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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飛鳥與游魚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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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稿在她面前放著,眼前就是戰場,是死是活,得試試才知道。

李桐在被告席站立,她的頭發被剪短了,劉海遮住半邊臉。蘇曾對她輕輕點頭,便再不看她。可只是這細微的一個動作,已給了李桐很多勇氣。

她知道旁聽席上有許多鄭浩的家屬,他們恨不得將她抽骨扒皮,而站在她身邊的人很少,其中一個,就是蘇曾。

孟婧發言,條條理論與事實擺出來,這是她的特色,她習慣先將自己知道的,最有把握的東西擺出來,她已提出控訴,毫無意外——故意殺人罪。

接著,她對李桐進行詢問,問題簡單,只需李桐回答是或不是,卻逼得李桐臉色慘白,節節敗退。

從離婚案件談到車禍案件,兩樁案子還是不得已要被提起,家暴男鄭浩在她口中早已是改過自新的好男人,而李桐則是仍然活在過去陰影中的悲慘女人,所以她恨鄭浩,因為恨,便將他人的生命奪去!雖然鄭浩還沒有死,卻跟死沒有區別了……

旁聽席上的鄭浩父母聽到這裏,淚眼婆娑,拳捂心口,失去兒子對他們的打擊是致命的,李桐所作所為,受害者並不單單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個家庭!

如果說孟婧的開篇是細細流水,那麽最後這幾句,便是驚濤與駭浪,直接向蘇曾砸來!

她早就料到了。

孟婧一輪結束後,有人嘆息,有人憤怒,有人想知道蘇曾會怎麽反駁……令他們意外的是,蘇曾並未起身,而是由助理許佳起身述案,李桐的行為雖然對鄭浩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卻非故意殺人的行為,傷害罪與殺人罪天差地別,不能同一而論。

之後,蘇曾低聲對許佳說:“提審宋維康。”

許佳楞住,急忙反應過來,對法官作出這樣的請求。

臺下嘩然,就連霍存異也緊張起來,這個時候就提審宋維康會不會有點太早?

不早,蘇曾心裏有數,宋維康才是關鍵,她得把這個關鍵人物先抓到自己手裏。孟婧則看了她一眼,眼底黝黑,臉色不善,顯然,已明白了蘇曾的用意。

不多時,宋維康走進席間,坐入證人席中。

蘇曾說過他作為另一個嫌疑人,證詞已無可信度,卻仍讓他坐上證人席,不知何意。

對望蘇曾,她給他的,是一個充滿自信,飽含力量的眼神。宋維康穩住心神,坐定之後,許佳深吸一口氣,提問:“宋先生,經調查,撞擊被害人的是你名下的一輛奔馳c63,請問那是你在出差前借給李桐的,是嗎?”

“是。”

“李桐有沒有提起過她要用車來做什麽?”

宋維康答:“她說家裏人要回老家,怕老人坐火車受罪,想開車送他們。”

“那你知道她什麽時候回來的嗎?”

“我從外地回來的頭一天,她打了電話給我,說要把車子鑰匙還給我的助理。”

“你從外地回來的那天就是案發當天,也就是說李桐在案發前說將車鑰匙還給你?但為什麽案發當天她仍然開著那輛車?”

宋維康臉上露出一些難色,片刻後,答道:“因為我告訴她,我馬上就會回來了,我很想念她,等我回來會去她的住所找她,到時自己把鑰匙拿回來……”

話畢,鄭浩父母情緒激動,鄭母大罵宋維康與李桐:“不要臉!狗男女!”

倆人之間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像這樣呈在眾人眼前卻是第一次。李桐努力挺直腰板,仿佛沒有聽到身後的罵聲,宋維康見她這樣,亦擡起頭,坦然面對這一切。

既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又何必去再去逃避……

法官高喊“肅靜”,有安保來控制鄭浩父母的情緒,才總算讓法庭恢覆平靜。

蘇曾對許佳露出讚賞,許佳松了一口氣。

目的已經達到,李桐借車是為了送家人歸鄉,並非蓄謀要撞死鄭浩!

孟婧立刻站起來,呈上證據:“反對!宋維康宋先生作為本案另一位嫌疑人,與被告人有合謀嫌疑,其證詞不能作為呈堂證供!”

