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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救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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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懷月當了十六年公主,平日裏雖離經叛道,氣太傅,戲宮奴,但這刑部大牢還是頭次來。

獄卒引她行至深處,轉過彎,便看到了靠著石墻閉目養神的溫琢。

已近黃昏,牢中很是昏暗,只有石墻上幾盞油燈撲朔著微弱的火苗,經風一吹,還滅了兩盞。

一縷殘陽打在那人臉上,越發襯得他臉色幾至透明。

他薄唇緊抿,似是在強忍痛苦,嘴角的血混著發尾的汗珠,凝成了一顆血滴,“啪嗒”一聲,落在了布滿幹涸血跡的囚衣上,也落在了她心裏。

雲懷月竟覺得此刻他生出了一種破碎的美感。

她曾經從宮人口中聽說過溫琢。

七歲之時,長安詩會,恰逢對手詩中有諂媚之意,便作

“寧作巖中璧,莫為佞臣器。俯望滄海遠,仰照皎月寂。”

帝後聞之,甚悅,特賜宣州貢品羊脂玉兔毫筆。

十四歲時,隨其師孟元清出使寧國,商議互市,於一處荒山中,救寧國太子,後因寧國國主頑固,致信太子,

“利在一己勿謀,利在天下則謀。”

太子稱之所言“金聲玉振”,一同勸諫寧王,終不辱使命。

郎才獨絕,世無其二。

待歸國後,宸皇便下詔賜婚於她。

這本該是她駙馬之人,現下卻因家族所累,身處這破敗大獄中,受盡了刑訊。

獄卒開了牢門,侍女以檀忙掏銀子打賞,隨後打發了。

許是聽見牢門處的動靜,他睜開雙眼,迎上雲懷月的目光,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默無波,像在思索她的意圖。

卻見那女子舉起手中的明黃,粉唇開合間,帶出輕靈軟糯的聲音,

“本宮奉母後懿旨而來。溫琢,接旨吧。”

宸國君主纏綿病榻數年,授命姜後主理朝政。

因此,這懿旨,等同於聖旨。

溫琢帶著鐐銬,手扶著一旁的雜草,掙紮起身,又低眉斂目地跪好。

“本宮深惜汝之逸群,特赦汝死罪,賜汝為公主府之奴,受黥刑,以侍公主筆墨。”

“罪奴領旨。”

他彎身叩首,雙手舉過頭頂,等待雲懷月將這扭轉他死途的詔書放進來。

他雖得一線生機,但這生機卻十足地折了他的尊嚴,令他今後只能卑微活著,俯首稱奴。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一死了之,他還有冤未清。

雲懷月將懿旨置於他手中,轉身吩咐一同前來的護衛,

“青潛,本宮需回宮覆命,待他行黥刑後,你先帶他回府上,安置在鏡心閣,再請葉公子前來替他看傷。”

臨走前,她又轉頭看了溫琢一眼。

他面上仍沒什麽情緒,垂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漂亮的鳳翎,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她坐在馬車內,月光灑進案幾上的茶中,星點錯落,如金樽清酒。

令她不由得憶起兩年前的帝後賜宴。

彼時她只聞溫琢之名,未見其人,又剛經賜婚,便借了宮人衣服,佯裝侍女進去倒酒。

他那時春風得意,雖溫文爾雅,但席間舉杯飲酒,仍藏不住少年恣意,同今日低眉斂目的模樣大相徑庭。

卻在她為他續酒之時,面不改色地同她講,“早聞公主不羈之名,只是下回再想扮侍女混進筵席,記得卸了指上的丹蔻。”

造化弄人,兩年後溫家盡數入獄判斬。

幸好,不負老師所望,能保他一命。

那日溫家被判謀逆,老師李令頤跪在她面前,“公主,求你請皇後娘娘留溫琢一命!”

“溫家如何,奴婢不在意,但他是故友唯一的孩子,奴婢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受那溫家所累!”

她手足無措,忙去攙扶。

“老師!跪不得!母後行事豈是我能左右!”

