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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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狐城,一場大雨過後,暑熱鋪天蓋地地卷土重來,蟬聲嘶鳴,幾個半大小子靠著張家緊閉的大門抽煙。

一門之隔,逼仄的矮房蒸籠一般,老舊的電風扇推波助瀾,熱氣吹得客人汗流浹背。

來客是位禿得堪比鹵蛋的中年人,邊擦汗邊打量張末葉,喃喃道:“我經手賣的變異人多了,這麽漂亮的‘極品’,確實少見。”

“那當然!”父親張平貴見縫插針道:“價錢——”

“鹵蛋”擡手打斷他,露出一口黃裏透黑的煙漬牙,“就是年紀太小,而且,怎麽病歪歪的?”

“變異人出了名的身嬌體軟,”他意味深長地看向張末葉,“雇主們花了大價錢,禁不住折騰可不行。”

“鹵蛋”眼神暧昧又油膩,盯得張末葉渾身汗毛都炸起來,下意識後退,卻被母親熊海燕一把推出來:“她沒病!就是有點貧血,身體好著呢!”

張末葉本就昏昏沈沈的,這一推,腳下踉蹌,正撞在大門上,門外少年拿煙的手一抖,無聲罵了句臟話。

他撚滅了煙,懶洋洋掀起眼皮,露出一雙淺茶色的眼睛。

透過門縫,恰能看見張末葉白凈的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濕.軟,頭頂一顆嫩芽兒蔫噠噠垂著,隨著主人瑟瑟發抖。

是個病弱美人兒,看著就叫人想狠狠欺負。那人販子說得不錯,的確能賣出個好價錢。

張末葉感覺到自己頭頂兩片葉子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可她控制不住,怎麽可能不怕!

前一天還是初入象牙塔的大學生,就因為看了本小說,莫名穿了書!還迎頭碰上父母賣女兒的狗血劇情。

這是本言情小說,叫做《征服豪門:狐尾嬌妻是影後》,標準的霸道總裁愛上小明星,不過,出於某種不可言說的目的,作者額外加了設定,“變異人”身體敏感易推倒,霸總一碰就受不了,車開得格外溜。

然而,張末葉並沒有穿成女主,而是跟自己同名、也跟主線八竿子打不著的小路人——反正她沒在書中見過“張末葉”的名字。

原主爹不疼娘不愛,長到十五歲都沒吃過一頓飽飯,不止如此,熊海燕兩口子還隔三差五拉著小末葉去黑市賣血。

也多虧她“天賦異稟”,血價高得離譜,張家人才沒真餓死她,不過,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強制抽血,到底耗盡了原主的生命。

一天前,張末葉從這具身體裏蘇醒過來,胳膊上還殘留著密密麻麻的針眼。

彼時,小診所裏正轟轟烈烈上演著醫鬧,熊海燕唾沫四濺,張平貴幹嚎震天,聲稱他們女兒只是抽了幾管血,怎麽會死,一定是庸醫無能,必須賠錢。

老大夫見她奇跡般活過來,激動得老淚縱橫,然後當機立斷抄起掃帚趕人。

哪知,貧血造成的頭暈還沒痊愈,這對便宜父母又搞起了賣女兒的幺蛾子。

……

“都說‘一等獸尾,二等草,三等飛鳥,四等魚,末等奶血短命佬’,我女兒可是二等變異,價錢得提一提。”

“大姐,不是我壓價,”鹵蛋煞有介事地說,“最近風聲緊,有人出高價找十五年前‘422’實驗的孩子,像這麽大的小丫頭都不好出城!”

熊海燕砍價的話哽在喉嚨裏,下意識和丈夫對視一眼,語氣不大自然:“不是說沒有活下來的麽?”十五年前那個臭名昭著的基因實驗,因激起民憤最後解散了研究機構,鬧得滿城風雨,直到現在,也被人津津樂道。

“據說是從黑市找到的線索,”鹵蛋“嘖”一聲,“當年參加實驗的那些夫妻真是喪良心,做那種缺德事,是要生兒子沒屁.眼的!我一個販賣人口的都他媽看不下去。”

聽了這番“高論”,熊海燕臉色更難看了,倒是張平貴勉強問:“那、還找得到嗎?我是說,有人出高價,那對夫妻豈不是發財了?”

