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槿書走了神——

那天他問過穆千珩，他明明說不嚴重的。

但是靜靜媽說，血流了很多，劃出一道大口。

陸厲行面色微微發沈，打斷靜靜媽發散思維的話，“救我的人受傷很嚴重？”

“嗯，”靜靜媽點頭，“看那樣子就得縫……那天幾個志願者手都快爛了，我小叔也幫忙救我老公，回去滿手的血……”

陸厲行不說話了。

宋槿書也不說話，靜靜媽又開始說葉寧的那堆八卦，但他們兩個的思緒已經飄遠到同一步調去了。

靜靜媽說了會兒，被自個兒老公使喚去買飯，陸厲行耳根難得清靜，心卻不安定。

他煩躁地想了會兒穆千珩的傷，扭頭去看宋槿書，連續叫兩聲，他終於有點反應，他無奈地說：“他受傷怎麽回事？很嚴重？”

多少是為了救他，不問一句也說不過去。

宋槿書低頭，聲音很小，“我問了……他說不嚴重。”

陸厲行手肘撐著床面起身，想了想說：“那就好，你把他聯系方式給我，我回頭要找他一趟。”

宋槿書有點沒明白，“你找他？做什麽？”

“道謝，”他可以這個人骨子裏還是有些很刻板的信條的，他道：“他為救我受傷，我總不能被救出來就一聲不響這麽算了。”

宋槿書：“……”

陸厲行說：“你放心，我又不是找他打架。”

宋槿書也沒理由攔著他，“一會兒我把他號碼發你手機上。”

雖然想道謝，但憋屈和別扭不會少，陸厲行很快拿到穆千珩的電話，卻是遲遲沒有打。

他琢磨起到底要怎麽道謝，既能表達道謝誠意，又不至於讓自己放低姿態，這一琢磨就是好幾天。

這幾天裏，靜靜媽不斷帶來關於葉寧和穆千珩的各種消息。

江苒一案已經塵埃落定，派出所進入結案流程，穆千珩確定要起訴的人有一堆，當年涉案無作為的公職人員，葉寧，臨城二中的校長，還有當時高一七班的班主任……自然也包括那個校工。

這都在宋槿書意料之中，這幾天照顧陸厲行，他偶爾也會翻一翻微博看這件事的進展，媒體跟得很緊，尤其在江苒被人性Ⅰ侵的事情曝光之後，案子的熱度就更高。

身體有缺陷的高中女生先是遭受校園霸淩，又遭受性Ⅰ侵導致自殺，這種不幸的遭遇被人知曉，網絡上湧現更多同情和可憐江苒的人，也有很多穆千珩的支持者發聲。

但網絡本不是什麽清凈之地，在一眾同情江苒支持穆千珩的聲音中，也有那麽些尖銳的，說逝者已逝，穆千珩為追求正義翻案可以理解，但江苒的名譽現在卻因此而毀了，實在不應該。

宋槿書氣不過，他為了關註江苒的案子自己有註冊微博號，於是就在這些評論下面一一懟回去。

別人說：“江苒自殺就是因為受辱，不想面對別人知道的後果，但現在還是被人知道了，而且是很多人，她泉下有知一定會很難過的……”

宋槿書就回覆：“你不是江苒，你怎麽知道江苒怎麽想，難道江苒就願意自己白白受辱而死嗎？”

也有人說：“就算翻案，也沒必要把江苒遭受性Ⅰ侵的事情翻出來吧……這樣做，真的是保護江苒嗎？明明只要把壞人繩之以法就可以，但是這麽一來，江苒的名聲也毀了，我都懷疑是不是某人手裏新網頁上線不久需要炒作，才刻意在這個時候提翻案，莫名其妙讓自己多出一個妹妹……”

宋槿書看到了氣得手都發抖，連續回覆對方幾條——

“你懂什麽，你知道江苒哥哥的心情嗎你就這樣說人家。”

“你以為他不想保護江苒的名譽嗎，舊案起底本來就難，他是借助輿論力量，現在媒體跟那麽緊，涉案的人那麽多，那麽多張嘴，他都能一一封上嗎？”

“他的網頁明明已經很火了，根本不需要炒作！”

