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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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六年,到了太子齊霖開蒙的年紀。

“霖兒也太懶了!”仁安公主身著朱紅便衣,手持鑲金帶銀的馬鞭,風風火火地沖進淑景殿的東側殿,一路上的宮女太監紛紛跪地行禮,“今日是去見太傅的日子,還不起?”

“這位姑奶奶怎麽又來了!”太子的貼身太監鄭順聽到宮女的稟報,嚇得一個激靈,“長公主殿下,您慢些,別摔著!這才卯時過半,太傅連早朝都沒上完,哪裏能來得這樣早!”

仁安公主眼睛一轉,心道是自己著急了,笑道:“本公主當然知道太傅何時來,我聽說皇貴妃的姨娘昨天送了些外面的糕點進來,不過是有些好奇,才順道而來。”

這時榴花笑著迎上來,“長公主來了,我們娘娘知道您想嘗嘗外面的東西,請您去正殿坐一坐。”

仁安公主順著臺階也就下了,跟著榴花去了正殿。

正殿中,迎春正在慌裏慌張地穿衣裳。

原本她起得晚,蘇月華也不要求宮妃去請安,自從蘇皇後前去皇陵為先帝守陵後,太妃們也樂得清靜,並不希望當今皇帝的妃子來請安,所以她和李妃每天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齊明徽對此可有可無,蘇月華若不是皇後也想加入她們,有禦史彈劾過幾次也被皇帝壓了下去,如此一來,前朝後宮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她們去了。

但仁安公主畢竟是客人,她們倆平時關系再好,也不能衣衫不整相間。

“二姨母,霖兒跟你學的。”仁安公主抱著手臂,站在簾子邊,似笑非笑看著迎春。

按皇家的輩分,迎春應該稱呼仁安公主為“皇妹”,但是元春一直教導仁安公主私下裏按賈家那邊的輩分稱呼。有時偶然被齊明徽聽到,也只是在床笫之間說她一二,倒是不以為意。

迎春訕訕道:“仁安,你不是去越王府了嗎?”

這個先皇唯一的子嗣,又是個女孩兒,整個皇室都寵得不行,當男孩子教養。現在的仁安公主果然不愛紅裝愛舞刀弄劍。當年在元宵宴上,與探春“一見如故”,對自己的三姨母推崇地不行,有事沒事往越王府跑。

而探春也在越王府過得如魚得水,越王世子妃體弱,無力管家;王妃又喜歡給她生了孫子,與皇室關系好的探春,因此如今的越王府是探春掌家,在京裏深得各家讚譽。

她聽邢夫人說,趙姨娘知道如今自己女兒出息了,巴不得探春事事補貼趙家,為此鬧過兩回,在王夫人的授意下,王熙鳳和黛玉聯合把她給“壓”了下去,以後便很少作妖了。

仁安公主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周姨娘送進來的雪花糕,兩只腳一搖一晃,“三姨母一切都好,只是瑜兒太調皮了些,三姨母總是被他氣得頭疼。對了,昨日越王世子宴請賓客,張侍郎和四姨母一塊來了,四姨母還說過段時日就進宮來看您。”

迎春讓人擺飯,請仁安公主用膳,仁安擺了擺手,笑道:“多謝二姨母,我待會要和霖兒一塊學騎射,不能再用飯了。為什麽鄭大人是大理寺的官員,一個文官,怎麽當太子太傅呢?”

