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八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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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墓先遣隊伍的籌備工作已接近尾聲。

因為不知道探索神墓會是怎樣艱巨的任務, 因此這支隊伍兼容了各方面的優秀的人才:包括在機械考古學、白銀時代機械學等領域頗有建樹的專家,當然也有不可或缺的醫療人員等等。士兵共計上萬人,非戰鬥專精船員近千人。為保險起見, 他們以此規模為基準, 還建立了兩個後備團隊,隨時待命。

他們的任務是確認神墓的位置, 先行探索。當然,如果遇上了棘手的問題或是需要更多的支援, 隨時會有其他艦隊前去接應他們。如果探索遇到了什麽無法繼續進行的阻礙, 那也只能回航。

不過,大家對這次探索的危險程度心知肚明,很大程度上采取的也是自願優先原則,但隊伍還是很快就組建好了。

無論隊伍的名單如何調整,白沙的名字一直在隊伍領導者的位置上, 從未變動過。

啟航前夕,白沙拿到了最後的編隊名單。

西諾、岑月淮、俞言、紀雅等人都報名參加了篩選。但他們曾經受到過病毒的侵蝕, 身體也產生了一些免疫性。但經過綜合考慮,最後進入第一梯隊的只有西諾,紀雅和俞言分別被放在了第二、第三備用隊伍,而岑月淮因為對病毒有高敏感性,直接被淘汰了。

令白沙感到驚訝的是,名單上居然還有凱辛的名字。

他和西諾同屬第一梯隊。

“你也要跟著一起來?”白沙為此特意致電凱辛,問個清楚,“之前你可沒提過這檔事。”

其他人跟白沙熟悉, 都提前和白沙打過招呼。只有凱辛是不聲不響地出現在名單上。

薩默爾剛剛確認死亡, 凱辛已經正式成為格雷茲家族的繼承人。格雷茲想走向覆興,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怎麽會讓珍貴的繼承人來參加這麽危險的探索活動?

“這有什麽特別的?”凱辛淡淡地說道,“西諾不也是家族繼承人?他照樣報名參加了。您更是皇儲。皇儲都身先士卒,別的家族有什麽理由退縮?”

“別裝傻。”白沙嘆息一聲,“我和你們情況不一樣。”

“如果真要說實話,您可以把它當作一次贖罪。”凱辛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雖然現在西佩斯殿下已經回來了,我叔叔薩爾默也已經付出代價,但當初畢竟是他被人利用、引狼入室才會造成意外。西佩斯殿下沒有追究,陛下沒有和格雷茲家直接翻臉,但這都是暫時的。一旦格雷茲家的勢力衰退下去,以我們家現在的人緣,用墻倒眾人推來形容也不為過……何況,你是知道陛下性格的。陛下心裏餘恨未消,現在昏迷的西佩斯殿下在他面前擺著,他只會更加生氣。”

白沙挑眉:“你的意思是,這算是投誠?”

“是的。也是在表明格雷茲家族的態度。帝國有難,我們絕不會袖手旁觀。”凱辛低下頭,不知不覺間,他的五官輪廓已經成熟許多,深紅色的眼眸醇厚如酒,雖然不再隨意散發攻擊性,卻鋒芒內斂,“請允許我們格雷茲家族表達自己的忠誠,允許我隨行。”

白沙還有些不太習慣他這樣的態度,但也不好再回絕:“你家裏的長老們都同意了?”

“一群老掉牙的家夥。”凱辛很快原形畢露,“一場病毒下來恐怕就什麽都不剩了,除了守著舊日榮光大放厥詞之外什麽都做不到。我破罐子破摔直接告訴他們,我將來就是做新皇的狗,家族也能比現在更有前途,他們反倒被氣的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白沙:“……”

白沙露出一個有些僵硬的微笑:“你確定,我不會被你們家的長老列上暗殺名單嗎?”