他將手機放下，還是氣得厲害，簡直想砸手機，想找到微博那頭說這些話的人去和對方理論，他大半天都沈著臉，心裏難受得要死。

那天在酒店這件事他就聽穆千珩和許弋提過幾句，這件事如今是熱點，大堆媒體緊跟，又一大堆人知道，風聲很容易走漏出去，就算壓也很難壓，因為關註度太高了。

他很清楚穆千珩的心裏有多掙紮，他是這世上最想要好好保護江苒的人，他在翻案之前也並沒有想到當年的真相會是這樣，但這些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就這樣滿懷惡意地揣測他的心。

他為了保護江苒做過多少事，付出了多少，這些人根本不懂。

宋槿書想著想著竟難受得想哭，眼睛也紅紅的，陸厲行給公司打完電話，一回頭就見宋槿書低著頭，雙眼通紅，揉著眼角。

他不明所以，“怎麽了？這突然的……”

宋槿書搖頭，“沒事。”

陸厲行沈默下來，隔了會兒問：“因為他？”

宋槿書頭更低，“別問了。”

陸厲行覺得宋槿書這點很不好，哪怕撒謊說不是呢，他對著他就連多花點兒撒謊的心思都不樂意，也許是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將他推了很遠，他的心扉對他始終緊閉，他緩緩別過臉，過了會兒，輕輕說：“既然那天和他在一起，這幾天怎麽不去見他？”

宋槿書不說話。

陸厲行滿腔挫敗難以言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這麽蠢的問題，宋槿書之前明明已經和穆千珩分手了。

只是即便他們分手，宋槿書的心門緊閉依舊不願意讓任何人靠近，這兩個人就算分開了，他們之間源於江苒這一宗舊案的羈絆仿佛始終存在。

他有些說不出的累，來臨城的時候還沒死心，但現在逐漸覺得心灰意冷，宋槿書也許是不打算和穆千珩在一起了，但很可能，他也沒打算和任何人在一起，他像從前一樣，在抗拒任何人進入他的生活，他恐懼於承擔任何責任，也生怕自己拖累了別人。

陸厲行本來也不想要這麽個拖累的，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對自己的心妥協……

卻都是枉然。

他想，好像真的已經遲了。

……

宋槿書發現，懟人這事兒是停不下來的。

原因是，對方會懟回來。

他被人叫水軍好幾回，每天打開微博，會冒出一大堆回覆，有人支持他，也有人罵他。

結果導致他每天都是氣呼呼的。

這天靜靜媽拿著手機帶著耳機很是癡迷地盯著屏幕一陣子，靜靜叫著要吃東西她才摘了耳機給孩子沖麥片，一邊沖還一邊和宋槿書說：“穆千珩好帥啊，你看今天的視頻沒有？他開新聞發布會了……”

宋槿書楞了下，“他說什麽了嗎？”

“還是江苒的事情，”靜靜媽嘆氣，將麥片吹了吹，撥開靜靜湊過來的小手，“燙著呢，晾會兒。”

又看宋槿書，“江苒真可憐，被同學欺負，又被那種畜生糟蹋……網上還有那種看熱鬧，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居然說穆千珩毀了江苒名聲什麽的……穆千珩開新聞發布會公布了案子的最新結果，也對這件事做出解釋了，那段話說的賊帥……”

宋槿書手摸了摸手機，想起什麽又看陸厲行。

陸厲行深深瞥他一眼，問靜靜媽，“他說什麽了。”

這些天有賴於靜靜媽大力宣傳，江苒的事情陸厲行自然也聽了個大概，網上的消息鋪天蓋地，他也有些好奇穆千珩這時候開發布會會說什麽。

靜靜媽說：“你們自己看吧，我說出來沒那個氣勢，我整整看了三遍，看的我感動得快哭了，現在他就是我的男神……”

陸厲行：“……”

還好靜靜爸這會兒在樓道轉，聽見大概要發飆了。

他早就確定這個靜靜媽就是個花癡，小靜靜也是個小花癡無疑，總是繞著他和宋槿書。

宋槿書心神不寧，這幾天畢竟在病房，刷微博就是看看文字微博，也沒見什麽視頻，現在聽靜靜媽一說，他當然想看，可是陸厲行就在旁邊，他也不好表現得很急迫，他將手機又放回去了。

陸厲行看著他這一系列動作，也沒說什麽。

靜靜媽問宋槿書，“你不看嗎？”

宋槿書扯出個笑，“回頭空了看。”

接下來宋槿書就是神不守舍的大半天，他平日裏還拿著手機刷刷微博什麽的，今天做得太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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