迎春恰好也問了齊明徽,當時皇帝說“鄭懷瑾雖然是科舉出身,但鄭家世代將門,他自己又有功,文武雙全,教導太子沒什麽不好。”

她將這話告訴了仁安,閑談間齊霖進來請安。

齊明徽登基六年了,後宮中的人和陳留王府時一個樣,他對男女之事並不熱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老齊家的遺傳,在子嗣一事上尤其費事,因此只有齊霖一個獨苗。

迎春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好,在大七離開後把所有的萌妹幣拿來買了一大堆藥物,保健品送賈母、賈赦和周姨娘等長輩,又給家裏的姐妹們送了好些,自己留了一大半,結果怎麽多年,齊明徽隔三差五也來淑景殿,可自己還是只有一個霖兒。

若是這樣,可以預想在將來霖兒便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那麽四大家族只要不作死,就算漸漸沒落,也不會被斬盡殺絕。

秦可卿說得對“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榮辱自古周而覆始。”她一直都知道沒有永恒的繁榮,所以只求“軟著陸”,不要大廈傾倒,樹倒猢猻散。

只要霖兒平安長大,順利即位,自己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給母妃請安。”齊霖就是一個縮小版的白白胖胖的齊明徽,被教導地很好。或許因為自幼就肩負大任,平時總是板著個小臉,故作肅穆,言行舉止一絲不茍。

迎春將他摟緊懷裏,輕聲問他吃什麽。

“母妃,兒子可以自己用膳。”齊霖兩個小耳朵輕微泛紅。他清楚自己不能跟皇姑母一樣,想做什麽做什麽,想說什麽說什麽。父皇說自己是男子漢,將來要接手大齊,不能松懈放任自己,要有儲君風範。

但是母妃的懷抱真的很軟很香……

他也想時刻跟母妃粘在一起,但父皇和李母妃總跟自己搶!

而且母親總是花太多精力在宮外的林表姨、三姨、四姨等姨母身上!

迎春細細囑咐齊霖要尊師重道,好好跟著太傅練武,下午隨父皇去見太師。

“兒子都知道!母妃不必擔心。”

隨後仁安公主與齊霖一同前往武場,迎春開始給黛玉和寶玉的兒子選周年賀禮。

寶玉和黛玉是在出了國孝後成的婚,盡管林如海對寶玉略微有些不滿,但架不住賈母、賈政殷勤求取,黛玉本人又喜歡,最後也就認下了這個女婿。黛玉嫁進去後,有賈母和賈政撐腰;寶玉這個丈夫雖然不通庶務,但事事維護妻子,王夫人雖然對黛玉體弱難以生育有些微詞,但林如海在官場上混得風生水起,王夫人也沒什麽話說了。

好在去年黛玉終於順利產下一子,王夫人也就徹底無話可說,如今不聾不啞不做家翁。

齊明徽倒是很喜歡寶玉,說他鐘敏毓秀,雖然不喜歡科舉,沒法當官,便派他當個采風官,去民間收集詩詞歌賦,也是重視林如海的意思,而且寶玉自來喜歡這些事,倒也做得不錯。

——

而武場這邊,鄭懷瑾滿臉肅穆地看著興致勃勃的仁安公主,心裏卻是波濤洶湧,“公主,按例,您不該來此地。”

仁安公主也不理會鄭懷瑾的話,只是拉開宮女遞上的弓箭,轉頭笑嘻嘻地說:“鄭大人,前朝有平陽昭公主,為何我不行?難不成在鄭大人眼裏,我大齊比不上前朝?”

聽見此話,鄭懷瑾也只能苦笑,難道他能說本朝不如前朝?這位公主嘴裏說出來的話,可比太貴妃說的話刺人多了。

因為齊霖年紀尚小,需得從基本功學起,但他又不能不去照管仁安公主,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誰的太傅。

中途齊明徽來看過一次,囑咐了兒子要好好跟著太傅學,便對仁安公主道:“你外祖母和二舅母進宮了。”

仁安公主一拍腦門,懊惱道:“是了,今日是十五!”先帝規定,朝中女眷可以在每個月十五進宮見孩子,“我把最後十支箭射了便回去!”

她也很喜歡那個看著柔柔弱弱,但好玩又有趣的二舅母!但是這一年她因為有孕都不進宮,都在家裏養身體,自己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齊明徽有要事處理,並沒有在武場多久便擺駕回宮。齊霖暫且歇息的時候,仁安公主便命人收拾東西,自己又在武場轉悠一圈,忽然看見剛才鄭懷瑾站的地方有一根簪子。

“這是什麽?”