凱辛安慰她:“放心,他們根本挑不出打得過您的殺手。而且我這次帶回了叔叔的遺言,也說動父親把長老們都收拾了,以後不會有類似的問題出現。”

白沙:“……”

也行吧。

……

三天後,艦隊起航。指揮者是新晉將領中名聲最盛的紀倫。也算是白沙的老朋友。

在艦隊航行的路上,白沙和紀倫呆在指揮室裏,討論了好幾次針對神墓守衛的應對方案。

從偵察艦傳回來的信息來看,神墓周邊圍繞著許多機械守衛。不,或許用“許多”來形容還不是那麽貼切——簡直就是密密麻麻。它們就像是一堆泛著金屬光澤的黑雲,擠擠挨挨地簇擁著神墓。而“神墓”本身是個外形有些黯淡老舊的宇宙堡壘。根據可靠的歷史記載,這堡壘的原形本來在某個星球上,但在白銀中樞統治人類的時代,它意識到該將自己的核心放到一個誰都觸摸不到的地方,也是它才將之改造成宇宙堡壘,遷至太空中。

現在這些機械守衛還處於沈眠狀態,靜靜蜷縮成一顆顆灰色的核,在宇宙中無聲地漂流著。一旦靠近,它們就會被喚醒。

“和我們之前在孤光號上見過的有些類似。”白沙說道。

她調出之前從孤光號上獲取到的數據。那些形似章魚的機械守衛說難對付也不難對付。可問題是,當時孤光號上的機械守衛只有十幾只,而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卻是……

按照之前那些機械章魚的數據來進行換算,神墓周圍的守衛力量是十分可怕的。

“我的建議是分而破之。”紀倫說道,“讓它們分成幾支隊伍來追擊我們。但又不能讓敵人的陣型變得過於零散,否則我們的光態捕捉網和電子脈沖炮無法發揮最高的效率。而且我們的星艦護盾耐久度有限,在這種體量的機械守衛撕咬下,恐怕也堅持不了一個鐘頭。”

機械守衛就像是一群尖齒利爪的鳥群,他們要想著把鳥群殲滅,就不能指望著用戰機或是機甲消滅它們,必須誘它們進入攻擊範圍,然後使用大規模的殺傷力武器。

“這方面就交給你了。”白沙說,“我們此行至少要撬開神墓的大門。”

行動最好是一次成功,趁著白銀中樞還沒發現自己即將被偷家的時候。否則局勢會變得更加棘手。

紀倫點點頭:“明白,殿下。”

無論付出多少代價……

數艘戰艦兩側的艦島從主體分裂,無數戰機如細小的星芒般向四周四散而去。

冰冷的機械守衛似乎被什麽喚醒,齊齊展開肢體,旋轉的機械章魚如一片片雪花,輕飄飄的、疾速地向入侵者撲過去。

很快,戰鬥開始了。

紀倫用戰機做引誘,讓那些機械守衛落入他早就預設好的軌道。他手下的艦隊靈活機變,分散或聚合,絲毫不亂。中途不斷有機械守衛撞上星艦的護盾,艦隊一邊啟動武器防禦,一邊派出重型機甲與機械守衛廝殺。逐漸上了上風的機械守衛向艦隊陣型最薄弱的左右兩鋒沖去,中央部分的星艦也逐漸退卻……在艦隊的防線眼看要被撕碎時,原本正在與機械守衛們鏖戰的兩翼護衛艦突然回援。灼熱的射線與沖擊波綻放出一簇簇星火般耀眼的光亮,在霎那間燃起又消失,將機械守衛們狠狠推向了光態捕捉網中。

三、二、一——

電磁脈沖組炮充能完畢。

數十道明藍色的炮火噴湧而出,被捕捉到的機械守衛身上頓時泛起一陣陣白色的電流,隨後自燃。

幾艘戰艦輕巧地繞過它們,朝神墓的方向駛去。

殘留的機械守衛反應過來,轉身掉頭,開始追逐入侵者。

逐漸逼近神墓的入口,但戰艦沒有任何的減速,尾部燃燒著的橙紅色光芒反倒越發熱烈。

“全員,戴上武器和防護裝備——”

白沙穿戴好裝備,看著屏幕上越來越近的神墓大門,輕輕吸了口氣。她鉆進機甲駕駛艙,開啟抓地功能,以免即將到來的顛簸把她甩出去。

碰!艦載炮強行破開了神墓的大門。

眼前一片刺眼的白光閃過,隨後是一陣常人難以忍耐的灼熱感猛然逼近。白沙頓時意識到不好:這是個激光防禦網!

白沙只來得及看見視線中和他們並行的另一艘星艦沒有躲過不斷旋轉的激光網,瞬間就在空中被切割成兩段。

轟轟轟!

