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侄女姜宜繼位姜部落首領的當年, 秋收祭祀過後，完成了大首領卸任的姜明選擇了離開姜部落。

論起修道資質姜明只能算中上，但其心性好悟性高, 又有水靈珠相助，到這時已有四品後期的修為, 只差機緣悟透便可凝聚金丹而超凡脫俗。

人類修煉到這一步，目光所及的便不再只是凡間的生存活命, 心中更渴望見識廣闊的天地，這便是姜明選擇離開姜部落的原因。

當初姜明與山海農場交易，付出的是“首領的感恩”, 故而農場獲得姜明在身為人族首領期間因交易物品所獲取的功德的一成。

而今姜明選擇脫離人間，徹底走上修道之路, 交易自然也完結。

年近五十的姜明，此時還是二十幾歲的容貌, 她離開姜部落後首先去了渭河畔的鳳崖求見明珝, 為的是解答心中的一些疑惑。

——關於水靈珠的來源，和不周山上女娃空了的墓地。

一起獲得機緣又一起領悟道法, 那八年時光是她人生中最輕松最快活的時間。

她忘了妍姬，雙份的姐妹情誼都給了女娃，而當初是她放女娃離開部落的，所以女娃溺水而亡一直是她心中最在意的癥結。

再後來她去不周山祭祀，發現女娃的墓中只有衣物的殘灰，疑問便在心中駐紮了十幾年。

“我想解答心中疑問, 願付出任何代價。”

“代價……就不必了。”明珝道，“水靈珠，是我讓蘭生給的。”

從明珝這裏知曉了事情的由來，又得知烈山氏魁和精衛如今住在東海邊後, 姜明便告辭離開。

“……倒也不知以後會在何方落腳，但總該先去看看叔父和妹妹。”

姜明離開後，明珝結算了自己的財產。

她這時與農場系統訂立契約已有三十多年，通過系統所獲得的功德總值超過了七十萬點，但除卻各方面的消耗，所剩功德餘額也僅有二十多萬。

打定主意後，明珝將狀態最好的兩只鳳凰從萬年梧桐木芯長椅上挪移出來，帶出鳳淩宮分別安置在一棵梧桐樹上。

二十萬功德之力傾瀉而出，金色的光點洋洋灑灑的落在兩只鳳凰身上，令他們散失的元神能量逐漸聚攏，並最終達到穩定狀態。

“這下可好，幾十年積攢的功德，又只剩下個零頭了。”明珝看著剩下不到五千的功德，覺得心口隱隱絞痛。

“但是這兩只鳳凰的魂魄完全穩定了，以後他們的魂魄能量不會再輕易散失，修養幾個月就能被喚醒了。”平丘琰安慰道。

他何嘗不眼紅呢，那麽多的功德啊，給他的話魂魄怎麽也能更凝實一絲兒吧？

……

姜宜性情溫和，勤勞勇敢，是個好人，也是姜部落最好的戰士。

但好人和最好的戰士，不代表能成為合格的首領。

她雖秉承先輩的餘威仍成為中原部落的大首領，在管理和創新方面並無過人處，繼位後數年間無過錯卻無多少功績，只能算是守成之君。

“姜部落仍是渭河流域最強大的人類部落，但文明的發展，不前進便等同於後退。醫藥治病、耕種五谷、燒制陶器等技藝其他部落已然逐漸掌握，姜部落的威信已經開始漸漸降低了。”平丘琰看過鳥族最新送來的資料後評價。

“威信就算再下降，憑著神農帝魁和神農帝明兩代的功績，以及姜部落目前強大的實力，渭河聯盟的部落依然得認姜部落為首。”明珝道，“但我們的目的，從來都不是評判這人類部落中誰更強大。

比起威信的降低，更重要的是姜部落的氣運其實已然在走下坡路。接下來的大首領，就算死後再被尊為帝，也不過是名不副實罷了。

而人族既然受天道眷顧，舊的帝星隕落和新的帝星升起絕不會相隔太遠，甚至可能是同時進行的。”

明珝將那些資料翻了又翻，突然笑了一聲：“文明的延續，筆墨紙硯必不可少，但在此之前，若無規則約束，繁盛後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混亂……”

“那您覺得，我們接下來該從哪裏著手？”

“收回落在姜部落的目光吧，讓姜部落周圍的鳥族註意著，每月來匯報一次就夠了。”明珝吩咐道，“密切註意渭河以北、母親河以南的區域，及時匯報各部落間的沖突、聯合與強弱變遷。”