許佳搶道:“警方卻已調查過案發之前,被告人確實用那輛奔馳c63送雙親歸鄉!”

法官看一眼孟婧,道:“反對無效!”

首發拿下!許佳退回位置上,激情難退。

對面,孟婧的臉紅紅白白,像吃了一口蒼蠅,果然是蘇曾□□出來的人,反應速度和避重就輕的能力都是一流……而她剛才太過著急將宋維康的證詞全盤否定,如今也不必再向他提問。

孟婧拿出幾張照片和監控視頻,轉而又向被告人李桐道:“送父母歸鄉這點我沒有異議了,可是再送完父母之後,一直到案發時,這中間還有一天的時間,我來大膽假設一下,一場簡單的車禍,用一天時間來規劃路線,考察我當事人出行時間是否完全足夠了?”

許佳道:“反對!對方律師請拿出證據說話!”

“反對有效!”

孟婧不慌不忙:“這是案發地點附近幾個路口的監控視頻,上面顯示,那輛奔馳c63在晚上7點46分的時候已經通過距離案發現場只有一公裏的路口,而在8點29分沖撞了我當事人,這中間的將近一個小時,我想知道,被告人去了哪裏?”

李桐楞住,張張嘴說不出話來:“我……”

“你去了哪裏?”孟婧再次逼問。

李桐慌了一下:“我……我哪也沒去!”

“你就躲在那附近是不是?”

“我……我……”

“你就躲在案發現場等著我當事人出現是不是?”

李桐雙眸大睜,不知該如何答,只不停的說:“我哪也沒去……”

許佳拍桌起身:“反對!請不要誘導被告!”

法官卻道:“反對無效,被告人,請你回答原告律師的問題。”

李桐看向蘇曾,蘇曾頓了頓,對她點頭——說謊無益,案發附近的小路已發現車胎痕跡。

李桐閉上眼睛,艱難道:“我在……我一直在那條路的路口,那個三岔口,有一條沒有車輛通過的土路……我一直在那裏呆著……”

“你在那裏做什麽?”

“我在、我在等人……”

“你在受害者。”

“我沒有!我在等……”

孟婧打斷她:“你就是在等他!你早就知道他下班的時候會經過這個地方,而且寂靜深夜,那裏車輛行人很少,你在等他經過,然後一踩油門撞死他!”

“我沒有!”李桐撕心裂肺怒喊。

許佳再次提出反對,法官及時制止:“反對有效,原告律師請註意你的措辭!”

孟婧快刀斬亂麻,及時結束話題:“我的問題問完了!”

這一個來回,眾人都驚出一身汗。

蘇曾拍了拍許佳的肩膀,輕聲對她說:“你做的很好,接下來交給我吧。”

她起身,迎上前,李桐雙目通紅,嘴唇發顫,蘇曾走到她身邊,用一種溫柔的語氣對她道:“冷靜下來,你說的沒錯,你沒有在等他,你等的人不是被害人,你等的人是宋維康。”

她猶豫了很久才將這份證據拿上來。

這份證據就像一把刀,雙刃面,傷敵一千,也會自損八百,可是她要拿出來了。

投影儀上展示出幾段短信內容。

發件人問——

【你在哪?】

收到回覆——

【我想殺了他!】

這一段文字剛一被投放出來,眾人便都睜大了眼睛,緊接著聽到蘇曾清亮的聲音緩緩響起:“這是一段短信內容,發件人是宋維康,而與他對話的人,就是被告人。”

這段短信早在李桐被警察逮捕的時候就被宋維康刪除掉了,是蘇曾讓鄭卻想盡一切辦法將它找回,另外,還有這段文字後面的內容……

她手拿熒光筆,指向投影儀:“‘我想殺了他’這個裏面的’他’,我想就算短信裏沒有提到,你們也都能猜到’他’是誰。”

她將內容往下拉,出現了下一條內容——

【出什麽事了?是不是他又找你麻煩了?】

回覆——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以為離婚之後他就會放過我,可是他想我死,他想折磨死我!】