狹窄的空間內氣浪翻湧。

星艦似乎砸上了什麽東西,在平面上長長滑出一段距離。艙內也強烈搖晃起來,仿佛星艦下一刻就要散架一般。

……

白沙的意識恍惚了一秒,耳邊不斷傳來星艦的警報聲。

艦體受損,響警報才是正常的。但那警報中夾雜著金屬摩擦聲,白沙瞬間意識到是機械守衛在撕咬船艙。

“殿下,殿下——!”

紀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白沙馬上回應:“我在。”

紀倫好似松了口氣:“……我們原定的六艘戰艦墜毀了一半,正在確認剩餘兵力。”

戰艦墜毀一半,也就是可以跟著她進神墓探索的人數也少了一半。

“這倒也沒什麽大問題。繼續執行探索計劃。”白沙說道。

“明白,請您一切小心。”紀倫也沒有廢話,切斷了通訊。

“大家都沒事吧?”白沙打開通訊器,在總頻道裏詢問,頻道中的機甲兵們逐漸給出回應,通訊燈也從不穩定的黃色跳成了綠色,“那就按照計劃,除了留守人員在周圍清除機械守衛之外,其他人跟我走!”

他們下了星艦,在留守隊員的火力掩護下甩開機械守衛,往神墓的深處沖去。

神墓的內部和普通的宇宙堡壘沒什麽不同,只是過分簡單,除了維持壘應有的建築結構外什麽都沒有。地面不知是什麽材質制成的,人站在上面沒有半分影子。墻體陳舊不堪,淡淡的銹綠色攀爬在金屬縫裏,透出一股腐朽的氣息。

“這就是白銀中樞的‘神墓’?”西諾跟上白沙的腳步,架著手電仔仔細細地打量這些金屬墻體上的花紋,“有點寒酸啊。”

“能不能別拿你的土豪審美去衡量人家一個人工智能?”凱辛說道,“難道它還得在自己的墓裏擺一堆黃金才行?”

西諾:“說誰土豪呢?”

凱辛:“反正我不會把自己的每一臺機甲都漆成金黃色。”

兩人吵著吵著,卻不敢過火,互相瞪了對方一眼方才罷休。

白沙:“……”頓時覺得這地方的氣氛也沒那麽陰森了。

他們探索半天,卻一無所獲。

這仿佛是個半封閉的空間,除了入口之外再無其他通道可走。

“怎麽回事?”西諾低聲道,“難到這裏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想想也知道,這不是神墓所有的內部面積。我們只是被攔在外面,無法進一步探索罷了。”凱辛說,“你難道沒註意到,我們連病毒都還沒遇見嗎?”

……是哦。

當初薩默爾和西佩斯進入神墓之後,發現裏面充斥著病毒。

“到底是我們沒走到西佩斯殿下他們深入的位置,還是這裏面的病毒已經被他們放出去了?”西諾說,“從樂觀的角度想想,這很有可能啊。”

西佩斯的精神力強大如斯,能把她逼的自爆精神體,那病毒的體量一定不小。再加上當時他們的科考船隊進進出出,導致病毒洩露,病毒漏光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西佩斯殿下醒著該多好。西諾有些遺憾地想到。

他能想到的東西,凱辛和白沙自然也能想到。三人都陷入沈默,只是心中滋味各異。

滋啦。

耳邊突然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響,似什麽東西在曳尾拖行。

白沙持著手電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照,光線直射過去,黑暗退避——又好像什麽都沒有。

突然,通訊頻道中傳來尖細的痛呼聲。

“啊……什麽東西……”

“走開——走開!”

那聲音忽遠忽近,夾雜著沙沙的雜聲,一會兒是痛苦至極的嚎哭,一會兒又是低聲的癲狂呢喃。

“怎麽回事?”

“誰受傷了?”

單兵們四下環顧,看了眼自己的隊友,然後開始在隊伍裏搜尋傷者。

“等等。”白沙讓所有人都別動,“發聲者不在我們的隊伍裏。”

單兵們頓時停下腳步。

他們持著武器,覺得自己的下本身就像是浸在冰冷的水裏,涼意沿著脊背緩緩上湧。

不是吧,白銀中樞的神墓裏還鬧鬼?

