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穆千珩和石鑫早上一起離開，午後穆千珩就回來了，帶著幾份文件，宋槿書百無聊賴，用一把小刀在挫他那艘小木船船頭的木刺。

穆千珩過去，將文件遞給他，從衣兜拿出筆。

“養老院和捐款的事情，有些地方需要你簽字。”

宋槿書沒明白，“我簽什麽字？”

“你是投資人，錢是以你名義放進去的。”

旁邊有一把小馬紮，穆千珩拉過來坐下，手松松領帶，“手續已經差不多了，政府那邊下文件就是時間問題，石鑫接下來會很忙，設計和施工都要他去聯系，石頭學校那邊錢已經給了，我去見過校長了，回頭你也去一趟，有什麽想提的意見都可以提。”

宋槿書呆了一陣，接過文件大概掃了一眼上面的字樣，微微蹙眉，“沒必要……那卡反正都是你的，為什麽要我做投資人。”

他說：“錢是你的，養老院就是你的，這裏二十多個老人都是靠你過活，學校那邊要建個圖書館，以你的名字命名。”

宋槿書覺得血都往頭頂沖，“為什麽要用我名字，那麽土！”

穆千珩被逗笑了，“哪裏土？”

他急了，“不行，不能用我名字，那麽土……我不要！”

“槿書……槿書，”穆千珩來回咀嚼這兩個字，“我覺得這個挺好的。”

他搖著頭，情急之下去拉男人的手，“千萬不要，你想想，一個圖書館啊，叫這麽個奇怪的名字……以後石頭上學，擡眼就見什麽‘槿書圖書館’，那是什麽鬼啊？”

穆千珩眉眼彎彎，反拉住他的手，低柔問了句，“真不想？”

他忙點頭。

“那你把字乖乖簽了，”他說：“回頭我帶你去見校長，想改圖書館名字你和他說。”

宋槿書不再磨蹭，低頭翻開合同。

“你這樣不好寫字，”穆千珩起身，索性將合同放船底，幫他翻到簽字的地方指著，“這裏簽名字，證件號，日期。”

宋槿書按照他說的寫。

一筆一劃，極為認真，被綁著的發絲有幾縷松散地垂在臉頰邊，穆千珩擡手為他別在耳後，看著他側臉，有些想親親他，但忍住了，待他寫完，繼續翻頁指給他需要簽字的地方。

宋槿書以前是沒有辦過這些事的，光寫自己名字居然也寫了好半天，簽字的地方很多，寫完了遞給他，穆千珩翻著檢查一遍，又回到棚屋將他證件找來，宋槿書遠遠看到他將這些東西給了一個男人。

他和那男人說了些什麽，然後又折回來，“已經去辦了，回頭你抽空和我去一趟學校就好。”

宋槿書“哦”了一聲，繼續用小刀挫木刺。

“不嫌費勁？”他看一眼，“石鑫用工具，比你這樣快得多。”

宋槿書說：“石鑫又沒時間，我提前弄弄，也會快一些。”

穆千珩看了會兒，俯身下去，按住他的手，“你休息會兒，我來。”

宋槿書楞了楞，穆千珩已經拿過他手中的小刀。

他還真接著幹起來，宋槿書一時摸不清他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幾乎可以確定穆千珩已經知道他這個出海意味著什麽了，他現在的舉動搞得他一頭霧水，在旁邊看一陣，他有些不安問：“你是不是又在打什麽主意？”

這男人的心思太深，以前就是，他覺得不得不提防著點兒。

穆千珩停住，側過臉深深看他，“主意確實有……養老院和石頭學校的事兒我都辦得差不多了，也會陪著你出海，我這麽一想，你的心願好像都達成了，沒什麽遺憾，但我的心願呢？”

他困惑地皺眉。

穆千珩說：“這不公平。”

“你的心願是什麽？”

穆千珩放下刀子，專註地凝視他雙眼，“想和你結婚啊。”

他神情無措，不知道話題怎麽扯到這裏了。

穆千珩神情溫淡，唇角還帶著笑，將那枚戒指從衣兜又拿出來了，小心擦了擦，戒指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我把你的穆千珩還給你，你也把我的槿書還給我好不好？”他牽起他的手，“昨晚我不該那樣，你說的對，治病太痛苦……我們不治了。”