【李桐,你冷靜一些!你在哪裏?我已經下飛機了,我現在就去找你!】

【我在鄭浩的公司樓下……我想回家了……】

【我去接你……】

到這裏,對話結束。

☆、Chapter 9

蘇曾將畫面停在最後那句話上,她轉過身,小小的身體立在法庭中央,顯得分外挺立,她揚起臉龐,語氣並不似孟婧那般急促而肯定,她緩緩道:“這段對對話發生的時間是在7點半左右,也就是說,在7點半,被告人在受害人公司樓下的時候,明明確確地表達,她想要殺了鄭浩,而且,通過對話,我們也能看到,她當時的情緒非常不穩,後來她又說,她想回家……”

她向前走了兩步,重新來到李桐面前,望著她說:“她說她想回家了,前一秒她恨鄭浩恨得想讓他死,可是在聽到宋維康說去找她的時候,她說她想回家了,那時候的她,還想著怎麽讓鄭浩死嗎?”

李桐滿臉淚水,拼命搖頭。

蘇曾道:“我知道,你那個時候其實已經放棄要殺他,因為你知道身邊還有愛著的你,你開車,離開鄭浩的公司,經過那條三叉路口的時候,你接到宋維康的電話,你們在那裏相見,可是你們之間的對話並不似剛才那樣愉快,你讓他給你承諾,可他身上也背負著傷痕,他不敢給你承諾,他怕會給你帶來更加不幸的命運,你生氣,你難過,你甚至想,活著還有什麽用……那個時候,鄭浩來了,很短的時間內,你被情緒支配著,你沖進車裏,拉下手剎,狠狠踩上油門向他撞過去——”

李桐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捂住臉,痛苦嗚咽……

這一幕,觀者無不動容,就連蘇曾,亦莫名心頭一痛。

是絕望,讓她停止思考,走向了懸崖……

孟婧的聲音適時響起:“反對!反對被告律師毫無根據的推測!”

蘇曾直面她:“那麽請孟律師拿出我當事人蓄意謀害被害者的證據!”

法官頓了一秒,道:“反對無效!”

蘇曾繼續道:“被告人消失的這一個小時裏,我們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原告律師可以憑借我當事人出現在被害人下班經過的路段即判定她蓄意謀害,又為什麽不能讓我以這段短信內容來揣測她只是因為一腔怒火和對生的絕望而做錯了事情呢?”

“反對!”孟婧不肯放棄,“被告律師正利用詭辯進行辯護!”

法官道:“反對無效,被告律師請繼續陳述!”

蘇曾深吸一口氣,“我知道在場有很多人都知道,我曾經替鄭浩打了一場漂亮的離婚官司,那場官司讓身心俱傷的李桐凈身出戶,從一個泥潭,跌入一個更深的泥潭……

“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法庭呈上驗傷報告,李桐左肋骨斷裂,三個月胎兒不幸流產,她身上的傷痕觸目驚心,這是我們看到的,而沒看到的,還有很多……我相信她恨他,如坐在旁聽席上的受害者父母恨她一般,他們都想過讓對方死,不止一次!

“可是,”她走到鄭浩父母跟前,“這種恨,能成為她謀殺鄭浩的理由嗎?不能。為什麽?因為你我都曾對自己恨過的人說,你去死吧!可是我們真的都會動手殺死他們嗎?有人會,而更多的人不會,因為我們需守住底線,越界了,就是殺人犯,一罪定下,那就是事實,任誰都不能改變!可是如果沒有呢?如果……她只是想將那個人施加給她的痛苦還給他呢?”

一陣靜謐,所有人都秉著呼吸。

“你們有沒有想過,先入為主的謀害定論,才是對被告最大的不公平?”

蘇曾挨個看過他們的臉,最後停在坐在最後方的那人臉上,她在他臉上看到些許讚賞和欣慰,心中頓時一暖。

含在血紅的眼眶中的眼淚恰好低落下來,蘇曾擡手抹去,心中自嘲,瞧,你還是用自己最不擅長的方式打了這場官司……

良久之後,旁聽席中爆發一聲哭聲,鄭浩的母親癱軟在地,痛苦狼嚎,被趕來的安保人員架出法庭。

法官嚴令肅靜,再問原告律師是否還有話要說。

孟婧死死看著蘇曾,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休庭之後,緊接著進行的就是宋維康的案件審理。而有蘇曾案件的基礎,霍存異以神速結束掉這樁審判。

出來後,他對蘇曾道:“雖然結果不怎麽理想,但最起碼沒拖你的後腿。”

蘇曾點點頭,對他一笑:“謝謝了。”