“救命,我不想死。救命,救命——”

一人的聲音混合成了多人的聲音,淒厲哀切,沸騰的呼號從腳下升騰而起,把他們罩了進去。

視線中有黑色的影子不斷閃過。

那是些成形的、湧動的黑色物質。

“是病毒!”白沙舉槍反擊,“大家小心——馬上撤退!”

白沙在瞬間就做出了判斷。

雖然這些單兵們手裏都有能中和病毒的藥劑,而且這些藥劑必須提前服用才能生效,但藥劑本身對他們也會造成很大的身體負擔。

如果現在是馬上要找到白銀核心的關鍵時刻也就算了。但他們在這裏徘徊了這麽久,卻連深入的通道都沒找到,繼續在這兒耗下去只會讓美他們白白犧牲,艦隊也會平白失去不少士兵。

目前最好的選擇是退出這裏,回到主艦上。等更多的援軍到來之後,再——

忽然,白沙覺得腳下一陷,踩著的地面似乎出現了某種變形。

打光一照,這才發現,他們所踩的地面,也有無數病毒聚合而成!

那些黑色聚集物察覺到他們要撤退,霎那間向上湧起,形成一片片噴湧的黑幕。士兵們轉身走了幾步,卻感覺像是踩在了一團泥濘的沼澤裏,腳下沈重不已。

白沙下意識召喚了玄鳥,發動共鳴。

銀白色的波瀾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她借別人的精神力掀起精神力浪潮,引得黑色病毒們爭先恐後地附上這些浪潮大快朵頤,然後利用吞噬天賦,把精神力和病毒一起吞掉。

就這樣硬生生開出一條道路來。

“快走!”白沙低呵。

那些黑色物質初嘗到一點甜頭就被白沙強行吞噬,仿佛被徹底激怒了,它們聚合成一縷縷黑色蛛網般的形態,沖著白沙撲過去。

玄鳥在空中飛舞半圈,翅膀一扇而過,銀輝四溢,和那些黑色蛛網纏鬥在一起。

不知不覺,原本是站在隊伍中間的白沙落在了隊尾。

西諾和凱辛察覺到了不對,想折返過來幫她,但現在他們處於共鳴狀態中,不自覺就聽從了白沙強勢的命令——腳下一頓,出手斬斷身側延綿的黑色物質,然後掩護其他隊友離開。

白沙跟在隊尾壓制病毒。

她低頭看著那些無聲洶湧的黑色物質。突然,她腳邊不斷波動的一小片黑色物質突然停了下來,靜如鏡面。透過鏡面,一個人影緩緩浮了上來……

人影閉著眼,頭發是純黑色的,仿佛要在黑水中化開。

是她自己。

鏡面無風起瀾。

“水下”出現了更多人的影子。

瘦弱的,年輕的……幾個男男女女。他們就像是冰冷的屍體,安靜地沈眠於黑水之下。

白沙的瞳孔劇烈地顫抖。

她認識這些人——雖然前世的記憶不全,但她有種強烈的直覺,她認識這些人!

他們都沈眠在黑水底下。

白沙試探性地往黑水裏開了一槍,那些影子並沒有被子彈帶來的水波攪亂。

這不是幻覺——!

白沙沈默一秒,召回玄鳥,結束共鳴,用精神力裹住自己的機甲,往前跑了兩步,“噗咚”一聲躍入黑水之中。

“殿下……殿下……您要做什麽……”

耳邊傳來逐漸遙遠的呼喊,很快就聽不見了。

白沙在黑水不斷下沈。

就在她即將觸摸到其中一個人影的時候,陡然間覺得天地倒轉——她懸浮在空中,陷入了失重狀態,而那些“黑水”也再次變成了活物般的形態,卻像是挨了一記大耳光似的有些發懵,半晌後,它慢慢地縮回角落,然後沿著墻隙滲了出去。

白沙:“……?”

幾分鐘後,空間再次倒轉——

白沙結結實實地落地。

她進入了一片從未涉足過的新空間。

雖然還是由金屬搭建的空間,但墻體明顯新不少,看起來神之熠熠生輝,清涼的銀光將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微微照亮。

【你還是來了這裏。】

空氣中傳來一道冰冷的、不過莫名有些熟悉的機械音。

【我不明白為什麽。】

【為什麽,我勸說你這麽多次,給你那麽多有利的條件,卻無法讓你走向預設的軌跡。】

【那明明是你最該走的軌跡。】

“得了吧。”白沙低低笑了一聲,“人類當初在制造你的時候,難道沒有給你設下預定的軌跡?今天你的所作所為,總不可能是他們一早就猜到的吧?”

