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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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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溫琢一同走出地牢,目送袁照春風滿面地騎走馬兒。

瀛州司獄設在遠郊,他已行至樹林道口,雲懷月心如懸旌,不由得拽緊了溫琢的衣袖——魏屹怎麽還未至?

待袁照消失在密林中,大千世界,蕓蕓眾生,再抓他,怕是要費一番功夫。

卻只聽“咻”地一聲,一塊飛蝗石破空而來,擦過馬前肢的趾彎處,濺出一線暗紅的血液。

馬兒本正在急馳,一時吃痛,慘叫一聲,趔趄倒地,順勢將袁照甩在了地上,掀起一陣黃沙塵土。

待黃沙塵土消散,終是勾勒出一男子神出鬼沒的身影,正是溫琢口中的皇後忠黨魏屹。

他一手毫不費力地拎起袁照的衣領,另一手熟練地甩出麻繩,三兩下將其五花大綁。

不遠處,一隊黑衣酷吏騎在馬上靜候,肅殺之意在樹林之中暗湧。

“不枉我星夜兼程,竟當真看到了這出好戲。你怎敢越獄啊,袁大人。”

魏屹目露鄙夷地睨了眼袁照,語氣中帶著對無知者的憐惜。

“原本啊,你只需等虞無芥那廝來提審,但你既落入我洞燭堂之手,那只好跟我回去,嘗嘗這反彈琵琶(1)的滋味。”

袁照這才反應過來竟被溫琢擺了一道,赫然而怒,朝立在遠處冷眼靜看的溫琢唾道,

“豎子!你膽敢算計我!你不怕再牽連你父嗎!”

魏屹聞聲亦擡頭朝他看去,輕蔑冷哼道,

“他若是在乎他爹,怎會獨活至今。溫琢,私放重犯,你可擔得起這罪過?別你前腳回朝述職,後腳就又進了洞燭堂的刑獄。”

“餵!你……”

雲懷月剛欲說話,便被溫琢拉至身後,他未作辯解,只淡淡道,

“魏大人,我既敢放他,自然擔得起。”

“哼,我懶得與你閑扯,你自到皇後娘娘面前辯言吧。”

魏屹單手提著袁照扔至馬上,宛若拎著雞崽,而後翻身上馬,

“幫我告知虞無芥,人我拿完了,便先行一步。”

人馬系數折返,向著朝虞城的方向疾馳,待塵埃漸落,溫琢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他今日在地牢與袁照斡旋許久,又聽了這驚心的真相,硬撐到此時,一時氣血上湧,嘔出一口血,雖已極力忍耐,終還是在嘴角沾染了些許。

雲懷月拿起手帕欲替他拭去,他下意識地撇過頭去,

“別,別弄臟了……”

“聽話。”

這詞一貫好用,他沒再躲避,而是任由她輕柔地擦去了嘴角的血漬。

“醫官說過不能勞心勞神,你看你……”

“臣無礙……今日之後,臣定當好好養傷,不再令公主憂心……”

他啞著嗓子,神情有些茫然,像犯錯被抓包的無措稚子。

“說話算話?”

“決不食言。”

“溫琢,我了解你,你定要親耳聽到背後真相。只是,只是這太過沈重,一經查實,你父的罪名便還要多上幾條,你也要背上一個不孝的聲名,你......難過嗎?”

“自作孽,不可活。”

他淡淡地丟下這句話,似回過了神來,行至魏屹打傷的那匹馬兒處,從懷中掏出藥酒,替它簡單清理了腿上的傷口,細致包紮一番,將它牽回馬廄,餵了些馬草。

馬兒頗為感激他的救助,用腦袋蹭了蹭他的頭發。

他目中暗藏著痛楚,卻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道

“如今我們僅剩一匹馬了,公主。”

二人並未共乘,只牽這馬往回走,影子落在地上,一高一矮。

行至一條溪邊,雲懷月將馬拴在一旁的樹幹上,席地而坐,示意溫琢一同坐下。

“溫琢,我累了,在此歇上一歇……嗯......”

她心中有很多話,但不知如何開口,怕揭開他昔日痛楚,在舊傷上再添一道淋漓。

“想問便問吧,臣不會欺瞞公主。”

“我從未問過你家中事……你與你父母,和孟老,究竟是何關系?”

“那臣給公主講個故事吧。”

“一個姑娘,她家世代從商,家底豐厚,卻無心商事,自小善音律,心中所願,便是不涉商賈之事,得嫁一個好兒郎,自此便可陽春白雪,琴瑟和鳴。幼時偶然得識一位年輕先生,先生喜她音律上的天賦,便收她為徒。”

“是你娘親與孟老先生?”