不過半個小時的時間,結果出來。

李桐以故意傷害罪判入六年零七個月的刑期,宋維康,無罪釋放。

一個不好不壞的結果。

霍存異安慰她:“雖然沒達到你的標準,不過也算是贏了。”

蘇曾低著頭往外走,門口,早圍上一群記者,爭先恐後擠到最前方。

早在開庭前他們就看到了網絡上發出的新聞稿,曾幫被害人打贏一場漂亮的離婚官司的女律師,轉身站在另一方陣營,竟做了“殺人犯”的辯護人。這場官司早就受人關註,只因中間過了幾個月,熱度減弱,今日開庭,此熱點再次被人提前。而剛剛接到結果,更如一枚炸彈投入人群中!

爭相采訪蘇曾的記者中,不乏幾家權威法制節目的記者,他們正在伸長了胳膊向她提問——

“蘇律師!很多人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幫李桐辯護!你能不能說兩句?”

“蘇律師,你手握什麽證據幫李桐逃脫殺人罪名?”

“蘇律師!說兩句吧,蘇律師!”

“……”

霍存異和溫諺擋在她的兩旁,前方又有人引路,她很快走出來,而記者仍是緊追不舍,在她上車前,還是堅持不懈的問她:“你作為律師,先是幫家暴者鄭浩脫罪,後又為險些將鄭浩撞死的李桐贏了官司,你堅持的是什麽?還是正義嗎蘇律師?”

蘇曾突然停下來,回望剛才那名記者。

眾人都楞住,聽她問那人:“你是哪個節目的記者?”

那人沒想到蘇曾會主動回應,急忙道:“你好,我是海城法治欄目的實習記者王川!”

蘇曾轉過身來,身邊立刻圍上一圈人,她對那位叫王川的記者說:“好,我接受你的采訪,但是你現在拍下的內容不僅要在電視節目播出,也要放在各大平臺,讓所有都看到,你可以辦到嗎?”

王記者楞了楞,被同伴提醒才慌忙舉起話筒對她說:“好好!可以!”

蘇曾點頭,道:“也不用問什麽了,我就回答你剛才那個問題。”

她整理了衣服,看向貼著海城法治欄目標識的攝像機,四周立刻靜下來,她挺胸擡頭說道:“我叫蘇曾,我是一名普通的律師,如果你看到這則視頻,請耐心聽我說完接下來的一番話——”

“今年四月份,我接到一份委托,是場離婚官司。妻子飽受家暴多年,丈夫因施暴被起訴,不幸的是,我成為了後者的辯護人,並且竭盡全力,為他打贏了那場官司,結果,出門就收到了一份重禮——女方的哥哥送了一塊磚頭在我頭上……”

她輕輕一笑,眾人訕訕,未想到她說起這段往事,竟會如此輕松。

蘇曾未停,接著道:“巧的是,七月份,我再次攪進這對’夫婦’的案件中,那個輸了官司的女人開車將前夫撞成重傷,現在人還躺在醫院不曾醒來,也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而這一次,我選擇的是成為嫌疑人的辯護人,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我仍然堅定不移。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不止是你們,曾經,我的同事,我的家人,還有我愛的人……很多人質問我,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也問自己,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這是一件十分吃力不討好的事,可我一點都不後悔為那位暴力丈夫做辯護人,也不曾後悔如今替這位開車撞向前夫的女人做打贏官司,正如那位王記者說的,我做為律師……因為我是名律師,我的職責是替當事人爭取最大的利益,當他們求助我的時候,我要做的不是和許多一樣沒有拿到足夠的證據就給他們宣判了死刑……”

她道:“生而為人,他們應該還有一些辯解的權利吧?既然有,作為律師,就有義務幫他們爭取。很多人將律師劃成一個正義的職業,我們捍衛法律,所以正義,而正義到底是什麽?”

她問現場的每一個人:“正義是偏向弱者嗎?正義是遵從強者嗎?正義是男人的,或者女人的嗎?正義是孩子的,或者老人的嗎?”