穆千珩本來很矛盾，情緒都變得無常，也憎惡自己怎麽就控制不住自己，昨天還給他冷臉，說話的語氣也不好。

他說：“以後都不說治病，我幫你做船，我們一起出海。”

覺察男人在將戒指往自己手指上套，宋槿書手動了動，想掙紮開，“我們不會一起出海，我不會帶你的。”

穆千珩呼吸屏了幾秒，“你說過的。”

“那時情況不一樣，而且，”他思緒混亂地道：“你騙了我那麽多，我沒必要信守我對你說的話。”

穆千珩眼底黯了黯，視線望遠了，又收回來，“可你不是不想孤孤單單去死嗎？”

“哪怕帶著孩子一起……也不想一個人，”他攥緊戒指，“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事到如今你覺得我還在乎我這條命嗎？你說的對……身體，本身就是負累，你想解脫，我也想解脫。”

他拉緊他的手，悵然地笑，可喉頭又有些哽，“槿書，不是只有你害怕獨自一個人，你不要留我一個人。”

宋槿書說不出話，淚水在眼眶打轉，手又被他牽起，戒指被他套在無名指上。

穆千珩在他手背親了下，“其實想要說服你這些天，我也覺得很累，既然活著這麽辛苦，那我們就都不要折騰了，這樣挺好，我就只有這一個願望……槿書，我們不要再分開了，我不接受生離也不接受死別，無論生死我們都在一起。”

宋槿書嗚咽著，說不出話。

穆千珩往前一步，抱住他，手在他背後輕輕撫兩下，“你戴上戒指，我就當你答應了。”

他眼淚湧出來，擡手，模糊的視線裏戒指上先前他自己纏了幾圈的紅線沒了，大小剛剛好，他不知道在這個時候為什麽會註意到這個，他問：“戒指……改了？”

“嗯，改了，”穆千珩在他額頭吻了吻，“合適嗎？”

他笑著流眼淚，“合適。”

穆千珩執他的手看看，“我們是最合適的。”

……

這一晚穆千珩帶著宋槿書，石鑫和石頭去市裏吃飯。

石頭一有吃的就很高興，石鑫在飯桌上談今天的收獲和以後對養老院的一些計劃，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飯後時間不早，穆千珩讓石鑫帶著石頭先回，他則帶著宋槿書在附近走了走。

曦城畢竟是旅游城市，哪怕秋天溫度也比橋市高，晚上市區還是熱鬧的，他帶著宋槿書去買衣服，在商場裏宋槿書也挑選衣服在他身上比劃，叫他去試。

零零碎碎買了一些東西，他單手提著，抓著宋槿書的手塞自己衣兜裏，手指碰到戒指，他說：“過幾天等你證件回來了，養老院的事兒敲定了，我們去領證吧。”

宋槿書手指無意識動了動，“真領？”

他形容不清這種感覺，一張證書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他們會變成家人。

少年時代他所有的憧憬和祈願，都是這一個人，一切宛如奇跡，經歷重重苦難，他又來到他身邊。

穆千珩會成為他的家人。

穆千珩問：“你不想？”

“……怕你後悔。”

他到現在還是覺得和做夢一樣。

世界上會有個人愛他，這樣愛他，而且這個人是穆千珩。

穆千珩嘆，“你不後悔我就謝天謝地。”

旋即又笑，恢覆幾分痞氣：“你也別太激動太著急，證件回來還得幾天，你證件還要送回橋市辦一些手續。”

宋槿書楞了，“為什麽？養老院和石頭學校都在這裏，幹嘛送回橋市？”

“工作室的事情。”

“工作室和我有什麽關系？”

穆千珩解釋得淡然，“工作室現在已經是你的了，我手裏的原始股也都是你的，現在我和許弋都是在給你打工。”

宋槿書驚得停下步子，“怎麽會成我的？”

“你簽字的時候沒看，”他笑著，“這毛病跟以前一模一樣，給你什麽你都簽字，真是……”

宋槿書回憶半天，完全回憶不起來自己簽了什麽，只有第一頁還掃了幾眼，後面都是他指著他簽字，壓根沒看。

他緩沖好半天，被男人拖著走，恍恍惚惚問：“為什麽要給我？”

“也不是給你，”穆千珩淡淡道，“只是在我手裏沒意義，我們出海不回來，這一切都會捐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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