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落雪之前, 正常安排過冬事宜之餘，烈山氏魁親自帶著戰士們去挖了幾百斤的黑火石回來。就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裏，烈山氏魁將黑火石進行了反覆的研究。

黑火石比起木柴來說雖點燃時困難些, 但是它具有耐燒、火焰穩定、風吹不滅等木柴所不具備的特性, 作為燃料來說比木柴更好。

當然黑火石相對木柴而言獲取更加困難, 所以烈山氏魁在經過嘗試後，選擇了將黑火石用在要緊的地方。

比如部落守夜時的火堆, 在火堆中間加些黑火石，就可以避免守夜的戰士困倦瞌睡時火堆徹底熄滅。——在此之前，冬日守夜的戰士因。火堆熄滅而凍死是每年都有發生的事。

比如在燒制陶器時用黑火石替換原先的木柴，它的火焰穩定確保燒制陶器期間受熱穩定，且減少了火焰熄滅的情況, 大大提高了燒制陶器的成功率。

經過摸索, 用黑火石替代木柴進行燒制陶器的量控制穩定後, 姜部落粗陶的產量增加了一倍不止，不僅終於能夠完全供應部落使用, 甚至到春天時還積累了一批陶器可以用來做物資交換。

但火對人類部落極為重要的同時，使用的過程中也伴隨著各種各樣的危險，而黑火石發現時間尚短, 在開采事宜上還沒有深入的發現前，烈山氏魁並未急著將消息傳遞到其他部落。

開春後, 部落開始進行恢覆正常打獵與采集, 也也在水邊適合的地界盡數種植了黍, 並新開土地用於巡游路上新得種子的種植研究。

與辨別植物是否可以食用比起來，研究植物的種植可謂極難，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生長環境，相同的環境又會生長不同的植物, 這其中的相同與不同就足夠勸退無數眼紅烈山氏魁功績的人。

而有的植物從渭河平原帶到姜部落後，分明是在相同的環境下也無法存活。

又或者烈山氏魁甚至不能確定，自己采集到種子時，某些植物所生長的環境到底是它常見的生長環境還是偶然存活的例外。

就部落時期的條件而言，對可食用植物的人工種植研究是一個漫長且伴隨著運氣與偶然的過程。

這個過程烈山氏魁整整用了八年才初步完成。

自然界植物千萬，但它們生長都不是為了成為人類的食物而生，所以無毒無害可食用的植物很多，但要滿足種植容易、生長期短、適應性強、產量較高等條件的卻就那麽幾種。

渭河流域位於天極星的北溫帶地區，水稻、苡米等作物在渭河流域的野外尚無生長，自然不存在被烈山氏魁發現的可能，因此此方天道最後認可的五谷為：麻、黍、稷、麥、菽。

這本是五個大類，具體到烈山氏魁成功種植的五個品種，則是青麻、黃米、高粱、小麥以及各種豆類。

第九年的春天，也是女娃和妍姬即將十四歲這年，這五種谷物的種植正式在渭河流域的部落中推廣開，各部落根據自己的具體情況，盡可能的開墾荒地，種植了五谷中的部分或全部品種。

然而春耕種植完成後，烈山氏魁的心情卻並未變得輕松愉悅。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三十五歲那年獲得神草“不死鳥”時，對著五彩鳳凰發下的誓言：“烈山氏魁願意奉上自己最珍愛的寶物，換取神靈賜予神草，助我辨識植物學習醫藥之理。”

他那時並沒有最珍愛的寶物，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在治療病痛上有所成果，讓更多的人不必因病痛而痛苦或死亡。

十四年來，他在阿炎的幫助下，不僅完成了識別醫藥的心願，更發現了更多可以食用的植物，並最終從那麽多植物中選擇出了產量高又適合部落種植的五谷。

如今的姜部落，春天有種類豐富的野菜與魚類，夏天有早熟的果實，秋天收獲的稷、黍、菽甚至能在供應整個部落冬天的食用後還有剩餘……打獵已經不再是獲取食物的主要方式，因打獵而傷亡的族人自然也大大減少。

渭河聯盟的其他部落，情況也都與姜部落相似，或許人口少些、衣食緊缺些，但只要不出現很惡劣的氣候，或者是遇上天火與地裂等人類無法抗衡的災難，至少每日有食物保證生存已經不再是問題。