沒有人回答,她自己回答:“都不是。”

正義和法律不一樣,法律分對錯兩面,正義沒有。

“作為律師,我捍衛的是法律,不是正義,而法律與正義之間來權衡這個關系的,是良知……我不該代表整個律師行業,也沒資格做這個代表,我謹代表我自己,給一些人道個歉,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我不是那麽高尚的人,只為受害者打官司,只為站在道德高點的人打官司……對不起,讓很多支持我們的人失望了,我的職業並非那樣光榮,它可能充滿著泥濘和陰暗……”

身邊,她愛的人在身邊,同為律師的師兄們站在她身邊,他們堅定不移,守護在旁,所以她可以放心的說:“即便這樣,我還是會這樣繼續下去,做我認為對的事情,帶著良知,捍衛我尊敬的法律!做錯了事的人總會為此付出代價,有的人是青春,有的人是事業前途,有的人則是生命……這樁案子已經結束了,我希望你們不要再對受害人與受害人家屬,還有犯人與犯人的家屬造成二次傷害,他們正在接受事件和法律帶來的懲罰,就不必你們動手了……”

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最後道:“這就是我要說的,謝謝你們的聆聽。”

轉身,上車。

☆、Chapter 9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擋在外面的記者才仿佛醒過神來,頓時,鋪天蓋地喧鬧聲自車窗外傳來——

車子緩慢前行,總算脫離圍困,成功駛入大道。

蘇曾坐在後方,溫諺在她身旁,輕摟過她的肩膀將她帶入懷中。

她緊繃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偎在他懷裏,剛吸了吸鼻子,溫諺立刻去找她的羽絨絨,蓋在她身上。

“冷了?”

她搖頭:“不冷。”

他說:“蓋上好。”

“嗯……”

過了會兒,她問他:“我表現得好嗎?”

溫諺輕輕笑了一下:“好,很好。”

她撇撇嘴:“以前的我不是這麽感性的風格。”

溫諺說:“什麽樣的你都是好的。”

蘇曾的心口漸漸被撫平,這樣偎在他懷裏,舒適又溫暖。

她在心裏道,你不知道的,溫諺,因為你,因為你們,我才敢這樣……她過去習慣了單打獨鬥,從未想過身邊有人是這樣的踏實。

她更靠近他一些,摟緊了他的腰,輕輕嗅了一下,奇怪,他毛衣上竟然帶了陽光的味道。

嗅著這味道,她舒服地打了個哈欠,在車子微微的顛簸下,沈沈睡過去……

再醒來,蘇曾睡在熟悉的病房裏,身上的職業裝換成了病服。太陽西斜,夕陽將至。

蘇媽媽在沙發上坐著打盹,蘇曾坐起來,揉著有些發昏的腦袋。蘇媽媽被細微的聲音驚到,打了個激靈醒過來,眼睛還有些迷蒙,見蘇曾醒了,猛地精神了。

“睡醒啦?”

蘇曾盯著母親看,她最近是真的累了,瘦了一圈,仿佛又老了幾歲。

蘇曾伸起胳膊,對蘇媽媽說:“抱抱我吧媽媽……”

蘇媽媽走過來,笑罵她:“又鬧什麽,不正經的!”卻還是湊過來抱了她一下,然後說,“午飯沒有吃,要餓的吧?等一下,鄭卻去買吃的了。”

“好呀……”她想到什麽,問蘇媽媽,“那個……媽媽,溫諺呢?”

蘇媽媽道:“以前是回了家就找媽,現在是醒來就找溫諺。他在門診呢!你回來的時候睡得像只豬,他把你背上來,守到三點下去了。”

蘇曾嘿嘿一笑:“我就問問嘛。”

她來找自己的手機,原是要給溫諺發短信的,可剛一打開屏幕上就看到微博的圖標上顯示了無數條消息,她點進去,跳出上萬條@和評論……這是什麽回事?

正想著,又幾條新增@出現。

蘇媽媽按鈴讓護士送藥,護士進來就說:“蘇律師呀,你成網紅啦!”

蘇曾放下手機,問她:“我怎麽就成網紅啦?”

護士笑:“你的那條視頻啊,現在都快轉瘋了!你還不知道呀?”

蘇曾順手就點進去了那幾條新提醒裏,見是海城法治欄目的官方微博授權人民網轉載新聞並@了她,下面的視頻,正是蘇曾在法院門口說下的那番話……

原來在蘇曾熟睡的這幾個小時中,王記者給她拍下的那段視頻已經播出,並照她說的,上傳至各大平臺,單是人民網的那則微博,轉發破兩萬,評論四萬……更有各大V紛紛發長文評論並@她,一時間,熱門上都是她的身影。

“……”蘇曾有點懵。

蘇媽媽聽了,要了蘇曾的手機看:“這就是紅了啊?”