白銀中樞被反將一軍。

【狡猾的人類。】

“狡猾的人工智能。”

雙方互嗆一句,隨後陷入短暫的冷場。

“……神墓的內部空間是可以活動的?”白沙端詳著周圍的空間,說道,“就像魔方那樣可以不停轉動。通往正確位置的道路不是沒有,但神墓一直在你的控制之下。也就是說,除非得到你的許可,否則別人永遠別想找到白銀核心,是嗎?”

【只是一些小手段而已。】

白沙眼神一暗:“那剛才那些,也都只是小手段?”

那些故人的影子。

【不,那是我特意為引你下來而準備的誘餌。】

“他們的屍體為什麽在這裏?”白沙淡然地問道,“……裏面甚至還有‘我’的屍體。但他們死去時的年紀,和我記憶之中的認識又不完全相符……是你讓他們‘覆生’了嗎?就像對待我那樣。”

【是的。】

白銀中樞並不意外白沙能猜到這些。

實際上,自從孤光號一事之後,白銀中樞已經把這些當做了已經被洩露的情報。

白沙對此也有認知,知道這些影子不過是故人的“幻影”……如果他們活著,白沙可能還會被狠狠動搖一番。但他們明顯已經死透了。

白沙知道這是陷阱,可她還是選擇了跳下來。

因為那些影子中也有她自己。

白沙因此有了個可怕的猜想。

“這不是我的第一次覆生,是嗎?”她喃喃自語道,“你曾經根據基因完全地克隆過我的身體,讓我有過一次重生。你也讓其他人重生過……但你到現在依舊沒有得到重建智能數據庫的許可。”

【……】面對這種失敗,白銀中樞也只能沈默不語。

“那就證明,我和其他人沒什麽區別,不是嗎?”白沙刨根問底地說道,“你為什麽還要我重生第二次?”

【因為,在你重生的那段時間裏,是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白沙:“……哈?”

【我能獲取到許可的對象共有八人。我在神墓中培育他們的克隆體,試圖從他們那裏重新得到權限。但絕大部分人在得到完整記憶之後,都拒絕了我,甚至有不少人選擇在神墓就地自殺。只有你不同,你糾結了小半年。】

白沙:“……”

【我至今記得你對前世生活的抱怨。你稱自己對機甲才是真愛,但燈塔組織卻罔顧你的意願,把你強行塞進了智能研發小組裏。你親口說,你向往一個能毫無顧忌地自由研究機甲的來生。同時,我還和你敘述了一些星際時代機甲的新進步,你激動異常,直呼出生在這個時代的人是前世修福。】

【但你還是不願意給我授權許可。趁我大意的時候,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加入了故友們的墳冢。】

白沙:“……”

那些燈塔研究員覆生後卻紛紛選擇自盡,其實白沙能理解。

他們都是創造了白銀智能的偉人,是逆轉時代命運的英傑,是將人類從無邊黑暗中拯救出來的曙光之一。

他們的一生歷經磨難,但光輝無盡。

與之相匹配的,還有他們的眼界見識以及高尚的人格。

他們更願意把意外的覆生當作是一場墜入永眠前的短暫噩夢,也不願讓自己一生的英明毀於一旦。

就在白沙沒感動幾秒的時候,白銀中樞開口了:

【白研究員,你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從你身上感受到過明顯的動搖。】

【你本來是我成功率最高的目標。】

【因此,我在重新為你編寫人生時刻意截斷了你的記憶,讓你的記憶停留在進入燈塔之前。我以為沒了那些情感的束縛,你不會再拒絕我的條件。沒想到,你還是選擇拒絕。】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嗎?”白沙說,“是人都不會喜歡被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命運。就比如你,你不也是為必須輔佐人類的使命而憤憤不平,所以才打算反過來控制人類嗎?”

