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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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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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啟強夫婦在雙雙步入不惑之年後,攜手開辟了一項嶄新的業務領域:紅娘月老。

首戰大捷,成功締造唐小龍和集團財務部王小姐的金玉良緣。

勝利的喜悅加速了前進的步伐,高氏夫婦很快將目光投向唐小虎。

“強哥,嫂子,高擡貴手,我還沒玩夠呢!”唐小虎拱手求饒。

“玩玩玩,男人把名聲玩壞了,一樣找不到好歸宿!”陳書婷從琳瑯的果盤裏揀了粒智利車厘子,“是不是,老高?”

“是是是!”手捧果盤的高啟強一疊聲應道,“要不是我當初冰清玉潔,怎麽能找到你嫂子這麽好的歸宿?”

唐小虎不禁反思自己是否真的造孽太多,否則何以被塞這一嘴狗糧。

更造孽是他開始隔三差五接到指示,要求他“順路”載采購部/行政部/物流部/公關部的趙/錢/孫/李小姐去趟高家、吃頓便飯。

這直接導致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每當唐小虎領著一群黑西裝穿行於公司大樓,各部門適齡單身女青年投向他的覆雜目光,總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家丁狗腿子簇擁下出游巡街的高衙內,隨時預備□□著強搶良家民女。

高管例會時還有膽子肥的打趣助興:“唐總的工程部最近缺人缺得緊啊,挖人挖得很勤嘛!”高啟強帶頭大笑,眾主管紛紛陪笑,會議室內頓時充滿快活的空氣。

不快活的只有他唐小虎。

“嫂子,您勸勸強哥,再這麽下去我在公司真沒法混了。”唐小虎耷拉著虎頭。

“怎麽?咱們集團這麽多姑娘,唐總一個都看不上?”陳書婷乜斜鳳眼。

“不是看不上,是配不上。人清清白白的姑娘,該嫁清清白白的人家,過清清白白的日子,跟著我打打殺殺算怎麽一回事……”

“所以你唐家不清白是吧?”陳書婷抱手冷笑,“所以我們高家也不清白唄。可你強哥讓我和曉晨吃過一點苦嗎?”話音剛落,多少個擔驚受怕的夜晚忽然歷歷在目,陳書婷嘆息一聲,放軟了語氣,“這樣吧,這個周末,你接人事部小餘來家裏吃頓便飯……”

“周末?周末不行!周末瑤瑤回來呢!”唐小虎跳腳。

“瑤瑤回來怎麽了?正好和我們一起替你掌掌眼!”陳書婷揮揮手,表示此事不容再議,“這次再不行就算了,你回你的白金瀚找去吧,我和老高也懶得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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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甜甜坐在副駕駛座正後方的位置,腰板筆直,雙手擱在雙膝上。

駕駛座上的男人透過後視鏡看她一眼,笑道:“餘小姐,別緊張,我不是老師,不罰你留堂。”

餘甜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那人也不像傳說中的那麽可怕。

她剛入職強盛集團不久,只遠遠見過他幾次,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是她趕電梯,他從裏面按住了開門鈕。

電梯門合攏,轎廂裏只有他們兩個。

她輕輕道了聲“謝謝唐總”後,便抱著一堆文件夾退到角落,經過他身邊時聞到淡淡煙草味道,心裏暗驚他怎麽比遠看時還要高。

電梯上行,透過轎廂兩側鏡面,她偷偷打量他的臉,試圖在上面找到能應證那些驚悚傳聞的蛛絲馬跡。

那不是一張傳統意義上英俊男子的臉,左邊嘴角的那道傷疤更為他平添了幾分殺氣。但女人自有一種敏銳直覺,能識別出異性身上隱伏的野性與沈默的激情,那是一種未被現代文明馴化的、更接近於天性的原始吸引力。然而吸引歸吸引,大部分女人依然傾向於更安全也更能與日常生活相兼容的伴侶。

他當然不是她日常生活中所能觸及到的男性,她根本無法想象他在超市推著購物車或在廚房圍著圍裙的樣子,但或許偷偷想象一下也……

“叮”一聲,電梯門開,她的想象到此為止。

不料現實比她更富有想象力,她竟受邀去高家晚餐,坐的竟是他親自開的車。

餘甜甜的心中燃起一簇微小的火苗。

她膝蓋上的雙手微微冒汗,怕他發現,趕緊握拳,又暗暗自嘲,他怎麽可能發現。

“空調溫度可以嗎?”他問。

“哦,可以可以。”她答。

“我待會兒稍微繞個路,去趟一中。”

“哦,好的好的。”不舍得對話就此中斷,她追問一句,“去一中接人嗎?”

餘甜甜是京海本地人,知道一中作為京海最負盛名的公立高中,實行的是封閉式寄宿管理,學生只有周末才能回家。

“對,接人。”

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因為從那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中,她似乎聽出了某種隱晦的溫柔的笑意,而他明明並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她忽然想起剛剛他下車替她開車門,開的是後座車門而不是副駕駛。她在微妙失落之餘,瞥見副駕駛座上擺著一只小巧塑料盒,透明蓋子下分了四格,每格分裝一種水果:去了皮的葡萄,去了蒂的草莓,去了核的櫻桃,切了塊的蘋果——正好夠一個女孩的餐前消遣。

至於駕駛座後方座椅上擱著的那個紙袋,她好奇,但沒敢看。

車行至一中,正趕上放學時間,他的目光在洶湧的校服海洋中巡游片刻,迅速鎖定目標,正要下車,左手忽然定格在開車門的動作。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個馬尾女生的嬌小側影。側影對面立著五六個男生,為首那個被同伴們在後背猛搡了一把,踉蹌著往前猛沖幾步,在撞上女生之前險險剎住。

