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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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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他懷中抿唇一笑,貪婪地感受著他的溫度。

窗外雨點和著細風敲打竹葉,簌簌作響。

溫琢的懷抱仿佛淌著數種紛繁情緒,將無言的羞赧、拘謹與情意,糅雜成一縷疾風,只要她一貼近,便會被這些赤誠席卷,將她這些時日在外人面前的小心謹慎全然打碎,露出最為柔軟脆弱的部分。

他垂眼默默瞧著蜷縮在懷中的她,側顏恬靜,寢衣單薄,映在夜色中,泛出清透柔和的晶瑩。

正如他在西北之時栽種的那些月光花。

彼時,他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每夜在月下看著花兒的變化,心中念著她遠在朝虞城的舉動。

正如月有陰晴圓缺,月光花開放的過程,亦是由月牙兒般的花瓣,長成一朵圓月來。

他參與了她的成長,分享著她的枯榮悲喜,就連分離的這些年,他亦覺得他從未如此真實地活在這個世間。

他像往常一般,輕輕撫上那朵月白的花,卻發現花兒如今籠罩在一層薄綢之下,於是手指便輕顫著纏上這布料的系帶。

只消這樣輕輕一拉,厭人的薄綢便能夠丟掉了吧?

“溫琢。”

她輕聲低語,喚醒他迷離的神思,他如觸電般想縮回手指,卻被她的手強行覆上,許是穿得單薄,她的手有些冰。

“冷嗎?”

她在他懷中重重點頭,仰起臉,落入了一雙幽深的瞳色。

“所以……別離開。”

她的聲音有些顫栗。

或許是此刻與他的雙眸並無距離,她瞧出他眼底多了幾分不同往日的妄念,倒映出她蘊著水光的眼眸。

四目相對之時,他眼底升騰起歉疚,於是略微變得清明。

“我......”

“噓。”

她用另一只手抵在他的唇上,堵住他還未說出口的話語。

好軟啊……她心想。

她輕輕摩挲了幾下,發現他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

言此字時,她微嘟的唇嬌嫩可人,指尖的暖意仿佛透進他的肌膚,隨著血液,緩緩流進心底,於是他開始身不由己。

他不可以這般,他本該抽回手來。

但心底的聲音卻始終告訴他,這時候只想拋開遵循禮節,與她更親密一些。

身不由己,但由心。

“嗯……我不要你發乎情止乎禮,我要你情難自禁。”

她的耳根亦染上了緋紅,音色帶著軟惜嬌羞,雙目如朝陽映照下浮光躍金的春池,就這樣瀲灩、雀躍地望著他。

他忽然緊閉雙目。

不知怎的,精心呵護了許久的花,如今卻覺得,看一眼都是褻瀆。

雨聲漸起,淅淅瀝瀝地落在窗檐,落在草地,落在湖中。

風變得有些急,吹去了籠在湖上的輕煙,亦吹去了籠在月光花上的薄紗。

窗外漏進一縷月光,夜色下,他呵護數年的月光花終於得見全貌。

雖是雪白的花瓣,卻並無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淡姿態,花蕊正泛著紅意,給聖潔的花朵沾染上了塵世的風情,隨著微風細密地顫動。

兩種色彩相映襯,嬌而不艷,媚而不俗。

“你......你.......不是累了嗎?”

他擡眸望她,笑道,

“如今不是有更為要緊的事情嗎?比如……賞花。”

窗外雨落漸急,連成綿密的絲線,落入院內往日如鏡般的湖中,驚擾了棲息在葉上那只蝴蝶的清夢,也打碎了花蝶相依的水中倒影。

蝴蝶翩翩起飛,欲尋下一個棲息之處,在花瓣上滴落的雨露中點出片片漣漪,順著枝葉的脈絡一路探尋。

碧綠的葉子浸潤著殘留的雨水,在月色映照下,泛著熒熒光澤,宛如一幅如真似幻,動靜皆宜的畫卷。

如琢如磨,如泣如訴。

“後悔嗎?”

“不.......不.......”

月懸明空,暗夜漸濃,於是月光花花瓣全綻,散發出陣陣幽香。

細雨變成了雨滴,砸落在湖中,亦將花盡數淋了個透徹,連蝴蝶也沒能例外,雙翅沾染上了濕意。

他收手將她攬在懷中,朦朧之間,她只得見他唇角掛著的殷殷笑意,卻不知他為何而笑。

她眼神空茫,側首望了望房間角落,又望了望床幃,而後垂下眼簾,望見了他曾畫給她的地方。

她又瞥見了別樣的風景。

那是一處比他望她的眼神,比他之前的動作,比他往日的禮節克制,都更為炙熱的存在。

她凝視著他含著脈脈情/欲的雙眸,舊日一往無前的勇氣盡數變成了羞赧,不自然地側首,不敢再看那處景致。

他撇過她的頭來,撫上她的雙目,羽睫輕刷他的掌心,片刻,乖巧地閉上了雙眼。

他一只手拖著她的後腦,一貫清潤的嗓音中帶著繾綣,將她輕輕置於軟枕與被褥之上。

“閉上眼睛,相信我。”