“南方呢？”

“往南，或是千裏大澤，或是深山高原，再不然就是海邊，人族會在這些地方繁盛，但不是還無力抵抗天災的現在。”

……

收到鶴王要進農場的訊號時，明珝正帶著四只鳳凰、三只鶴兒、兩只鹔鹴鳥和一只九尾狐涮火鍋。

沈睡的鳳凰都是年輕一代的，誰又不對外面的美食好奇呢？醒來後沒了長老們壓著，還有五彩鳳凰帶頭……麻辣火鍋配火系鳳凰真是絕配！

通過傳送陣進入農場，丹竹就瞧見自家的鶴兒正從鸑鷟筷子下搶了片耗牛肉塞進嘴裏。真真是膽大包天……鶴王在原地頓了頓，拖著廣場上空閑的椅子就過去坐下了。

麻辣火鍋味兒重了些，但清湯火鍋確實是美味，只遺憾他養在洞庭湖的廚子都是廢物，做得始終沒有鳳皇親自下廚的美味。

鶴王心裏嫌棄的同時，風卷殘雲的將鍋裏剩下的食材全部扒拉到了自己碗裏，並且兩口就吃完了。

“丹竹！你這是牛嚼牡丹！”搶食材總是慢一步的鸑鷟（yuezhuo）氣得拍桌子。

旁邊鴻鵠速度輕快的搶走僅剩的一壺茶，一口喝掉半噸，語氣平平淡淡的道：“吃東西都搶不過，鸑鷟你可真行。”

鴻鵠在五鳳中速度最快，這早已吃飽喝足的家夥此刻說話，越是語氣平淡越見嘲諷，鸑鷟險些氣了個仰倒。

“鴻鵠你是不是想打架？”

“鳳皇說了，誰內鬥就把誰趕出去。”鴻鵠故意朝鸑鷟丟了個挑釁的眼神兒，飛起落在湖中游水去了。

青鸞拿過羽織的帕子優雅的擦嘴，才不緊不慢的開勸：“吃完了再放就是，吵吵嚷嚷的何必呢。”

“就是就是。”丹竹手腳麻利的切肉備菜，“鸑鷟長老啊，你將來是要統領鸑鷟一脈的，怎麽能這麽小氣呢？”

鸑鷟：“……你……你們……鳳皇，鳳君，你們管管啊……”

鳳君一直埋頭專註吃素菜，聽到屬下求救，才不緊不慢的擡起頭來，動作標準的將筷子放下，語重心長的看向鸑鷟：“鸑鷟啊，我當時想著，鹓鶵（yuanchu）傻笨傻笨的，才建議鳳皇先喚醒了你。”

“鳳君英明，我當然比鹓鶵聰明。”鸑鷟吹牛一點都不帶臉紅的。

鳳君面無表情的盯著前者片刻，最後無奈的搖搖頭：“我想好了，鴻鵠帶著去風陵渡，青鸞去洞庭湖，我帶著鸑鷟去東海開辟新的棲梧山。”

鳳凰族居於棲梧山，族長為鳳君，鳳君居所為丹穴山。棲梧山不僅要生長滿梧桐樹，更要位於火山口附近，至今尚有火山不時活動的東海顯然是個適合的選址。

正在湖心暢游的鴻鵠應了聲兒，青鸞也輕輕地頷首，唯獨鸑鷟呆了呆：“鳳君，不是說還有昆侖嗎？”

雖然鳳君沒明說，但他一直以為就是他了啊。

“這得多虧鳳皇早有遠見，就先讓鹔鹴和鶴兒們先去昆侖探探情況，咱們下次可以喚醒鳳或者青鸞。”

他就不信，還能回回都賭到個二傻子。

自從蘇醒，大家在山海農場中一起休養了好幾年，彼此間也算是很熟悉，鸑鷟這家夥從來沒想想，自己怎麽就混到了食物鏈底層的。

脾氣急躁、愛爭搶、凡事不過腦子……說是多大毛病吧倒也不至於，但要將收攏昆侖鳥族的任務交給他，還是算了吧。

而這全程，明珝和平丘琰都保持著場外吃瓜的姿態，心安理得的接過丹竹切好的肉片，撕下野菜葉子包裹肉片的時候，還有心情低聲閑聊：“咱們吃了多少了？”