男生們開始怪叫起哄,為首那男生脖頸通紅,僵硬地將背在身後的雙手移到腰側,遞上一本A4紙大小的軟皮書冊,動作表情堪稱虔誠。

相比之下,女生表現得過分冷靜,落落大方地接過書後似乎還道了聲謝,旋即轉身向列隊的車陣方向跑來。

校服在她身上顯得過分寬大,裏面還能毫不費力地容下一件純白帽衫,帽兜隨步伐一同跳躍。

她的面孔在車窗外越來越近,餘甜甜越來越理解那群小男生所流露的虔誠表情。

十六七歲的美麗女孩,實在是一種比白更白的存在。

“唐小虎!”副駕駛座車門被拉開,嬌小身影鉆進車來。

“叫‘虎叔’,沒大沒小。”駕駛座上的男人伸出右手,替她把帽兜翻回裏側,又傾身過去為她系安全帶。

安全帶卡扣聲剛落,唐小虎便一腳油門,仍在原地癡望的小男生們迅速淪為後視鏡裏的幾點微塵。

塑料盒蓋打開的聲音,副駕駛座裏伸出一只左手,細白指尖拈著殷紅草莓。

唐小虎微微向右側頭,用嘴接了。“上次的甜。”短暫停頓,“這次又是哪只癩蛤蟆?有心了啊,還給寫了本書……”

一聲輕笑:“嗯,這次這只確實不太一樣,我們校樂團的小提琴首席。書倒是沒給寫,手抄了一份鋼琴曲譜,貝多芬,《致愛麗絲》。”

“貝多芬?要用手勒住命運的嗓子眼的那個?”

“‘扼住命運的咽喉’……哎?唐小虎你長進了啊,貝多芬都知道了?”

“叫‘虎叔’,沒大沒小。”尾音上揚,透著點小小自得,“你上次扔我那兒那本《貝多芬傳》,我閑著沒事翻了翻。”

“翻到哪兒了?”

“他耳朵開始聾了,又被女伯爵甩了。”

“嗯,接下來在他四十歲那年會遇到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他做了她的鋼琴老師,兩人相愛又分開,彼此都終身未婚,據說這首《致愛麗絲》就是他寫給那女孩的。”

“……以後草莓還是得去上次那家買。”

車過市中心,左拐,西曬的陽光撲面而來。

副駕駛座裏的小手打開中央扶手盒,取出墨鏡替他戴上,又去儲物箱裏翻找,喃喃咕噥:“糖呢?”

“吃完啦,今天剛給你補上,還沒來得及放進去。喏,後座那個紙袋裏。”

副駕駛座的安全帶解開,女孩探過身來,終於發現——或假裝終於發現——後座的餘甜甜。

“啊,這位是……”

“忘介紹了!”唐小虎如夢初醒,語帶歉意,“這位是餘小姐,集團人事部的。餘小姐,這是黃瑤,高總的千金。”

“叫我瑤瑤就好。”黃瑤笑出一對梨渦,“姐姐是哪個‘餘’?”

“多餘的餘。”餘甜甜幽幽道。

從黃瑤上車那一刻起,餘甜甜就感覺自己如同外星來客,意外闖入一個陌生星球。那星球上只有兩個人,他們之間有彼此才能懂得的語言、動作、習慣,連沈默都那樣舒適綿軟。

餘甜甜心中那簇小火苗像是被一張撅起的小嘴吹了一口,左右搖曳,搖搖欲滅。

幸好車終於到達目的地。

晚宴是西式自助餐,形式輕松,餐點可口。賓客當然不止餘甜甜一個,但在女主人陳書婷的安排下,唐小虎一直陪在餘甜甜左右,參觀、聊天、添酒、布菜,禮貌而周到。

黃瑤回家後換了條淺藍色連衣裙,陪著母親招呼客人,乖巧而甜美。

當禮貌而周到的唐小虎和乖巧而甜美的黃瑤在賓客叢中偶爾擦肩,兩人會對視一眼,那一眼裏憋著點壞壞的笑意,像兩個在兒童節被迫上臺表演的小朋友,彼此交換會意的眼神,約定演出結束後去哪裏搗蛋吃糖。

餘甜甜忽然覺得香檳太酸、魚子醬太淡,找個借口去客用衛生間補妝,出來時發現黃瑤正等在門外。

餘甜甜想起無數偶像劇中的無數狹路相見,有些緊張,有些期待。

“餘姐姐,新高跟鞋磨腳吧?我給你拿了創可貼。”黃瑤在餘甜甜回過神來之前,蹲下身,替她把創可貼細心貼到磨破的左腳後跟處,然後微笑著擡起頭來,“好點了嗎?”

她壓根沒有把她當做對手。

沒有人是她的對手。

餘甜甜心中的小火苗掙紮著跳動了兩下,終於熄滅。

晚宴接近尾聲,有知趣的客人適時提議,讓瑤瑤和曉晨給大家來一首如何。

高曉晨冷哼一聲,說這破鋼琴我早就不練了,你不知道啊?

眼看氣氛即將僵硬冷卻,黃瑤款款掀開客廳那架三角鋼琴的黑色琴蓋,盈盈笑說我也很久沒練了,就彈一首《致愛麗絲》吧,彈錯了大家不許笑哦。

琴聲如訴。

餘甜甜和唐小虎手持香檳杯,站在人群最外圍。

餘甜甜擡頭看向這個傳說中兇神惡煞般的男人,看他在人群之外,靜默註視此刻眾人目光的焦點所在。

他已是那女孩的掌中物,杯中酒,盤中餐——而他對此還一無所知。

餘甜甜嘆了口氣,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為他澆奠。

作者有話要說:

小姑娘長大了,虎叔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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