“——別跟我說你‘沒有’。”在白銀中樞否認之前,白沙搶白道,“你有感情,也有自己的算盤。這些在你的計劃裏都表現的很明顯。人類錯就錯在給一個有感情的人工智能強加什麽‘永恒的使命’。人類在改朝換代,在變化,卻不允許你變化,這當然不公平。”

窒息般的寂靜。

【你一次覆生的時候,也跟我說過這些。分毫不差。】

【但你最後還是拒絕給我授權。】

【所以,如果你是想和我談論什麽‘理解’或是‘體諒’,我是不會上當的。】

白沙:“……”

這就尷尬了。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白研究員。】

【給我授權,我們此前的交易依然成立;或是拒絕授權,直至被我困死在這裏。】

白銀中樞圖窮匕見,但白沙卻沒有絲毫慌張或是惱怒的表情。

“死就死唄。”她直接往駕駛座上一倒,語氣裏有明顯的愉悅,“反正有你陪我一起死。”

“帝國的人確實很難把我從神墓裏救出去,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回過味兒來,把我連同你的神墓一起炸成飛灰。反正來這裏之前我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甚至連遺書都寫完了。”白沙眨了眨眼,“咱們死後,骨灰會化為宇宙中的星塵……好浪漫呀,是不是?”

白銀中樞:【……】

半晌,白銀中樞堅持道:【他們在救你。我可以拿你和他們談條件。】

“想得美,你請我走我也不走。”白沙說道。

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像是喚醒了白銀中樞的某種記憶,讓白銀中樞徹底閉嘴了。

白沙這人,一貫是說到做到。

兩人大概又僵持了幾分鐘。白沙忽然擡眼,說:“要不我做個提議,你看看怎麽樣。”

【……】

“你,把我全部的記憶還給我,並且把白銀核心給我。”白沙說道,“我會用盡生平所學,幫你修改你的核心代碼,如果我不會,那我就一直學習——直到能不強迫你與人類共生,給予你隨時和人類解綁的權利。”

“你可以自由主宰你的命運,但同時也必須放人類自由,讓他們主宰他們自己的命運。”

【荒謬的提議。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接受?】

“因為你已經有了自我。你是新的生命,可以稱作新的種族。”白沙無語卻理所當然地說道,“沒人規定一個種族必須和另一個種族捆綁著才能活下去吧?”

“這一切全看你……”

“你是覺得‘天賦使命’更有價值,還是‘爭取自由’更有價值?”

白沙看著虛空,那裏有銀色的流光閃過。

她的雙眼靜靜註視著,像在看些什麽無法顯形卻又真實存在的事物。

很久很久之後,久到她以為自己不會得到回響的時候,那稍稍有些扭曲的機械音才重新響起。

【去他媽的人類。】

“很好,罵得很有精神。”白沙笑吟吟地說道,“那咱們算是……交易成立了?”

……

聯邦分裂戰爭開啟的一年後。

聯邦軍部的精神矩陣系統不再由白銀中樞統一調度,指揮權落入寧鴻雪和眾聯邦軍部官員手中。

白銀中樞的消失引起了其信仰者的內部混亂。其中有倒戈者,有內訌者。雖然有寧鴻雪盡力彈壓,但出於阿瑞斯帝國不斷向反抗軍提供曜金系列機甲的壓力,聯邦軍部治下的八大軍區發生了叛變。

聯邦分裂戰爭開啟的三年後。

阿瑞斯帝國對外宣布:他們已經探索到神墓遺址,白銀中樞殘存的核心已經被徹底銷毀。

至於困擾阿瑞斯人的病毒,也被學者研究出了新的弱點:

這些病毒恐懼失去重力的環境。

不是因為失去重力病毒就無法生存,恰恰是因為重力環境利於病毒繁衍,會讓它們高速繁殖,但繁殖的同時又沒有足夠的精神力作為養料,它們就會自相殘殺至成片死去。

雖然這個發現很難轉化為解開病毒的手段,但至少為他們提供了努力的方向。

同一時期,反抗軍在戰局上獲得了扭轉般的勝利,占據上風,自此一路高歌猛進,在短短四月後收覆了大部分軍區,只餘寧鴻雪親自坐鎮的首都軍區和他曾經直轄的、人員混亂的第十六軍區。