“第五只山羊了，再吃兩只差不多了。”平丘琰回答，“不然帝魁知道了，又要說這樣不養生。”

“還不是怪你教會了他養生這個詞。”明珝怨念。

“啊……一時失口嘛……話說，咱們真的不要偷偷給精衛帶點兒？”

“……不了吧，她每次偷吃都會被發現，連累我們都被嘮叨……”

丹竹瞧著斯斯文文的一只丹頂鶴，吃起肉來比狐貍毫不遜色，很快一羊兩兔就在他手下成了骨架，這時他進食的速度才慢下來，同鳳凰們科普起如今神族的勢力分布來。

而鳳凰們的蘇醒，鳳凰對神族勢力的插手，很明顯會在神族內部帶來不小的動蕩……

歲月如梭。

正如明珝和平丘琰判斷的那樣，接下來的數十年間，北方的人類部落中不時有新星崛起，有的是曇花一現，但經過多方洗禮後總會有經得起考驗的真金。

姬部落位於姜部落以北，在姜明卸任大首領的位置後，姜部落在走下坡路，姬部落卻在乘勢崛起，在幾十年間成為了渭水河畔的大部落。

等姜部落的當任首領註意到這等情況時，姬部落在渭河聯盟部分部落中的影響力已經超過了姜部落。

新生代不知先輩的“創業艱難百戰多”，卻很看重自己大首領的威嚴，更害怕姜部落的強盛在自己手中終結，於是姜部落與姬部落間的關系漸漸惡劣，數年後已然演變成了嚴厲警告與殘酷打壓。

雙方的矛盾加劇，姬部落已經到了必須在武力抗衡與歸順妥協之間做出選擇的時候。

“姬赤哲身上的氣運不比當年的帝明差，但她更有野心，不會輕易低頭的。”姬部落的圖騰神靈如此評價道。

“難為熊王你看起來熊頭熊腦的，竟這麽會分析人心。”丹竹如此道。

大地熊王沒聽出丹竹的揶揄，還真當成了誇讚，不好意思的撓撓腦門兒，憨聲憨氣的道：“人族的心思都帶著八百個窟窿眼兒，我哪裏會分析哦，是赤哲這丫頭吧，從小祭祀的時候就叨叨，說自己的心願是讓姬部落成為中心部落，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像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丹竹只能維持禮貌的笑容，又場面話的誇了對方幾句，這才告辭離開。

他倒不是對大地熊王有什麽意見，不過是有些嫉妒對方的好運氣罷了。

部落崛起，圖騰神靈得到的信仰與祭祀更多，實力自然也會隨之增長。

當初姜部落崛起，火神的實力從五品到七品僅僅花了幾十年時間，甚至還凝聚出了實體。

而今姬部落分明就是當初的姜部落，大地熊王這憨憨還沒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麽，如何不叫人好氣又好笑？

聽丹竹匯報了前往姬部落的見聞後，明珝道：“這麽說來，咱們又會有大客戶上門了。”

這些年農場的收益實在尋常，姜宜去世後到如今的幾十年間，賺取的功德在維持沈睡的鳳凰們魂魄穩定之餘，剩餘的數額只又喚醒了一只鴻鵠和一只鹓鶵。

若非順帶完成了【鳳凰於歸（至少五只鳳凰醒來並凝聚完整魂魄）（5/5）】這個階段任務一，她手裏只怕應急周轉的功德都剩不下。

“大地熊王早在三十年前便歸順於您，我已經向他傳達了您的意思，姬赤哲再次祭祀時，便指引她來風崖尋找山海農場。”丹竹道，“而今山海農場在人族和神族中都頗有盛名，這樣安排指引也不算突兀。”

“她若真願意來，便算是有緣，屆時再作更多的安排吧。”明珝道，“但提前準備也是要有的，讓姬水流域的鳥族都打起精神來，把姬部落的情況了解得更加詳細確切。”

