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一個夜晚又過去，宋槿書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他胃疼得厲害，手背的傷口也很難受。

有一陣子他想，其實死在這裏也好，他也就不用再思考要怎麽才能活下去，但更多時候還是不甘，他想過那麽多死法，裏面都沒有被折磨致死，他其實還是很恐懼，只是他無法像夏緋雲一樣將這恐懼流露出來，穆千珩會安撫夏緋雲，但不會安撫他。

他和夏緋雲不同，他對穆千珩來說其實沒什麽用。

快到中午時，赫旭和幾個手下都來了，用槍指著，將穆千珩和夏緋雲往外面帶。

宋槿書是有些懵的，穆千珩手銬也被解開，和夏緋雲一起被帶出去，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

夏緋雲問：“是爺爺給贖金了嗎？我們可以走了嗎？”

赫旭不勝其煩，擺擺手，“叫你們走就趕緊！”

宋槿書這下是呆不住了，起身欲跟著離開，卻被人攔住。

他面色煞白，看著赫旭，“什麽意思……我不能走？”

赫旭說：“對，你不能走。”

“為什麽？”

“老頭子要的人也不是你，你留在這裏。”

穆千珩扶著夏緋雲已經邁出房子，宋槿書喊了一聲，“穆千珩！”

已經走出房子的男人步子微頓，但並沒有回頭。

他的心被恐懼攫緊，渾身發冷，推開面前攔著他的人就試圖往外面跑。

自然是跑不了的，剛出門又被抓住。

外面鐵皮房有幾間，臨著一道最原始的土路，這地方很荒涼，他看到路邊停著一輛車，而穆千珩和夏緋雲被赫旭帶過去，看樣子是要上車了，他腦子完全空了，他們要走了，他要將他一個人留在這裏了，他拼命掙紮，向著那個背影叫喊。

“穆千珩，你不想要錄音了嗎！那時候我攔過江……”

話沒說完，身邊男人捂住他的嘴，槍口抵著他腰間，“閉嘴！”

車是之前程燁開的那輛商務車，夏緋雲已經迫不及待要離開這裏，步伐趔趄一下，又被穆千珩扶住。

赫旭在兩個人後面忽然說了句：“老爺子沒給錢。”

穆千珩側目看他一眼，赫旭拿著槍舉起，槍口在夏緋雲和穆千珩之間游移，“現在老爺子到處放話找人，是鐵了心硬碰硬，你們要是真死了也不成……總不能讓老爺子盯上我們青幫，所以我先放你們回去。”

“但你們這一趟也不能白來，當年老爺子斷了我大哥一條腿，今天我既然沒要到錢，總要給個回禮的。”

說話間，手指一扣，已經打開保險栓。

夏緋雲嚇得幾乎心都不跳了，“你們已經對我那樣了，還想怎麽樣……”

赫旭手中槍對著她臉，扣動扳機。

………………

宋槿書隔著一段距離，掙紮止於一聲槍響，他睜大眼，視線裏，穆千珩身子側著將夏緋雲護在懷裏。

夏緋雲在男人懷中，鼻息間是格外濃烈的血腥氣息，她驚恐而呆楞地低頭，穆千珩西服內白襯衣上血已經暈散開來。

耳邊聲音變得很遙遠，穆千珩推了她一把，“緋雲，你來開車……”

說話間輕咳兩聲，有血溢出唇角，她腦子懵的，又被他推了一把。

赫旭吹了下槍口，“大明星，你動作再慢點，到時候人可不是我殺的，就是你耽擱掉的了。”

夏緋雲強忍著心中恐懼坐上駕駛座，穆千珩則倒在後座上。

車子絕塵而去，而宋槿書已經忘記掙紮楞在原地，他滿腦子都是穆千珩靠著夏緋雲，他西服背上被血暈散的一片深色，他想，他話還沒說完啊。

其他的什麽他都想不起來了。

“穆千珩……”

他喃喃出了聲，視線裏那車子越來越遠，他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赫旭已經折回來，他反應像是有些慢，擡眸看他，灰白的唇動了動，聲線啞得厲害，“為什麽？”

赫旭蹙眉，“你沒聽見？那我再說一遍，他爺爺當年斷了我大哥的腿，所以我……”

話沒說完，宋槿書沖上來扯住他衣領。

之前拉著宋槿書的男人本來看他安靜下來，以為已經不用管了早就松手，沒料到他忽然有這麽大的動作，見狀才趕忙去攔他。

宋槿書扯著赫旭衣領，紅了眼，“他都要走了你為什麽還要對他開槍！你以為他願意做穆商的孫子嗎，你以為這個身份是他想要的嗎，你懂什麽，你憑什麽？！”