蘇媽媽還不太懂“紅”的概念,只覺得女兒上新聞也不是第一次了,沒什麽好奇怪的,要是好事還好,不好的事,眼不見為凈。

護士道:“對呀蘇媽媽,蘇律師這個轉發量,比有些大明星還高呢!”

蘇媽媽翻著評論:“這這這,有人罵她呢!”

護士笑不可抑:“蘇媽媽,網絡上的評論啊,不能都太當真的,你看,這點讚最多的,都是讚同和支持蘇律師的!”

蘇媽媽又看了幾遍,才滿意:“對,這些人才是有眼光的!”

護士說:“咱們科的醫生護士啊,都看了那個視頻,大讚蘇律師三觀很正!以前啊,也有不少人對蘇律師有誤會,說白了,是因為立場不同!現在,就連郭醫生都說,以後要是遇到官司,找蘇律師準沒錯!”

蘇曾道:“還是珍愛生命,遠離官司吧。”

護士笑起來:“對啊,打官司總歸不是什麽好事,跟生病一樣!來,蘇律師,你先把這幾顆藥吃了,剩下的等吃過飯了再吃。”

蘇曾聽話地咽下了,和蘇媽媽一起刷微博。

這場風波掀起的浪確實不少,雖然評論有褒有貶,但總體來說,還是讚美更多,甚至有不少大V借此寫長微博力挺蘇曾,有科普法律知識的,有講述從事律師經歷的,還有有做為普通吃瓜群眾的反省……借此熱點,可延伸的東西有很多。

蘇曾順藤摸瓜,竟還找到了當時組團搶砸她家茶館之後將照片曬在微博的幾位“勇士”,他們的評論下面,有不少網友高呼著讓他們向蘇曾道歉,卻也有人在刷“拒絕網絡暴力,拒絕人肉,拒絕二次傷害受害者”……

有些事情,是在蘇曾預料中的,有些事情,卻是她無法控制的,比如,因為這件事情,她的病也成為了公眾事件——

這就微妙了。

蘇曾關了微博,她知道這個世界仍然會存在許多不好的東西,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魅力,也是活著的樂趣。

鄭卻回來,帶來小籠包,也同她說起了這件事情,他心情倒是很好,笑著道:“師父對你這樁官司很滿意,說會獎勵你。原本還在擔心因為這件事,律所聲譽會受損,沒想到你這一戰成名,倒給律所帶了不少生意,夠可以的啊!”

蘇曾說:“老實交代,網上那些是你買的水軍吧?”

鄭卻睜圓了眼睛:“瘋了吧!我哪有那些閑錢給你買水軍啊!”

蘇曾仍然保留懷疑:“那我生病的消息是怎麽放出去的?”

鄭卻道:“現在網絡這麽發達,網友多強大啊,隨便一人肉就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扒出來,還扒不出你的病例?”

也是……

蘇曾靜坐著,琢磨這件事情會帶來的後果。

網絡上不乏惡意揣測別人用意的鍵盤俠,言稱蘇曾放出自己得腦瘤的消息博同情和矯情都是輕的,怕只怕會連累到家人和朋友,還有……溫諺。

好在這一天相安無事,晚上溫諺忙完來陪她吃晚飯,順便也聊了一下手術的事情,手術時間一定再定,下周三一定要進行。

蘇曾閉了閉眼睛,覺得進手術室比上法庭還要艱難。

溫諺安慰她:“放心吧,到時候劉教授主刀,我做副手,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有他這話,蘇曾還能有什麽可抱怨的呢,她只是擔心與家人朋友的相處時間越來越短,如果……她是說如果,她沒能熬過這關……

她堅持劉教授將所有手術中會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她。瘤子位置偏斜,調皮地貼緊小腦,這樣的情況,確實不像溫諺說的那樣輕松簡單……他們都是被逼著樂觀,向前是懸崖,向後是死路,不如前進,奮力一拼。