鹵蛋哼一聲:“發財?我看啊,他們躲都來不及,那孩子可是燙手山芋,懷璧其罪!你們想想,據說連‘奶血人’的缺陷都能治,那不就是活藥材?還只此一個!”

張末葉因為貧血昏昏沈沈的,忽然聽到“奶血人”三個字,不由得打了個結結實實的寒戰——這本書最大的反派石柏就是奶血人,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此人是男主同父異母的兄弟,手段狠辣,殺人如麻,是個天資卓絕的變.態。

而“奶血人”是基因變異人的一種,他們白發白皮膚,連血液都是漂亮的牛奶色,自然壽命極短,通常活不過三十,因為身體病弱,大多一出生就被父母遺棄。

僥幸活下來的也備受歧視,混跡於社會底層,為了生存,坑蒙拐騙,甚至出賣□□,無良媒體為了奪人眼球,大肆報道,導致歧視更甚,簡直是惡性循環,也難怪大反派石柏的心裏如此扭曲。

……

“今天就帶走?當然可以!我們只有一個要求,賣得越遠越好,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回狐城!”

離家前,張末葉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熊海燕假惺惺的道別:“葉子,你別怪媽,這是你的命!”

一門之隔,聽墻角的半大小子挪開耳朵,用氣音罵了句臟話:“操,還他媽有這樣的父母!”

“少見麽?”淺茶色眼睛的少年喃喃地接了一句,聲音化在喉嚨裏,只有自己聽得清。

“柏哥,那丫頭要被帶走了,咱們要不要進去?”“人販子在這個節骨眼,來得蹊蹺,會不會有人得了消息,知道她就是……”

“既然被我找到,就是我的。”少年打斷他們七嘴八舌的耳語,淺茶色的眼睛掃過,手下們立即閉了嘴。

他勾起唇:“不急,這樣的父母,既然碰見了,就先關照關照。”

……

張末葉蜷縮在後備箱裏,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人販子才提溜貨物似的把她拽出來,“車不能進山,咱們得步行。”

眼前一片蒼茫的荒蕪,是真正的叫天天不應。卷曲一路的四肢酸脹發麻,張末葉借著揉腿的功夫拖延時間:“你要把我賣到哪兒去?”

紅日西沈,給她蒼白的臉頰染上一抹胭脂,精致得如同櫥窗裏昂貴的娃娃。

鹵蛋忽然扯起個令人不舒服的笑,“一會兒就知道了。”

他忽然逼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極品’,也不知道滋味兒如何。”

油光鋥亮的禿腦袋驟然在眼前放大,口臭和著汗味兒一股腦噴過來,張末葉嚇得汗毛都炸起來,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拔腿就跑。

然而,突然爆發的勇氣,並沒有支撐太久,她大病未愈,剛跑出幾步就已經頭暈目眩,肺很快火辣辣地燒起來,呼吸也變得腥甜,張末葉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竟聽到了隱隱的引擎轟鳴。

這荒山野嶺的,除了他們,哪來的旅客?

背後忽然一陣大力襲來,隨即小.腿一陣劇痛,張末葉的心狠狠沈下去,眼淚當即滂沱:還有比她更倒黴的穿書者嗎?!

“病歪歪的,還他媽挺快!”人販子喘著粗氣,氣急敗壞地按住她。

就在絕望時,一道青澀響亮的男聲響起:“上!”