赫旭還沒反應過來，宋槿書手已經去奪他手中的槍。

本來還耐心拉宋槿書手臂的男人見狀面色瞬時變了，一把攥緊他手腕重重地反向一扣。

赫旭聽見骨節錯位的響聲，回神，宋槿書雖然被制服，面色煞白額頭冒著汗，還在嘶啞地吼：“你憑什麽——”

赫旭垂眸看一眼自己手中的槍，又擡眼看他，“你他Ⅰ媽Ⅰ的想殺我？”

宋槿書手臂脫臼，疼痛鉆心，眼淚快流出來，還在拼命地掙紮。

赫旭火氣也上來了，“還動！手臂不想要了是不是！”

宋槿書身體清瘦，人也長得挺清秀俊朗的，赫旭沒想到沖動之下他居然能對他起殺心，他擡眼看制服他的男人，“松手，真扭斷了他的手以後我都沒安生日子！”

那男人剛松手，宋槿書又擡著脫臼的手去奪槍。

當然是奪不到的，他的手臂痛得厲害，活動不便利，而赫旭這次也有了準備，隨手將槍扔給身邊的男人，一把攥住他手腕。

宋槿書痛得悶哼一聲，又是一聲響，錯位的肘關節已經被正骨，赫旭攥著他手臂盯著他，看他還試圖想攻擊，他擡手在他後頸重重一敲。

宋槿書身體一下子軟下去，赫旭摟住人，低頭看了一眼，人已經昏倒，他煩躁得不行。

本來一直覺得夏緋雲一個女人比較愛哭愛鬧的很煩人，他算是比較安靜了，沒想到發起瘋來比夏緋雲還嚇人，居然連殺人的膽子都有。

穆千珩給他的這是什麽差事！

將宋槿書抱到房子裏，醫生已經等在那裏，赫旭看著醫生給他手背的燙傷換了藥包紮好，他皺眉說了句：“他那胳膊……剛肘關節脫臼，我給他正骨了，你也看看需不需要用藥。”

醫生點頭，去看宋槿書手臂，赫旭站在窗口點了支煙。

醫生是早就安排好的，穆千珩有過要求，這兩天宋槿書手背上的燙傷沒能及時換藥，穆千珩頭天交代說，到時候一定要盡快換藥。

赫旭當時問：“我綁架個人還要負責給他換藥？那你幹嘛不直接和他把什麽都說清楚了？”

穆千珩那會兒否決了，“敲暈了換藥也成，沒必要和他說那麽多。”

他還不解，“為什麽不能說，你信不過他？”

穆千珩搖頭，“我幹的這些臟活兒，他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說：“你要真有心護著他，就不該帶他，我也不能放他去報警，不一起抓來不像話，不然我找個由頭提前送走？”

“我沒想護著他，也沒想帶，”穆千珩淡淡道，“他跟著來了。”

“那要不要提前送走？”

穆千珩沈默了會兒，最後說：“不了。”

“不是擔心他傷口麽，提前送走，可以提前換藥。”

那時穆千珩抽著煙淡淡笑，“萬一我真死了呢？”

赫旭一楞，其實這事兒他們都沒太大把握，穆商畢竟是老江湖，所以穆千珩賭得狠，這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有可能真的要了穆千珩這條命。

穆千珩說：“如果我真那麽倒黴掛了，我和他也就這點兒時間了，他那手吧……”

他頓了頓，像是要說服自己，“換了藥，總會好的。”

赫旭本來想說，你這就是自相矛盾了，自己非要提前安排醫生給他換藥，可又不想放人走，但最後還是沒說，他覺得穆千珩對這個宋槿書是上心了，又揶揄笑了聲，“既然舍不得，不然我給你們單獨安排個房間，也別插個夏緋雲了，你們可以……”

“沒必要。”穆千珩直接打斷了。

他否決得太快，赫旭還楞了幾秒，“真不要？萬一真死了，不是虧大發了？”

穆千珩搖頭，“多看他幾眼，我可能會怕死，沒法往前走。”

當時赫旭其實沒太懂這句，直到剛才那陣子，穆千珩從房子裏出去，宋槿書在他身後叫著他名字，而他沒有回頭，赫旭好像明白了一點。

他想他陪著他，卻又不是很願意看他。

他知道自己運氣不好可能真的會死，但他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赫旭想，那男人，是真狠，對別人狠，對宋槿書狠，對自己更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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