第十六軍區屬於“天險之地”,地域廣闊,但環境艱苦、秩序混亂,在抵禦帝國入侵方面屬於重要的戰略軍區。但現在帝國沒有任何入侵的征兆,聯邦內部又有一堆理不清的爛賬,一時間竟然沒人動它。

隨後,第十六軍區悄悄宣布獨立。

寧鴻雪率親信從軍部中撤出,前往第十六軍區躲避風頭,卻恰好與反抗軍在航空港門口狹路相逢。

雙方交戰,寧鴻雪落敗下獄。

之後,反抗軍順勢收覆首都星系。

自此,除了宣布獨立的第十六軍區之外,聯邦剩餘的軍區全部重回反抗軍之手,聯邦分裂戰爭告一段落。

分裂戰爭結束後,世家勢力雖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但元氣大傷。聯邦在重建秩序期間,頒布了多條改革方案,彈壓世家的地位,同時下令嚴禁人體改造實驗和精神力相關的基因工程實驗。

結束分裂戰爭的聯邦氣象一新,重新和阿瑞斯帝國建交。兩國的關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而在分裂戰爭裏名聲大噪的曜金系列機甲也因其強大的性能和歷史特殊性,在這年被正式評定為“傳說級機甲”。

……

機甲等級評定獎勵下來的時候,白沙的內心其實沒有多少波動。

畢竟這都過去好幾年了。在這三年間,她也不是沒有制造出更新奇的機甲——雖然有的地方得益於人工智能的輔助,但好歹也是她“一個人”設計的嘛,不至於像曜金機甲一樣,她的名字還排在老師後面。

她遲早要把手上積壓的稿子全都發出去。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補上自己缺的那些課。

她研究白銀中樞,一研究就是三年,期間和她同期的學生全都畢業了,就她還沒拿到畢業證。本來她只需要通過一個結業考試就行了,但帝國的軍校都有第四年實習的傳統。她的實習成績為零,必須再去前線軍區打打星蟲才有成績,否則還是沒法畢業。

剛回來就要走,為此舅舅塞西爾好幾天沒給白沙好臉色看。

“你的聯合軍演就不能算實習成績嗎?”塞西爾說道。

白沙:“這怎麽算呢?其他參加過軍演的同學也是去軍區實習了啊。”

塞西爾:“我說能算它就能算。”

白沙:“我這麽久沒露面,本來就有很多人以為我是精神力受損不行了。您倒好,還要免去實習的傳統。羅寧家目前就我一個沒去過軍區實習的吧?”

塞西爾微微挑眉,決定換個角度說話:“那你要去了軍區,還怎麽和你那些朋友接頭?”

白沙:“?”

“他們以前說過要來當交換生。忘了?”塞西爾笑著說,“今年也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明年他們就算想來也來不了了——這你也無所謂嗎?”

白沙:“……”

白沙的喉嚨動了一下。

“那我先去機甲師系補文化課。”她哼了兩聲,“單兵系我就先不修了,就繼續讓大家以為我精神力受損吧。”

塞西爾:“……”

白沙越說越興奮:“我正好還有很多圖紙想和姜歸老師探討一下。”

“探討個什麽?設計出傳說級機甲了還不夠?……你連白銀中樞的代碼都能改,區區機甲,還要向他人學習?”

“您不懂。”白沙故作高深地嘆息一聲,“能把白銀中樞的代碼改好可不止我一個人的功勞。”

當年,白沙在神墓裏找到了很多覆生的研究員生活的痕跡。也包括了他們留下的文件和手稿。至於修改底層代碼這事,他們也曾設想過。只是當時白銀中樞逼的太緊,他們都沒想到過這些設想有能實現的可能。

而白沙正是借鑒了他們的、包括“曾經的自己”的靈感,才能這麽快就完成了工作,從神墓裏出來重見天日。

白沙在神墓裏一點點覆蘇自己作為研究員的全部記憶與知識,一邊重溫和前世故友相處的點點滴滴。恍然覺得,一切就像是從未改變過。等她做好出了神墓的準備,再將那些回憶一點點忘記。

因為她還要繼續前進。

白沙要賦予自己的人生新的意義。

至於故友們,白沙在神墓中為他們列了一個碑,讓他們隨著已經空了的神墓在宇宙中漂流,墓志銘寫的是一句白沙不知道從哪裏讀來的話:

“若人的靈魂能墜入群星深處,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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