他坐在溪邊,即便心中難過,卻依然坐如修竹,向她頷了頷首,接著道,

“只是這世上的男婚女嫁,並非都是天作之合,兩情相悅,於很多人而言,是身不由己,或是家族利益。但總有一些情癡,對情愛心生向往,滿心歡喜。”

他說到此處,自嘲的笑笑。

“百年帥府求娶,為的是她家中產業,她卻滿心以為,是天賜的好郎君。起初日子雖如她預想的那般和諧,但身為枕邊人,怎會察覺不出他究竟為人如何,許是失望,便自請搬出主院,住到了一處僻靜的小院落。而後,父親下令命人嚴加看守,不許她進出院中。”

“他不滿娘親的日漸冷淡,便開始納妾,母親卻不聞不問。他見母親始終無動於衷,有一日喝醉了酒,強闖母親院中……後來,便有了我。”

她試探問道,

“男人喝醉酒後便可生孩子了嗎……”

溫琢一時哽住,沒有接話,只接著講,

“母親對他的態度並無改觀,他又終日被人捧著,久而久之,便厭棄了她,順帶著,也厭棄我。更何況,我不願隨他去軍中,他常年在西北,臣與娘親自小在京中,極少相見,見面也甚是冷漠。娘親將我托付給老師,老師待我,倒更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那處院落,向來人跡罕至。母親樂得清靜,院中有處涼亭,臣幼時,晚間便喜歡與母親在亭中望天。那時臣還不懂,後來明白了,她時常望著天空,想要的卻是自由。”

“其實幼年時光,臣在母親與老師的保護下,並未吃什麽苦頭。白日裏,師父授臣文韜武略,機巧劍術;晚上,母親陪臣練習琴棋書畫。只是有時父親回府之時,臣會暗自羨慕大哥,可以隨侍父親左右,而他對臣,卻總視而不見。”

雲懷月聽著他的描述,腦中漸漸浮現出了一個場面——

幼時的小溫琢,拿著書畫一臉天真地等著溫焱的誇讚,溫焱卻一腳踏出屋門,並未看他一眼。

“待長大些,臣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早已習慣家中這個若有似無的父親,早已習慣自老師那處彌補來的父愛,卻在那日……得知了老師處斬的消息。在此之前,臣與母親被他困在家中,一月不得出入,絲毫不知外面已變了天。”

“後來……母親定是知曉什麽,可她不與臣言,一病不起,沒過多久,便郁郁而終。溫府於她,是囹圄怖所,親手打碎了她少女懷春的夢想,又成為了禁錮她的牢籠,而那個這輩子與她割舍不掉關系的夫君,親手將她的恩師送上了斷頭臺。”

她喃喃嘆道,

“你父親戰功赫赫,朝野之上只當他是英雄,但是不知他的無上榮耀之後,竟是和著這麽多百姓的血淚。而這些,你母親應是有所察覺,對他失望至極,才會被他囚於院中。”

“所以父親……呵,他是我的生父,可未盡為父為夫的應有之責,師父待我視如己出,卻被我的生父陷害至此,月兒,你說我該如何……”

他紅了眼眶,卻強忍著淚水,只是無助地望著她。

“你從頭到尾都沒有錯,錯的是他。即便旁人說你冷漠不孝,可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眺望著溪中的光影。

“即便你今日設計將袁照送進洞燭堂,為溫焱再添幾道罪過,那也是他作惡多端應得的下場。你連魏屹打傷的馬兒都會去救治,你是最為柔善的人。”

“不過……”

“不過什麽?”他啞聲問道。

“不過你不要總顧著為別人撐傘,將自己孤身置於雨中。今後你有我在,我可以與你一同撐傘,別人若要欺辱於你,我定還幫你說話,你不許攔我!”

“你也不必為你的父親傷懷,正因他不喜你,你才逃過一劫,正因你未跟隨過他,才沒沾染上這些事情......啊……”

她正喋喋不休,溫琢卻將她拉入自己懷中,她一聲驚呼,與他四目相對。

“臣想……抱一會兒公主,可以嗎?”

她呆楞了片刻,點點頭,止住了自己的話頭,任由他抱在懷中。

他將她的頭束縛在自己懷中,二人一時無言,過了許久,他稍稍松開了她。

她擡起頭,正欲開口問,

“你……”,

卻見他眼中盛滿情意,擡起一只手輕撫上她的臉頰,一手攬著她的後腰,將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未盡的話語淹沒在了滿是愛意的吻裏,他的雙唇涼涼軟軟覆在她額上,她猛地睜大雙眼,註視著與她近在咫尺的溫琢的喉結,見它上下挪動了一番,於是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

臉上燒的熾熱,她不敢再看,閉上了雙眼靜靜感受他的唇瓣。

那雙唇覆在她額上片刻,而後輕輕啄向她的眼睛,鼻尖,在她微微嘟起嘴巴之時,卻停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溫琢,你是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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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種酷刑,將人犯按倒在地上,控制住其手腳,掀去其上衣,露出肋骨。用尖刀用力在人的肋骨上來回“彈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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