何況,生死交給了這個男人,她晚上睡覺,能睡安穩。

h過了幾日,網絡上關於蘇曾的探討熱度有減,風平浪靜之前,卻也出現一個怪現象——關於對蘇曾的評價,鋪天蓋地的好評,甚至在某一天,她接連收到十幾位同城網友送來的鮮花水果。

這讓蘇曾受寵若驚。

後來鄭卻帶了宋維康的祝福,說網絡上的事情,他會應對,也算是替李桐表達謝意,那時她才知道,宋維康才是“病例事件”的推手。

她收到宋維康的卡片,上面寫著——

【蘇律師,醒來方覺無聊,要在還來得及去做某件事的時候勇敢去做。】

蘇曾妥善收好卡片,輕輕一笑,給宋維康回了一張卡片——

【宋先生,等待越長,結局越燦爛。祝好。】

宋維康想說的,她都懂。如她現在,還不知有沒有未來,掰了手指頭去算,才知生命是這樣短暫。於是這天,她對溫諺說:“我們再去約會吧?”

都到這個份上了,溫諺什麽都願意依她:“好,你說,想做什麽?”

蘇曾想了想……說:“我們去情侶酒店吧?”

溫諺登時滿臉血紅,過後卻笑:“你確定?”

蘇曾道:“跟你重遇的第一天我就在想你腰間的腱子肉和那古銅色的腹肌,可惜我從來沒摸過,還不快在我進手術室之前滿足我一下。”

溫諺盯著她帶著淡淡笑意的白凈臉龐,年輕女孩,說出這樣的話,一點都不害臊,反叫他這個大男人臊紅了臉……他靜了靜,才道:“好……”

他們像偷情一樣定下這樣的約定,選了一天,蘇曾打電話給他,告知了酒店的地址和門牌號,溫諺卻低聲說:“我也定了……去哪一個?”

蘇曾在被窩裏笑得眼淚差點出來,最後說:“去你定的那間吧,在哪裏?”

溫諺說了地點。

蘇曾道:“厲害了,海城最好的酒店呀。”

“還是豪華套房。”

“不是說好了去情侶酒店的嘛……”

溫諺頓了頓,說:“不想虧待你。”

蘇曾撇嘴:“情侶酒店好玩的東西多呀。”

溫諺又被她噎住,過了會,聲音更低了問她:“你想玩什麽?告訴我。”

蘇曾大笑不止:“逗你呢,逗你呢……”

他也笑:“幾點去?”

蘇曾將頭伸出來被子,見蘇媽媽還沒來,她道:“我現在就收拾一下,在我媽沒來的時候得先溜出去,不然又要被嘮叨,等我出去了,你替我跟她說咱們在一起……”

“好。”

☆、Chapter 9

掛了電話,蘇曾便起床,挑衣服,冬天的衣服大多又厚又臃腫,她又因為生病沒有添什麽新衣服,找了許久才翻了一件高領毛衣和闊腿褲,外面套了件磚紅色束腰大衣。

對鏡化妝,皮膚狀態很不好,上過底,氣色全無,她塗了只豆沙色的口紅總算將自己的容貌救回。

再去摸頭發……一直短發,因為生病沒有打理,卻長了不少。皮筋松下,幹枯的發梢蜷在肩頭,她用梳子和吹風機吹了個卷,側分別在耳後,倒顯得很是知性溫婉。

蘇曾對著鏡子看了又看,確定自己模樣無暇,滿意地對鏡子裏的自己笑笑。出門,幾番躲藏,避開了許多視線成功逃出住院部,正在她懷揣激動的心情走出醫院大門時,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抱歉——”

“蘇曾?”

“歉”字聲音還未落,蘇曾楞在原地,孟婧的手裏拿著一束花,被撞得七零八落,她站定了看蘇曾:“你怎麽在這裏?”

蘇曾看到孟婧懷裏的花,想她是去看望鄭浩一家,再迅速觀察一眼四周,並不想因為這個人壞了自己的計劃,於是她道:“抱歉,你的花我賠給你。”

孟婧卻笑道:“不用了,這是給你送來的。”

蘇曾戒備:“還來幹什麽?過兩天我就進手術室了,如果運氣不好,你說不定以後再也不用看到我了,不是正合你意?”

孟婧眼角抽動:“還真沒見過這麽咒自己的!”

蘇曾看了眼手表:“沒事了嗎?沒事的話我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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