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星子

關燈
“殿下,你那日回府面色不佳,若我猜得不錯,你與張素瑛應是兩個立場,且起了爭執。”

溫琢看向雲懷月,思索道。

雲懷月頷首道,

“我們二人立場確有分歧。”

她望向姜臨,字斟句酌道,

“我支持你領兵與姜楓對抗,而她,則意圖拿你作為威脅你父親的人質。”

藍晝雖是作為醫者候在一旁,聽聞此言,小心打量著姜臨的神色。

姜臨並未多說什麽,只抿了抿唇,微闔雙目,仿佛早已料到會有人這般想。

溫琢微蹙眉心,沈吟道,

“若當時用了張素瑛的法子,那麽此次平叛的功勞便落在她頭上。她當時在場,既已同你起了爭執,憑她對你與太子的了解,應當不會容許太子在你們之間二選一。所以,她極有可能早就做好了準備。”

“太子若是選她,那麽便無事發生,太子若是選你,她則調換虎符。如此一來,即便太子瞞著她連夜將虎符贈你,也必然是假的。即便日後功成,她仍可讓你罪名加身。”

雲懷月莫名地有些不安,眼皮跳了跳道,

“她竟然在危難之時都不忘算計我們。”

“與你而言,你是皇室公主,才覺是危難之時,但是對於朝堂之上的野心者,這何嘗不是自己崛起的一個契機,正如亂世出英雄。自你提出同她相悖的方法之時,便已走入了她設的局。”

“前因分析完了,之後我們該怎麽辦?不如我們去找陛下,她定能為公主做主。”

姜臨出言道。

“唉。”

雲懷月轉過頭來,嘆了一口氣,

“我今日去尋芳纓姑姑,言陛下她已不在宮中,離宮調養去了。”

“不在宮中?”

溫琢聞言一楞,心下暗道不好,脫口而出道,

“糟了,看來張素瑛知道這消息定比你早,今晨早朝她才敢這樣鬧。我覺著,她定還會有後招。”

從旁始終靜聽的藍晝出聲道,

“陛下出宮養病?師姐,你確信你沒有聽錯?”

雲懷月搖搖頭,

“我定不會聽錯。那日我在養心殿中,陛下也是這般同我說的。”

“可,可陛下體內的醉夢之毒並未解啊。”

一貫波瀾不驚的藍晝也難得流露出幾分困惑。

“未解?”

雲懷月憶起那日在太醫署之事,

“我那日......不是在醫書上尋到了醉夢的解法嗎?”

“什麽解法,那分明是強行使人清醒之法!醒來後雖與常人無異,但卻會催發體內餘毒,命不,命不久矣。”

藍晝難得有一絲慌亂,仿佛堪破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這醫書本就是太醫署的藏書,上面還有葉太醫令的批註,他不可能沒有讀過。難道陛下的醒來,是早早便與葉太醫商議好的結果?難怪......難怪......”

雲懷月聞言亦有些著急,一把扶著藍晝的肩問道,

“難怪什麽?”

“師姐,我告訴你後,你務必要冷靜。”

藍晝直直盯著她的眼睛道,

“自你召我入宮後,太醫令便命我與葉嵐風嘗試制醉夢的解藥不假,但是他自己,卻一直在試配能盡力延長壽命的方子。起初我只當他是想雙管齊下,如今想來,陛下與他怕是早已做好了兩手準備。”

雲懷月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她摸索著坐在椅上,揉捏著額頭兩側的太陽穴。

藍晝沈聲道,

“若是湊巧得以解藥,那便皆大歡喜,若是尋不得,也不會就這般耗著,長夢不醒,而是......強行醒來,安排,安排......”

安排後事這四個字,藍晝如今卻有些說不出口。

從前她只覺著,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她只需做的便是盡人事,聽天命。

世人若知曉有得治之法,即便僅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會盡力一試。

她以為陛下便也會就這般靜靜地躺著,直到太醫署研制出解藥。

如今見陛下寧願舍棄性命,亦要強行令自己清醒過來,為雲懷月盡可能地妥善安排好一切。

此刻,她再難以一顆置身事外之心看待死亡,反倒切身感受到了一種含蓄的悲切。

布置素雅的書房中頓時陷入無言的靜寂,僅剩火燭燃盡時劈啪的聲響。

一滴水落在雲懷月手臂撐著的桌案之上,緊接著,兩滴三滴紛紛而落,淚水便在她的臉上暈開。

她用手背隨意拂去,猛地站起身來。

“我要去尋她。”

“她不想你去。”

溫琢擡眼望著她,眼底憐惜未遮,吐出的話語卻是制止之意。

“她既沒告訴你,定是怕你知道之後沈不住氣。”

他推著素輿緩緩行至她身側,掏出懷中的帕子遞給她道,

“她操勞了一生,我們理當尊重她最後的選擇,你能懂她的,不是嗎?”

雲懷月怔然地看著手中的帕子,再次頹然坐下。

“外面……是下雨了嗎?”