鄭懷瑾聞聲上前,見到是簪子,道:“臣年幼之時,喜愛木工雕琢,時常練習,後來送給了一位故人。”

仁安公主見這根簪子上雕的是桃花,雖然比不上內造的精致華美,但別有野趣,“鄭太傅,你隨身帶根簪子?這看著應該是女子所用之物。”

鄭懷瑾笑道:“只是這根簪子意義非凡。”

齊霖聞聲上前,仔細看了一會簪子,又看了看仁安公主和鄭懷瑾,道:“皇姑母,太貴妃來催了。”

仁安公主一看,果然是抱琴姑姑,道:“鄭太傅,我很喜歡它,不知能否割愛?”

齊霖有些語噎,這個皇姑姑怎麽和三姨母一樣,看見宮外精巧的小東西就走不動路,不過跟三姨母不同,皇姑姑才不管是誰的,先拿到手上再說,反正誰也不敢違她的意。

鄭懷瑾笑了笑,“公主喜歡是它的福氣。”

“多謝太傅!”

說完行了一禮,跟著抱琴回宮了。

頤年殿內,元春正在與王夫人、黛玉二人說話。

“我記得她三妹是嫁給了自幼跟隨陛下的近侍,現在的金吾衛大將軍李錫,還是李貴妃的族兄?”元春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人,感嘆道:“二妹是許了一個世家公子?好像是姓……”

黛玉笑道:“姓柳,與寶玉極為要好的。如今正在江南一帶游走。”

王夫人也附和道:“對對對,是姓柳。說來尤氏三姐妹都嫁得不錯。這樣的家世,也算得上是高嫁了。”

“可惜,不知道珍大哥哥什麽時候才能回京。那邊的大老爺犯了那樣大的事,雖說與敬懷皇帝關系密切,但當年畢竟是先帝在處置。”思及寧國公府的事,元春也是滿懷愁容,“以往我就聽說尤氏孝敬老祖宗,和睦親族,誰知道被牽連至此。你和母親有空便多照拂一番。”

敬懷皇帝便是齊明徽的父親,他沒有過繼在先帝名下,即位之後自然會冊封自己的父母。

黛玉低頭應了。

“母妃!外祖母!二舅母!”

王夫人不等仁安公主給她行禮,便拉進懷裏,摩挲這她紅撲撲的臉,笑道:“您是公主,金枝玉葉,哪裏用得著跟我們這些外命婦行禮。”

仁安公主笑道:“您和二舅母是長輩!我是小輩,行禮有何不對?”

“仁安說得對,你們受得起!”

幾人又問她今日去了哪裏,玩了什麽,有去淑景殿去看了迎春,直到申時末王夫人才帶著黛玉出宮。

回到榮國公府,寶玉便急忙迎上來,眾人給賈母請完安,周姨娘也在賈母身邊服侍,見王夫人和黛玉回來,巴巴問了許多女兒和外孫的事。

黛玉細細回了周姨娘的話,又說:“姨娘放心,二姐姐那是老毛病了,不礙事,今日我和太太去見二姐姐,和往常一樣的。倒是太子殿下,今日開始跟著太傅練武,得了太傅的誇讚呢。二姐姐和太子殿下都問老太太、大老爺、大太太、二老爺和您安好,又賜下許多東西,我都命人送過那邊去了。”

周姨娘很久沒有見到女兒了,只是在太子滿月的時候進宮住了兩天,每年太子的生辰皇帝都讓賈赦帶著邢夫人和她去宮裏給太子賀壽,也是為了讓女兒見一見親生母親。

她如今的日子,除了不能時常見到女兒和外孫,其他一切都好,也不必小心翼翼伺候邢夫人和賈母,下人更不敢怠慢。閑來無事了就逗一逗雪球,或者做些針線,請每個月進宮的王夫人帶進去。

