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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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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臨飛身至祠堂前,一把撈起雲懷月,抱著她不容分說地向湖對岸飛去。

“你做什麽!”

“難道公主這麽想與他們一起死在裏面嗎?”

他雖語調冷淡,不屑譏諷,心下卻覺得,她掛著淚還要兇人的模樣,甚是......可愛。

祠堂坍塌前,溫琢雖將她推了出去,但自己卻慢了一步,一根燒焦的檐梁結結實實砸在他的後背之上,背後的灼燒感和口中血氣剎那間漫了上來。

他忍著痛逃出,見雲懷月哀痛至極,怕自己再給她平添擔憂,又將口中的血咽了回去。

反覆壓了數次,覺得肺中一陣絞痛。

他如今已是無法將她帶出這片火海,見姜臨將她抱走,雖是不舍,但也安心。

隨處找了塊石頭倚靠,似是在靜靜等待死亡。

只要她活著就好。

他靜靜回望正嗞嗞叫囂的火海,如同他那時靠在獄中石墻,凝望著鐵窗外的細雨,而後便等來了她。

明明才過了數月,卻已似隔世。

姜臨剛落地,她便掙紮著跳下,跑去岸邊,看火光映著溫琢毫無求生欲望的身影,剛止住的淚又落了下來。

她隨手抹了把臉,轉身對姜臨正色道,

“本宮命你去將溫琢救回來。”

“臣若是不呢?”

她擡頭直視著姜臨,見他眸光意味不明,不知他究竟何意,只得鄭重其事下命,

“在瀛州,本宮所言即是聖上之意,你身為臣子,當守你的本分。”

“公主倒是與袁大人一般,都善用皇命壓人。怎麽,如今他一個家奴,竟配的上公主的皇命?”

“他配。”雲懷月答得毫無遲疑。

“好啊,但臣向來吃軟不吃硬。公主若好聲好氣求我,臣就去救他。”

她見姜臨神色戲謔,深知浪費一刻,他便多一分危險,懶得與他辯駁,即刻放軟了聲音,

“求求你,救他回來,表兄。”

姜臨見她頻頻看向對岸,雖是軟聲相求,但神情卻是未曾掩飾的敷衍與焦急,也未再與她戲言,飛身折返,站在溫琢身前。

“她命我將你帶回去。”

溫琢扶著石塊艱難起身,輕聲道,

“多謝小將軍。”

“哼,有人拿皇命相壓,我可不敢違抗。”

姜臨扶著他,順勢探了他的脈息。

“你怎一副要死的樣子。”

“許是真快死了吧。”

二人一同回至此處,雲懷月忙跑至溫琢眼前,從頭至腳地打量了一遍,心焦火燎地問,

“溫琢,你可有再受傷?”

他再度壓下口中湧上來的血氣,如往常般溫柔,

“沒有了,公主放心。”

她長舒口氣,轉身看向姜臨,斂了先前的戾氣,和聲道,

“多謝表兄今日相救。”

覆而冷了神色,步履堅定地走至袁照面前。

袁照已被銀鎧衛五花大綁,動彈不得,她彎身俯在他耳旁,

“袁大人。”

霎時,濯寒已抵在了袁照的喉間,

“此人還未審,公主不可!”

姜臨沈聲制止。

“本宮自有分寸。”

她死死盯著袁照的眼睛,一字一句。

人在死亡突然臨近時,無論是否做好心理準備,仍會下意識恐懼。

袁照自也不例外,一時嚇得渾身哆嗦,眼神驚恐,直直地盯著她手中的匕首。

“袁大人,本宮不會讓你就這麽死的。本宮就是想讓你看看清楚,你如今貪生怕死的樣子。你加在別人身上的苦痛,會在獄中一一償還,直到你能真正死去。”

她怒火未消,濯寒在他脖頸上印出一道血痕。

他垂眼看著她手中的匕首,瞳孔突然放大,哆嗦著問,

“你怎會有孟元秋之物!”

她並未回答,起身走向姜臨,吩咐道,

“此人下獄嚴加看守。姜小將軍,本宮需傳信回朝虞城中,將今日之事上告皇後娘娘,請虞大人前來瀛州。”

“是。”

姜臨並未將二人送回先前的酒樓,而是帶去了他在瀛州的府邸,還貼心地為她請來軍中的醫官。

雲懷月看著戚芷璃已死相護的證物,感懷她身死前斷續說的那番話——

她不是由旁人定義的任何人,她是她自己。

她即便蟄伏於黑暗,亦從未忘記尋光。

雲懷月雙手捧著證物,小心翼翼將它們收進櫃中,恰好外面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稟公主,少帥命臣來為您治傷。”

她平覆一番心緒,拉開房門,請醫官坐下,

“我並無大礙,就是這手……有點脫臼,煩勞您為我先接上。”

醫官從箱中翻出一塊白布墊著,執起她的手,觀察一番,搖頭嘆道,

“公主這傷已持續好些時間了吧?”

“正是。”

“手腕已經腫脹,若用手法覆位,您可能要吃一番苦頭。還好未再拖延,否則這手,怕是要廢了。您且忍一忍疼。”

這醫士話音剛落,便猛地一為她正骨。

“啊喲!”

