝頹廢地倒掛在半截樹樁上,精靈走進了灰黑的草地,四下裏尋覓,扒開草甸上的木灰,拖出地洞裏的蛇,還有豬獾、老鼠和兔子。

“哇噻,這回好多好多!”卓雅驚喜地叫著,“就是那聲雷太可怕,太難聽!”

“你真的不該這麽說,快走吧!”瑟蘭督伊招呼她趕緊離開。

一道光亮且粗壯的閃電自虛空中劈下,驚天霹靂響徹環宇。下一道楔形閃電打得更近,雷聲已追到精靈頭頂。

“原來亂說真的要負責任的!”卓雅抱歉地吐舌,“快點離開森林吧!”

兩個小精靈抱著所有的食物和木柴被雷電追著向山下狂奔。

“卓雅,向山溝裏跑!”

卓雅轉了方向跳下水溝,蹬在一級一級的老樹根上縱身向下飛躍。這片林子樹苗很多,低矮的枝椏向四方伸展。森林低處陽光雨露不足,小樹長相扭曲虬結,樹枝穿插在一起很難分開。卓雅氣急揮劍掃斷。

“卓雅,你瘋了嗎?快收了兵刃。”瑟蘭督伊急急在後面大喊。

卓雅收劍的細弱嗡鳴剛過,雷電從天而降,砸落高坡上斜向生長的油松。

瑟蘭督伊和卓雅已經先行一步跳下深溝伏在了地上。當半棵油松燃起橙紅色溫暖的火苗之時,精靈的半邊身子也感覺到了酥麻。火焰近在咫尺趨散了淒風苦雨的寒意。

“我們什麽時候能夠回到妮妮家裏?”卓雅著急地問瑟蘭督伊,其實不用問她也知道答案,只不過兩個精靈好久都沒言語無法排解越來越濃重的焦慮。

大雨之下,精靈都濕透了。山火未形成,樹木終因大雨而得救。

“等雨停了時。”瑟蘭督伊看看天色作答。

“趴在水溝裏不會被沖走嗎?”卓雅擔心地問。

“這次你又說對了!”瑟蘭督伊指向遠一點高一點的溝渠之處,泥石翻落,老樹裸著根須裁倒。

“噢——”卓雅失聲,被瑟蘭督伊拉著跳出坑外,向高處跑去。

蒼天憤怒的鼻息似乎不再吭氣,雷聲漸遠,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水簾之外五碼不見物。雨借風勢猖狂肆孽,打在臉上令精靈睜不開雙目。好在地滾雷與泥石流不是同時來行重罰。

雨簾之內精靈都覺呼吸氣短,耳邊聲音飄渺,雖然牽著手但覺相隔甚遠。

蒼天哭累了尚知喘息,兩個小精靈卻不敢怠慢,快速下山。大雨遮蔽了視線,他們也不知是否始終跑在了泥沙之前。

坍塌的泥土一塊塊被澗流沖走,一條條腐爛的樹根剝落出來,許多大樹就這樣躺倒架在溝壑兩岸,再被擁堵的泥石壓斷。

這次剝離的樹根下躍出一只小鼠,飛快地沿著傾斜的大樹向上跑跳,卻隨著大樹倒下離地越來越近。卓雅不自覺地伸手將之撈起抱在了懷裏一起向外逃去。

“吱,咕咕——”

卓雅帶著金花鼠領路,金花鼠著急地躍上卓雅肩頭以期獲得更好的視野,雙爪抓牢,大尾巴翹起來保持著平衡。

“咕咕——”左腳使力。

卓雅左拐,平地拔起躍上一塊鷹巖,兩個精靈跑在一道兒山梁上。奔湧的泥漿擦著土坡下緣的草皮沖下斷崖,對這處巖石基底的山梁沒造成多大傷害。

右爪使勁兒,金花鼠又叫:“咕咕——”

“右邊!”卓雅說道。

“我們要回去妮妮家,就不能向右邊行。”瑟蘭督伊回應,“可能是澤塘漲水,那裏出事了!”

“要盡快將妮妮祖孫接走。”卓雅左行,金花鼠恐懼地大叫,卓雅輕輕撫著它的毛安慰。

“它在警告我們!”卓雅說。

山的這一邊原本的土地都覆著薄薄的一層水,雨擊打在上面飛煙六英寸高。兩個精靈站在水裏,澤塘滿溢,分不清原有的路了。

“怎麽辦?咳咳——”卓雅被雨嗆到了,金花鼠跳下肩頭躲進她懷裏。

瑟蘭督伊索性閉上眼睛回想妮妮走過的路,“跟緊我!”

靴子裏蓄滿了水再陷入會流動的稀泥裏感覺真是糟糕,每走一步都非常地吃力,精靈都有些站不穩了,不敢想象哪次滑倒了會不會摔進流沙裏。

“瑟蘭督伊,你保證找得到嗎?”卓雅歪歪斜斜地一步一滑,內心有多麽渴望幫助他們就有多麽灰心喪氣。

瑟蘭督伊扶住險些跌倒的卓雅,“走快一點兒,別陷入太深。我保證能找得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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