眾人說了會子話後,寶玉便扶著黛玉回了房。打發了前來問安的襲人和晴雯,夫妻二人又說起話來。

“你今日進宮,看大姐姐和二姐姐還好?我聽大老爺說二姐姐又病了。”寶玉看著楓露茶出了色,興致又高了兩分,遞給黛玉吃。

黛玉笑道:“大姐姐和二姐姐都好。大姐姐如今日子清靜,閑來無事便撫琴讀書,無有不好,再不濟就是操心公主。二姐姐聖眷正濃,眾人都想巴結,二姐姐自然煩悶,因此病了。”

結果紫鵑懷裏的兒子,親了親他的小臉,道:“不過依我看不妨事,我和太太今日去瞧了二姐姐,和以前在閨中一樣。”

言下之意,迎春裝病,不願意去搭理那些巴結的人。

黛玉見兒子今日笑臉就沒消下去,便問寶玉道:“今日是有什麽好事了,看茂兒笑得這樣開心。”

寶玉擔心黛玉抱孩子累著,忙接過來,“今日跟往常不是一樣?大抵是茂兒一日沒見娘親想得慌,自然把一日的笑都攢著,見到了娘親才笑了。倒是四妹妹回來了,見你進宮,去和鳳姐姐說了會子話,寶姐姐來看老太太,便邀四妹妹去她那裏住一夜,明日一早來看你。”

“琢大哥還在金陵?”黛玉饒有興致地看著寶釵和惜春送來的小玩意,拿起一個竹刻梅蘭竹菊的戒尺輕輕挨著賈茂的臉,“將來就用這個來教導茂兒,定能和寶姐姐家的蓬兒一樣,小小年紀就聰慧過人。”

紫鵑帶著春纖進來擺飯,聽見黛玉的話笑了,“奶奶這樣說,將來才舍不得。再說咱們哥兒,肯定和父母一樣,哪裏有愚笨的。”

寶玉把兒子交給奶娘,自己服侍黛玉凈手:“像林妹妹就很好,若是像我,兩位父親大人還能有清閑?”

又道:“寶姐姐家的蓬兒就跟寶姐姐一樣,我聽說他去宮裏當了伴讀,和太子殿下極為要好。二姐姐還說可惜咱們茂兒年紀太小,不然也能和太子殿下、蓬兒玩得好。”

黛玉想起迎春的話,也笑了,“這倒是,但我看蓬兒在其他人面前一絲不茍的,但在靜姝跟前,倒像是靜姝的親哥哥似的,拿東拿西的。”

靜姝便是惜春和張正清的大女兒,如今還不到四歲,跟賈府的小輩都極其要好。

寶玉想起今天賈蓬一見到靜姝,就湊上前去,問妹妹吃什麽玩什麽,好笑得很,“若是將來有緣分,倒又是一件青梅竹馬的美談。”

黛玉道:“什麽是‘又’?”

寶玉道:“跟咱們一樣!”

黛玉戳了戳寶玉的額頭,啐道:“還是這樣惹人嫌!”

——

此時的元春看著女兒獻寶似的拿出一根熟悉的簪子,失了神,“這是怎麽來的?”

仁安公主笑瞇瞇地鉆進母妃的懷抱,並沒有發現元春面上的恍惚,“是鄭太傅的!他說自己年幼的時候喜歡上了雕刻,這是他自己做的!不過他一個男子,怎麽會隨身攜帶女子的東西。”

元春道:“鄭太傅與夫人情投意合,想必是他送給夫人的東西,如今斯人已逝,想必是為了懷念夫人才隨身攜帶。你這個搗蛋鬼啊!”

仁安公主悔道:“是我不好,不知道太傅口中的故人是已經去世的夫人,要不然明日我把它還給太傅吧!”

元春嘆了口氣,淡淡道:“你還給他,他怎麽還會要呢?”

她把簪子拿在手裏摩挲,看著長柄出泛出溫潤的光澤,想必是總被主人把玩才會又的包漿,喃喃道:“他的那位故人,也很喜歡這根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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