他見過瑤華殿中滿墻的月光花,那是驚鴻一瞥;

也見過他在西北植下的月光花,那是日久歲深;

但在今夜,他眼見了最為香溫玉軟,綺麗柔婉的花兒。

也淺觀了最旖旎的風光——

蝴蝶在這風浪之下,得以親嘗花蜜的甜蜜與花瓣的青澀,得以觸碰細嫩的花蕊,得以窺見匿在深處的溫暖,這些悉數將它裹挾其中,不願自拔。

如今雖然只得一點溫軟炙熱,但這一瞬,四季的花兒全都黯然失色,無法與之比擬。

她好似進入了夢鄉,沈浮在一片汪洋中,卻只能身處一葉輕舟,不知航向,不知歸處,任憑著風吹向船帆,將她帶往任意處。

此時的風輕柔且溫和,徐徐吹拂,她本望著無邊無際的海,自覺如茫茫滄海中的一粟。

風卻告訴她,它尋了好久,才得以尋到她,所以,它只吹向她。

於是她欣喜地發覺,這無人之境,竟還有物因她的存在而存在,充盈起一絲暖意,放松地感知著風的吹拂。

風在海上待得太久了,如今靜靜地瞧著她,第一次覺得,克制是一件壞事。

它眼前全無他物,只有她水波盈盈的雙眸,面帶羞紅的臉頰,散落繚亂的青絲。

僅她......一人而已。

它迫切地想要拋棄那些克制與忍耐,好讓她將這偶然的遇見銘記於心。

卻在瞧見她略蹙的秀眉時,止住了方才的念頭。

見她眼角莫名滲出的那滴淚,它細細吹去,卻忘記了風吹幹淚痕時,也會給嬌嫩的肌膚帶去幹燥的刺痛。瞬間的吹拂令她的眼淚越發得多,與口中的軟噥混做一體。

她察覺到風同時存在的兩種極致的反差,一種是對她的熱烈與瘋狂,一種是小心翼翼的呵護,卻並未顯得違和,最終融成了奇妙的共感。

魂靈相伴間,連時光都緩慢了許多,她只想就這般,直到地久天長。

突然,海上起了風暴,她的小舟似在深海中被暴風雨席卷,瞬間支離破碎,僅餘一根浮木。

於是她抱著浮木不願撒手,在海水中浮沈。

她從未覺得,人的夢境可以如此覆雜。

好似隨波逐流入寒冰火山,一面是在寒冰中難掩的震顫,一面是炙熱巖漿中交織的氣息。

她想起了那個人。

她少時曾以為,她所心悅的,只是眼前人的魂靈。

如今切身感受到他的存在,卻是想將他盡數占去,任何屬於他的事物,都令她無法割舍。

“你……是我……的。”

他的三魂七魄,他的身體發膚,他的來世今生,悉數都是她的,她甘願隨他飄至雲端,再墜入深海,亦甘願帶他一躍而起,振翅高飛。

她聽見那人同她道,

“只歸你一人,可好?”

於是朦朧間回答,

“好……好。”

沈淪......沈淪......

窗外雨聲漸小,她饜足地抿抿唇,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綺幻迤邐的夢境,而周遭的痕跡,卻時刻提醒這一切並非幻象。

是啊,並非幻象,所以該面對的,仍要面對。

“明日......你打算如何?”

“我心悅你,一定會同你一生一世。”

他並未回答,而是突然講了句情話。

她楞了片刻,知曉他這話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於是繼續擔心絮語,夾雜著些許嗚咽,

“不行,不論多少世,你都只許愛我一人。所以你不能丟下我不管!”

“你我這樣聰明,定會無事的。總之,無論發生何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來見我……或者,等我來見你。”

“好。”

她感受到他語氣中的無奈,下頜抵著她輕輕頷首,而後他又問出了那個問題。

“月兒,後悔嗎?”

她輕輕咬他一口,嗔道,

“不後悔。”

“你我還未成婚,說不定還會.......分別。”

“你我早該成婚了。”

她擡起頭,專註地盯著他,

“五年前,我在心中便已經嫁過你了。今夜,也算我嫁過你了。我們不會分別的,溫琢。”

“那怎麽能算呢,我還需得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

他擁著她輕笑,嘆道,

“你不該來的。”

“是今夜不該來,還是一開始就不該來救你?”

他思忖片刻,語氣中帶著濃濃的不舍,

“罷了,都該來。”

他的心中本一片荒蕪,寸草不生,可她宛若一枝堅韌花朵,於是他開始妄圖春光,逃出荒蕪,舍不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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