李令頤卻並不肯起,

“奴婢雖與皇後娘娘一同長大,但如今她是君,奴婢是臣,而你不一樣,你是她唯一的女兒!”

“您容我想想。”

雲懷月亦有不忍,思索片刻,道“您祖籍墨州,墨州臨寧,您可派人放出溫家被抄,溫琢將要被斬之消息。”

“如今寧王太子初登基,廣攬天下人才,已判死刑的罪犯都能恩赦。若是知曉溫琢被斬,定會想當他的救命恩人,一為還其恩,二為攬其才!”

“屆時我再去求母後,讓他入我府上為奴。比起讓他放逐寧國,母後會更願將他置於我府中。如此,也算能保他一命。”

李令頤聞言思索片刻,

“奴婢一時亂了陣腳,竟沒公主想的周全,奴婢這就去辦。”而後匆匆離去。

一晃數日,雲懷月正在姜後處奉茶。

芳纓姑姑將一封詔書呈於姜後,她偷偷伸頸去看,瞥見了“寧”字,心裏的石頭便落了七分。

她賭對了!

上書,“本君感念言君之才,為兩國邦交,可將其當質子,發配於寧,孤願奉三千石以求之。”

姜後神色漸冷,將詔書重重拍在案上,

“呵!兩國邦交?這是威脅本宮,若是殺了他,便要同宸為敵嗎?”

她見狀,忙去幫姜後捏肩,順便煽風點火,

“母後,不若將溫琢賜給女兒為奴!既可給寧國留三分薄面,又可辱溫琢,讓他明尊卑,以免像其父一般,對父皇和您大不敬。”

姜後聞言,一雙鳳目望著她,似是盯穿了她的意圖,她不由得有些心虛。

良久,姜後語氣淡淡,道,

“月兒倒是歪打正著,想了個好法子。本宮不殺溫琢,寧國便無理再向本宮要人。”

“並非本宮懼於寧國,而是本宮不能任由他溫家在別國東山再起。”

“去月兒府上為奴,著實是個良方。只是月兒,他本身是你未來駙馬,你對他,就沒有心存憐惜嗎?”

雲懷月佯裝擠出一眶眼淚,嬌聲同姜後道,

“母後明鑒,女兒和他不曾有過來往,只是念及父皇母後曾贈其貢筆,若此時不殺,還能為母親留惜才之名,令天下學子景仰。”

姜後命芳纓侍候磨墨,寫下懿旨後,交給了雲懷月。

“既如此,你去宣旨吧。”

“兒臣替溫琢謝母後大恩!”

拜謝完,她便徐步退出鳳儀殿。

姜後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接過芳纓剝好的橘瓣,同芳纓道,

“她這幾分能言善辯,若是用在讀書,也不至於令太傅如此生氣。”

芳纓姑姑又遞了片橘子,笑著答,

“娘娘,殿下正是因為天天同太傅辯駁,太傅才來告狀的。”

姜後扶了扶額,“宣李尚宮來。”

“殿下,已至望仙門。“以檀出言提醒,拉回了雲懷月的思緒。

一行人還待侍衛查宮禁令牌,便看到以茶氣喘籲籲地跑來,站定後,扶著胸口,

“殿下!您走後,皇後娘娘發了好大的脾氣!她召了李尚儀,斥她教唆殿下,又罰了四十杖,如今已行完了,您快去看看吧。”

雲懷月聽老師挨了打,頓時有些著急,

“以茶,現下母後應歇了,你先替我去給芳纓姑姑覆個命。以檀,我們速去永昌殿!”

她一路風風火火,入門便見李令頤趴在榻上,後背一片嫣紅。

父皇自她小時便臥病在榻,若說姜後替了“嚴父”的角色,那李令頤便是“慈母”。

頭次見老師受如此重的刑罰,她頗為心疼,

“老師,怎會如此,你還痛不痛呀?”

李令頤故作無事,笑著安慰,

“無妨,已經上過藥了,今日之事辦妥了,我也就心安了。”

“母後是因為我的言語責罰您的嗎?”