天神降臨一般。

應和聲、腳步聲連成一片,和著少年們虎虎生風的拳頭一道撲過來,人販子就被踹翻在地,張末葉只覺禁錮住自己的手臂一松,繼而身體一輕,整個人就被提起來,扔到一人腳下。

“柏哥,就是這丫頭!好像受傷了。”

張末葉抱著傷腳,疼出了淚花,仰頭就看見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影背光而立,在“鹵蛋”的哀嚎裏,顯得殺氣騰騰。

這夥半大小子下手毫不含糊,拳拳到肉,看得出都是打架鬥毆的個中好手。

“小崽子們,知道老子是誰嗎!整個狐城誰敢不給我三分面子?”“老子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人販子被揍得鼻青臉腫,已然從“鹵蛋”變成了“松花蛋”,嘴巴倒是硬,可惜帥不過三秒,挨了一腳,禿腦袋便搶在瘦高身影腳下。

“你們這群小.逼崽子——”他氣勢洶洶揚起頭,咒罵卻戛然而止。

“石柏?!”人販子見鬼似的嚎了一聲。

張末葉驚魂未定的心,險些被這一嗓子嚇得停跳——石柏,不就是書中那個變.態大魔王?

那人恰從夕陽餘暉裏走出來,張末葉得以看清他的模樣,不由得松了口氣,年紀不相符,他高鼻薄唇,骨肉未豐,少年感十足,只是皮膚蒼白得過分,連瞳孔都是淺淡的茶色,面無表情時,顯得陰郁涼薄,一個眼神就叫人盡消了暑氣。

人販子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嘴角瑟縮幾下,在五彩斑斕的臉上硬扯出個諂笑,表情因為切換得太快,有些扭曲:“柏哥!怎麽是您?這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誰他媽跟你是一家人!”早有手下一腳踹過去,“怎麽跟柏哥說話呢?”

“鹵蛋”的骨氣在看清石柏臉的那一刻,就麻溜地煙消雲散,此刻挨了打,非但不放狠話,反倒唯唯諾諾地道歉:“柏哥,這裏頭一定有誤會,我最近沒招惹過你們,今天就是路過,真的!剛買了個小丫頭——”

石柏不為所動,看蒼蠅似的睨著“鹵蛋”,才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最討厭你們這些人販子。”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沒了下文。

短暫的沈默裏,“鹵蛋”飛速沁出豆大汗珠,拉拉雜雜連成瀑布汗,給他的禿腦袋上了一層不大均勻的釉,叫人看著反胃,可最先熬不住的,還是鹵蛋本人,他“噗通”一聲跪下,就開始涕淚橫流地求饒。

石柏看著不過十六七歲,幾乎能做他的兒子,人販子卻一口一個“柏哥”,張末葉都替他害臊。

倒是石柏的手下們,看“鹵蛋”的眼神裏帶上兩分同情,許是能理解他此刻度秒如年的煎熬。

大約一個世紀之後,柏哥才終於開了尊口:“滾吧。”

人販子如獲大赦,顧不得看一眼花大價錢買回來的張末葉,馬不停蹄地滾了。

眾人的視線便都壓在張末葉頭上,張末葉低下頭,抱著自己的傷腿縮成一團,只剩下頭頂一顆嫩芽兒瑟瑟發抖——這夥救命恩人,似乎也不好惹,她有種剛出虎穴又入狼窩的不祥預感。

石柏蹲下.身,擡起她的下巴,強迫張末葉與自己對視,小丫頭肌膚勝雪,密長的睫毛還沾著淚珠,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便滾落下來。

對上那雙不帶溫度的淺茶色眼睛,張末葉嚇得血壓都高了,哆哆嗦嗦地小聲說:“謝、謝你救了我。”

又軟又糯,不愧是“極品”。

石柏長久地處於黑暗裏,見到美好的東西總有想毀掉的沖動,淺茶色的瞳孔一瞬晦暗起來,帶上兩分捉弄的惡意,問:“哦,怎麽謝我?”

張末葉被問住了,緊張得手心冒汗,忽而想起整篇小說的調性,腦袋一時短路,慌不擇言地脫口而出:“肉、肉償?”

眾小弟:“……”

石柏:“……”

令人聞風喪膽的柏哥,一時間竟忘了詞。

作者有話要說:  排雷:男主出場時三觀不正,會成長,會學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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