姜梧氣若游絲的聲音自馬車中響起,葉太醫令起身掀起馬車的簾子道,

“回陛下,月明星稀,萬裏無雲。”

“那朕怎麽聽見了雨落之音?”

“是水流與瀑布,咱們已臨近宜君縣,不遠處便是瀛州了。”

“哦?是嗎?扶朕下去看看。”

“陛下,這......”

“無妨。”

“哎.......”

姜梧手搭在葉太醫令的手上,蹣跚下馬車。

雙足踏在碎石之地時,闔上雙目,猛吸了一口夾雜著青草與泥土香的水氣。

“我在那四方的宮城中不知活了多少年,再也未曾見過這樣的景致。”

“陛下是勞心國事,才犧牲了自己的享樂時間。”

姜梧瞧著一旁垂首應答的葉太醫令,笑道,

“都已經命你隨我出宮了,你還這般小心翼翼,好生無趣。”

“老臣惶恐。”

葉太醫令佝僂著的身子更彎了幾分。

“若不是想走得悄無聲息些,當真想與令頤和芳纓一起,省得讓你在此處戰戰兢兢地講這些繁文縟節。”

“老臣,老臣不是懼於陛下之威,是實在憂心陛下的龍體啊。”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又不會怪罪於你。”

姜梧嗔怪地瞪了葉太醫令一眼,指著不遠處瀑布下的巨石道,

“扶著我去那處坐坐。”

“哎!”

葉太醫扶著她一步一步向那石塊走去,坐定。

帶出來的宮人亦步亦趨地跟著,遠遠圍在後面。

姜梧轉身看去,向她們揮了揮手道,

“都是些年輕人,莫要圍著我們這些老東西。在這四周,想做什麽做什麽去吧。”

宮人兩兩相視,異口同聲應道,

“是。”

姜梧坐於巨石之上,昂首眺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瀛州城墻。

他在人世間的後幾年,都在做些什麽呢?

教書?寫詞?作樂?賞景?

她不得而知,只能依憑著自己對他的了解做上些許猜測。

“那處便是瀛州城了吧?我只聽旁人提起過這處的風貌。有時當真是極為羨慕令頤,少時便遍走河山。”

談及家中親人,葉太醫便暫時放下先前惶恐,如敘家常般道,

“臣少時與夫人青梅竹馬,常聽夫人談及她的小妹,為人灑脫恣意,不愛受拘束。當時她聽聞京中孟氏開辦私學,還偷偷女扮男裝去旁聽。後來,她家中想給她尋一門親事,她便連夜從家中逃了,哈哈。”

葉太醫笑得爽朗,搖搖頭道,

“陛下恪己守禮,真不知是如何與她相識相伴,直至如今。”

姜梧凝視著天上的明月,面上掛出一抹笑意。

恪己守禮?

她若真的恪己守禮,又怎會與當初的李令頤交好呢。

從前眾人都覺得姜家大小姐就是這般,可只有寥寥幾人清楚,姜梧就是姜梧。

她不願做名門閨秀,只願做女中豪傑。

眼前似乎浮現不知在她腦中出現多少次的夢境。

“朋友?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少時的姜梧聽聞孟元秋的問話,垂首道,

“我有你,就已經很開心了。”

“阿梧,你的人生還很長,會遇到千千萬萬的人。恰巧我識得一個姑娘,馬術也很好,你們二人定能談得來。這樣我公務忙時,你若想騎馬,可與她結伴而行。”

彼時的姜梧皺了皺鼻子,擡眼道,

“我只想和你一起,不可以嗎?”

“雖然,也可以。”

他頓了頓,接著道,

“但我想讓你不只有我在時,才會笑。”

她感到眼角泛出了些濕意,將自己自回憶中拉出來,輕眨了眨眼睛,問道,

“葉太醫,你覺得此處如何?”

“風景甚好,宜醉,宜游。”

“那便將我葬於此處吧。”

葉太醫一楞,眼前好似升騰起水霧,

“是臣無用。”

姜梧輕笑一聲,安慰道,

“我又不是不知你已經盡力。談及此生,我也沒什麽憾事,唯一憂心的,也只有我那兩個孩子,如今,他們也大了。”

“陛下,將要到瀛州城了,您......還進城中嗎?”

姜梧帶著笑意,未置可否,只接著囑咐道,

“將朕的衣冠葬於皇陵即可,我的屍骨......可當真不願再囿於那四方天地。”

“說不定我會變作這兒的一棵草,一朵花,一條魚,一顆星......總之,天高海闊,我不願再受拘束。”

她倚著巨石擡頭望天,道,

“也許,會變作一顆星。”

葉太醫擡袖拭了拭淚,

“陛下若變,也該是耀眼的太陽,怎會只是一顆星子。”

“我做得……還遠遠不夠......只夠給天下的萬千女子,在暗夜之中落下......落下一點光......”

如今能有一點光,已足矣。

未來總會有不計其數的星光。

困倦一點一點侵蝕了她的清明,她闔上雙眼,悠悠道,

“朕累了,葉卿。”

“睡吧,陛下。”

葉太醫緊閉雙目,驀地落下兩行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郊游去惹更新的晚了點QW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