她趴在李令頤床前,李令頤摸了摸她的頭發,答到

“皇後娘娘她為人聰慧,又代君執政十餘年,我們的那些小伎倆,又怎能蒙騙她。”

“今日之事,她不責於你,是知曉你不過是受我所托罷了,唉……我同皇後娘娘,還有溫琢她母親,一同長大,她也是念及情誼的,不然怎會情輕易松口。”

李令頤嘆了口氣,看著窗外,好似追憶起了少年時。

“天晚了,我也乏了,明日還當值呢,殿下也快回去吧。”

“好,那老師您好好休養,明兒我給您拿藥來。”

雲懷月說完,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折騰了一天,回到公主府時,已是夜深人靜。

她憶起那人一身傷,便問青潛,“溫琢現下如何了?”

“請了葉公子來看,葉公子說都是些皮外傷,只是剛開春,獄中寒涼,怕是要好好將養。現已經處理好上藥了。”

“走,我們去鏡心閣看看。”

青潛帶她泛舟到鏡心閣上,她望著波瀾不驚的湖面,開始思索母後到底是怎樣的人。

她從前一直長在帝後的寵愛中,出生便得賜封號“昭凰”。

不僅能和眾皇子一同上課,還另指李令頤當其師。

未成婚,便已賜了公主府,又把鳳凰賜她作圖騰。

母後對她的好是毋庸置疑的,但經此一事,她察覺到,她同母後,註定不能同尋常人家的母女一般。

她隱隱覺得,似乎今日之後,她就不再是那個不涉朝事的小公主。

更或者說,自那日她同老師出主意後,就註定會被卷進更深的漩渦。

“奴溫琢,參見殿下。”

雲懷月雙手撐著腦袋發呆,被溫琢的跪請嚇了一跳。

已受黥刑的溫琢,額角上刻了一只鳳凰。

原本如玉的面容添了瑕疵,昭示著他已經是她的家奴。

“免禮。”

她走進主廳坐下,押了一口茶,斟酌半晌,終是開口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讓你這樣活著,於你而言,是好是壞。”

溫琢聞言靜默了片刻,跪下身,

“於臣…奴而言是好事,能讓奴暫且茍活於世,盡力服侍殿下。”

雲懷月看著他瘦削的肩背,想起他幼時揚名的詩,

“寧若巖中璧,莫為佞臣器”,

又想起他方才那句敷衍的回答,一時有些惱火,

“你不必同我講這種奉承話,我又不是傻的。”

“按你為人,你大抵是更願意一死吧。”

“救你雖是老師的請求,但於我而言,我也不願你就這麽折在黨爭裏。”

溫琢見她不快,忙俯身道歉,

“抱歉殿下……可奴是真的想活下來,奴還有許多事情未完成,等做完了,死也是情願的。”

“我雖不涉政事,但在母後和李尚宮身邊,難免有所耳聞。”雲懷月雙手立在案上,托著臉沈思。

“我父皇龍體欠安,纏綿病榻,溫將軍對我母後攝政頗有成見,質問母後為何不早日議儲,由太子監國。當庭指責父皇偏聽婦人之言,偏寵外族。”

“當時母後並未責罰,只是溫將軍他越做越過分,竟用兵權來威脅我父皇廢後。”

“一代猛將,未死在沙場精忠報國,也未功成身就頤養天年,竟不惜死與黨爭!豈不是愧對自己。”

“溫琢,你覺得我父皇母後殺錯了嗎?”

雲懷月放下手,擡頭看他,眼裏帶著真摯的疑惑。

“母後雖代父皇執政,可在朝無不勤勉,無一日不主事。”

“她也曾負才名,這些年,宸國在她治理下,也頗為昌盛。所以我其實不明白,為何朝臣,要對母後不滿。”

“若說不合祖制,那祖制又如何證其合理?”

溫琢讀書識人十餘載,深知古制便有“後宮不得幹政”一說,但她剛才所言,似乎在一點點滲透他的所學所想。

他似乎明白,為何那些老臣都稱她“離經叛道”,還對他的賜婚扼腕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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