“鳳凰放心，屬下自去安排。”丹竹恭謹應聲。

很顯然，在這個人族普遍信奉圖騰的時代，即便是天命之子，也不敢對圖騰神靈的指引掉以輕心。

而山海農場久負盛名，相互間又是公平交易，由不得赤哲不心動。

這年春種完成後，面對姜部落又一次的警告與打壓，赤哲在安排好族中食物後，毅然孤身撐船沿姬水南下，到達渭河後棄船步行，前往傳說中鳳崖的位置尋找山海農場。

明珝並未因對方是自己早就盯上的目標而心軟，稱讚赤哲勇敢堅毅的同時，仍舊通過監控的水鏡冷眼旁觀對方在懸崖上努力攀爬。

傳說中，鳳崖就在渭河旁邊，崖半腰生長著高大的梧桐樹，有緣人若是爬上那懸崖，便能看見清晰顯現的“山海農場”四個字來。

但不知何時起，渭河邊的懸崖上生長的梧桐樹越來越多了，而每個成功到過山海農場的人對鳳崖的描述都不相同，這使得後來想要一眼分辨哪片懸崖就是鳳崖根本不可能。

姬赤哲在攀爬了五處懸崖均無收獲後，第六次終於在懸崖半空的樹上看見了“山海農場”的字樣。

而她還沒來得及喜形於色，眼前便是一陣恍惚，接著已然腳踏實地出現在一片空地上。——她還不知道什麽叫做廣場。

空地是用同樣大小、同樣顏色的灰色石頭平整地鋪成的，空地的左方和前方是生長著美麗且奇異的各種植物的田地、右方是望不到頭的樹林。

而在樹林的掩映間，有華美宮殿的屋檐隨風露出。

更遠的前方，還有明凈的湖泊和清水而出的蓮花……

可這麽多奇花異草中，赤哲偏覺得空地右上角那棵平平無奇的“槐樹”給她一種很親切的感覺，讓她不由自主的走近了，伸手想要觸摸樹葉。

但就在接觸到樹葉的前一瞬，她又收回了手。

這是山海農場，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是屬於五彩鳳凰神靈的，她不該擅自觸碰。

明珝就是這時悄無聲息出現在廣場上的。

她在廣場邊的石凳上坐下，揮手將一壺水取出來，笑道：“我看你一路風塵仆仆，該是渴了，喝水嗎？”

赤哲轉身看過來，只一眼就確定了明珝的身份，忙快步走過來，躬身行禮後，才在明珝的示意下有些許忐忑的坐下。

到底還是個才二十歲的姑娘，哪怕是野心勃勃，面對五彩鳳凰這樣強大的神靈又如何能免得了緊張？

“不必緊張的，我這裏隔些日子就會有人類來，從來沒有誰被為難過。”明珝反倒安撫她，“喝吧，這水還是白鶴們清晨在荷花瓣上收集的呢。”

外界的露水幹不幹凈很難說，可山海農場中，至少三品的荷花瓣上收集的露水，可不僅是幹凈那麽簡單。

赤哲本想在五彩鳳凰面前有個好形象，喝水也顯得有些矜持，可這一杯下去，就忍不住再來一杯，連喝了三杯才回過神來，便覺得很不好意思。

明珝當然不會介意，仿佛沒有這尷尬發生一般，道：“找到我這裏的，無論人也好、妖也罷，甚至是精怪什麽的，總是有點所求的，你所求什麽呢？”

“啊……這……”赤哲沒想到話題這麽直白的就開場了，垂首好一會兒才整理好自己的言語，將姬部落的現狀講訴給明珝聽。

“神農的恩澤人族從不敢忘，但每個部落都有生存和強大的權利，姬部落是靠著族人的雙手變得強大的，我不認為這有錯處。

姜部落如今容不下我們，紛爭眼看不遠。若論戰士的數量和實力，姬部落定不會比姜部落差，但姜部落是中心部落，能號召渭河聯盟的部落幫助作戰，若真發生戰爭，我們雖然不一定會輸，但一定會死很多人。

我不希望有很多人死亡，不管是其他部落的族人，還是姬部落的族人或者姜部落的族人……論及百年前，姬部落與姜部落也是血脈同源的兄弟部落。”

赤哲出自姬部落，說話難免站在姬部落的角度，但客觀來說，作為這個時代的局中人，能有這樣的認知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烈山氏魁的母親和赤哲的祖上同為朱驤氏之女，說是血脈同源倒也無錯。

話說回來，中原的大部落間，又有幾個不是沾親帶故的呢？撇開聯姻這種政治關系不提，戀愛之事從古至今常有如此，青梅比往往不得天降，別家部落的戰士總比朝夕相處的小夥伴更威武高大。

“那麽，你想要什麽呢？”明珝問道。

“我想要，不發生戰爭，就能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赤哲道，“我聽聞當年，神農帝明聰慧無比，在位時總能有很好的辦法解決問題，我希望能如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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