以及幾番修改後的土墻，已經可以很好的防禦野狼或封豨等野獸的襲擊……

可以說他的心願早已超額完成，便是此時死亡也該是毫無遺憾的了。

可……他有了最珍愛的寶物。

五彩鳳凰會在他五十歲前取走他最珍愛的寶物。

而他距離五十歲已經只剩下一年多時間。

看著兩個女兒一天天長大，他常常從噩夢裏驚醒，在深夜裏一遍又一遍的想，五彩鳳凰口中的“取走”究竟是什麽意思。

是將她們從他身邊帶走，還是……

他不是沒有想過再入山海農場，他願意履行承諾，但想求得一個答案，希望她們離開他以後也能好好的活著。

可是當他再懷著私心前往渭河旁邊的懸崖時，任由他吊在藤蔓上將懸崖的每一處石塊都摸遍，也再尋不到山海農場的入口。

而每個進入過山海農場的人都知道，每一次交易都是等價的，無論他是否知道自己付出了什麽，都無法將自己付出的代價告訴契約之外的人。

烈山氏魁只能獨自背負著這個秘密，每日在心底擔憂不已，面上卻還得表現出什麽事也沒有的樣子。

這使得他的心態再不如從前那般從容，心情常常變得煩躁不已，連對醫藥和種植的研究也難以進行下去，部落族人做錯事時甚至會受到嚴厲的斥責。

姜部落上下都發現，大首領的脾氣越來越壞，變得喜歡獨處，討厭有人打擾，連對妻子蕓也沒多少耐心，唯獨對女娃和妍姬越發的寵溺。

若非兩個姑娘本就極為懂事，只怕早就被寵壞了。

大首領不肯管事，早已成年並結為夫妻的姜明與青陽氏虛不得不接過更多的事務，幫著婼蕓處理部落中的事情。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春日祭祀後，女娃和妍姬過了十四歲的生辰，渭河聯盟成立後的第五次巡游也將開始。

烈山氏魁極寵愛兩個女兒，在此之前每次巡游都會帶上她們，所有人都覺得這次也不會例外。

但大首領本人卻猶豫了。

有女娃和妍姬在，巡游隊伍不會遇到什麽危險，父女三人也不用分開那麽久，但是……那都是以前……若是……

最終烈山氏魁堅決反對兩個女兒跟隨巡游隊伍離開姜部落，卻沒有給出什麽合理的理由，只是離開前反覆的叮囑，讓她們在家等他回來。

多次巡游，渭河流域各部落間早已有固定的道路，且他對各個部落的情況也不再是初次巡游時那般陌生，只需加快行程、在每個部落了解情況後不做停留，他完全能在三個月內完成巡游。

如果事情已經不可逆轉，他希望剩下的時間盡可能的陪在兩個女兒身邊，他害怕她們在巡游過程中出現什麽意外……

“阿耶，到底為什麽不讓我們跟著？”

“外面危險，你們又不是成年的戰士……這些年夏日越來越熱，河中不時漲水……”

“可是，我們每次跟著巡游隊伍，路上就從來沒出現過意外，而且我身邊有青鳥姐姐，我和妍姬還會水系法術……”

殊不知已經頭發花白的男人聽見青鳥二字，立即就想起了對方背後的五彩鳳凰，心情更是急躁。

“阿耶說了，不要離開部落！”烈山氏魁一生中第一次對女娃神色嚴厲，然而這發火的苗頭剛冒出卻又後悔的收斂。

女兒已經大了，再不能被他抱在懷裏，烈山氏魁分別握著兩個女兒的手，蹲下身來視線與她們齊平，心中有千言萬語，最後卻只留下一句“等阿耶回來”便轉身離去。

女娃和妍姬從小就乖巧聽話，他以為，就算沒有理由，她們也會聽從他的囑咐。

但烈山氏魁卻忽略了，半大的少年人總是有叛逆心的。

女娃自幼就對一切她不知曉的事情抱有十足的好奇心，所以每年去雷澤部落時她總是很開心，每兩年一次的巡游也是她最喜歡的事情。

她愛著自己的部落，也愛著外面的自由。

她平日裏素來乖巧，但乖巧也是有理由的乖巧。

但最這次苦等了兩年後，父親不讓她們跟隨，卻又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

女娃一開始還能靜下心來留在姜部落，可這種耐心也隨著日子的一天天過去而消磨殆盡。

烈山氏魁已成為大首領九年，因他而活命的人數之不盡，大家早已將他當做神靈般敬仰，他的命令就是姜部落的神諭。

大首領離開前反覆叮囑，說女娃和妍姬在他回來前不能離開姜部落，所有人便忠實的遵守著這命令，連去部落附近采集這樣的事情都不再安排她們。

姜部落人口數萬，算上部落周圍種植作物的土地，女娃和妍姬活動的空間中其實很大。

但籠子再大，不能飛那就是囚籠。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會覺得女娃任性，但事實上她對交易的事一無所知，毫無理由的拒絕激起少年人的逆反心理太正常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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