她沒忍住呼痛出口,眼淚“唰”地一下流出。

醫官一臉歉意,

“還望公主莫怪。”

她用袖子隨便擦了把淚,活動了一下手腕,痛感竟已好了大半。

想起受傷的溫琢,忙幫他把醫用品塞回藥箱,拉起他就向外跑去。

“你快隨我去看另一位病患,他的傷比我嚴重。”

他這人,一向將自己受的苦痛默默消解,永遠裝的雲淡風輕。

此時溫琢正坐在房中,忍痛處理傷口。

箭頭還插在他的左肩,流出的血已幹涸,將布衣與皮肉粘連在一起。

他咬緊牙關,一把將布撕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粘連在血跡上的布料掀下了肩上皮肉,本已止血的傷口又流出了新鮮血液,與幹涸混跡一處,融成漸變的紅色。

雲懷月推門而入之時,所見便是他正舉著剪刀,顫抖著將殘餘的碎布從傷處扯出的景象。

“溫琢,不許自己亂來!”

她丟下醫官,跑去握住他執剪刀的手,一時不註意,牽扯到了剛接上的手腕。

她顧不上自己的這點疼痛,只看著他肩上的血肉模糊,眼裏已蓄起了一眶淚,哽咽道,

“你流了好多血......我帶了醫官來,你乖乖坐著。”

他一時無措,慌忙把剪刀放下,指腹撫上她的眼睛,

“公主,別哭,臣沒事。”

話音未落,又是一點紅色滲出,在他略顯蒼白的肌膚上劃出一道紅痕。

他忙想穿好衣物遮蓋傷處,她卻牢牢拽住了那塊布,望著他的眼睛,心焦到連聲音都發顫,

“我不怕見血,我只是心疼……你為什麽不聽話……看,又出血了。”

“臣不動,臣聽話,你別哭,公主。”

醫官覺這二人關系頗有些微妙,但身在軍中,他自知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話該對誰說。

她朝醫官招招手,

“大人,你來瞧瞧。另外再檢查一番,看他是否還有別處受傷。”

醫士垂首應諾,凈手後走上前來。

“有醫官替臣醫治,臣定好好配合,公主可以放心回房休息。”

“我不走,你不許趕我走。”

“……好,那你閉上眼睛。”

“不要。”

醫官幫著溫琢說話,

“公主,臣要將他體內的箭清理出來,場面會有點有礙……有礙觀瞻。您……”

“無妨,我什麽都不怕。”

她靜靜地站在一旁,親眼看著醫官將他傷處的殘布從血肉裏拔出,拿出一把刀,在火上烤了片刻,沾酒劃進他的傷處。

一切的苦難她都要親眼目睹,銘記於心。

她會讓惡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她會的。

“這箭勾在肉中許久,臣得將周圍可能會感染的皮肉一同剜出來。”

那刀好似插在了她心上,刀深一分,她的心就疼一寸,刀轉一圈,她的心就如同被揪起來,扭幾圈,痛的淋漓盡致。

她沒再落淚,只將手緊緊攥著。

溫琢臉色已是慘白,他忍痛不曾叫出聲,但嘴唇已被他咬出一道極深的齒印。

自己雖未留意,但已不自覺將床單捏出數道褶皺,五官因痛而略顯扭曲,頭上冷汗陣陣。

醫官在軍中常做處理箭傷的事務,老成嫻熟,面不改色地將箭頭帶著血肉一齊挖了出來,留在一旁的白布上,即刻白布便浸出了大片紅色。

他動作沒停,隨之便將藥酒大片地塗在傷處。

溫琢本以為已經結束,這突如其來的猛烈藥酒刺激令疼痛一瞬間到達了極致,他一時沒忍住,痛苦地悶哼出來。

一雙柔軟包住了他那只快將床單扯碎的手,雲懷月靜靜地看著他,對他眨了眨眼,

“我陪著你。”

他感受到了她的溫度,覺得疼痛少了幾分,冷汗已將額發打濕,眼神濕漉漉地擡頭看她,像一條被雨打濕的無助小狗。

她憶起那日於牢中見溫琢,她也是這般居高臨下地打量他,還自覺他有一種戰損的破碎美感。

如今此情此景,她雖仍高高在上,卻已不是旁觀者的視角,他的苦痛她都感同身受。

她只想與他互相舔砥傷口。

醫士用紗布將傷處包紮好,把藥酒放在桌上,囑咐道,

“一日需換兩次藥,以防傷口感染。”

隨即抓起他的手探脈象,他本能想抽手,怕雲懷月知曉他還被檐柱砸到。

“聽話。”

他沒再動,不知為何,聽見這二字便不想悖逆她。

聽她的話,她便會開心,他見她開心,自己便也很開心。

“這位公子定被重物砸到過。脈象不穩,氣血紊亂,應有吐血之癥。”

雲懷月想起他回湖邊時,信誓旦旦說自己未曾受傷,依他的性子,定是怕她憂心,生生咽了回去。

見他未承認也未否認,醫士了然道,

“罷了,我再開一副藥來。一日三次,好好將養一番。這些時日只得好吃好睡,不能勞心勞神。”

末了,從衣箱中拿出一瓶藥膏,遞給雲懷月,

“公主,您的傷也需塗這藥膏,能消腫便無礙了。”

她還未應好,溫琢卻立即將手從她手裏抽出,輕輕拖起她的手腕,仔細查看一番,見她右手腕比左手腕要腫上一圈,自責道,

“你受傷怎不與我講?是我推你時傷著的嗎?”

“你心急了,溫琢,你每當這時,便不刻意維持謙稱。”

她眉目如畫,已哭了數次,顯得眼神晶瑩清澈,

“你當時怕我傷著,也心急了,喚我月兒,我還記得。”

作者有話要說:

醫官:我不應該在這裏,我應該在車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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