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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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

穆千珩醒得早,但是躺在床上足有近一個小時沒怎麽動,原因是,宋槿書躺在他懷裏。

大抵是因為頭天晚上折騰的時間長被累到了,宋槿書到八點多才迷迷糊糊地睜眼。

睜開眼就看到熟悉的臉,那種感覺像做夢,他手撫上他面頰,恍惚了幾秒,男人氣息已經迫近,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早。”

宋槿書楞了會兒,才清醒過來,手揉了揉眼睛,“你還沒走……”

嗓音裏帶著睡意未散的啞意,他有些訝異,住在一起這段時間他多半走得很早,像這樣和他一起醒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男人不說話,手意有所指往下,他一個激靈,一把按住,“你哪裏來的精力!”

穆千珩輕笑了聲,“你這是在誇我?”

宋槿書使勁搖頭,“你怎麽了,打了雞血似的……你都不會累的嗎?”

他的手回到他腰間輕撫,“你體力不好才總累。”

他拉住他的手,“別總是做做做的,大清早的……你要是不急著走,和我說說話吧。”

穆千珩微微蹙了一下眉,“說什麽。”

確實是不急著走,他提前空出來了大半天的時間。

宋槿書靠住他胸口,“說什麽都行,你和我說說話。”

他平日裏就不是多話的人,也不擅長尋找和制造話題,摟住他在他發頂親了下,“別為難我了,你想說我倒是可以聽著。”

覺察到男人的動作,他唇角彎起來,他很享受這種親昵,比起做Ⅰ愛來說他更喜歡這樣。

宋槿書想了想,忽然問:“你對以後有什麽計劃嗎?”

穆千珩微怔,隔了幾秒才回答,“我這種人,能有什麽計劃。”

他又問:“你去過曦城沒有?”

曦城在海邊,穆千珩之前還是出差的時候去過一次,呆的時間不長,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問這個,他說:“怎麽,你想去?”

“嗯,其實我在曦城呆過三個月,”宋槿書回想著,“曦城的海很漂亮,我的人生其實別的計劃都沒有,但是最後我想去曦城,我想去海邊。”

穆千珩垂眸,視線裏觸手可及就是他的身體他的臉,但他又覺得這一切很遙遠,他的思緒糾纏在他話中的兩個字眼裏——

最後。

他有些出神,抱著他,繼續說:“我小時候就喜歡海,一直想去海邊,上高中的時候我和穆千珩餵養過一條流浪狗,它叫船長……”

宋槿書仰起臉,手在自己臉上比劃一下,“它是白色的,但是有一只眼睛這一塊,都是黑色,它瞎了一只眼,像那種獨眼的海盜似的……”

他輕輕笑起來,“所以我叫它船長,那時候我就想,等有機會了,我要帶它去看海,我想有一條自己的船,我和船長一起出海。”

他眼底充滿憧憬,閃閃發亮,穆千珩的手撫著他頭發,眸光幽沈,“那條狗後來呢?”

宋槿書一楞,眼底黯了些,“我也不知道,後來我進了少管所,也不能餵它了,它瞎了一只眼睛,行動也不是很方便,自己找吃的很吃力……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心人餵它。”

船長是流浪狗,對吃的要求不高,宋槿書那時候自己都窮得不得了,省出自己的饅頭餵船長,他其實並沒有多熱愛小動物,餵船長只是因為他覺得一條瞎了一只眼的流浪狗覓食太困難了。

他人緣爛到極點,在學校沒什麽朋友,第一次餵過船長,船長就一直跟著他走,那時候他就心軟,狗比人好太多了,他厭倦和人打交道,最後將船長當成了自己的朋友。

穆千珩靜了一陣子,忽然嘶啞地說了句:“流浪狗的壽命都不長。”

宋槿書進入少管所之後不久他就離開臨城二中了,在那之前臨城二中清理過後院,他是從別人口中聽說,後院有幾條經常出沒的流浪狗都被集中處理掉了。

他不確定船長在不在裏面,他最後一次見到船長是宋槿書認罪讀檢討那天下午,他逃課翻墻到後院,有一處臺階是他從前和宋槿書經常一起餵船長的地方,他過去的時候船長在。

他知道船長是在等宋槿書和他餵它,和宋槿書熟了之後他經常陪著他餵船長,他也會給船長帶吃的。

但是那天他沒有帶吃的給它,他帶著一個信封,他從裏面拿出錢來數。

那些錢他存了很久很久,快夠了。

——江苒本來,很快就可以做手術了。

他坐在臺階上,數著數著,紅了眼。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身上,最後他手抖得厲害,錢都快拿不住,視線也是模糊的。

——江苒沒有回家的那個晚上,江媽媽為了找江苒出了車禍,當晚就在醫院去世。

宋槿書毀了他的一切,毀了他整個世界。

船長那時候好像是察覺到他的情緒,湊近了,像是想要安慰他,無措地圍著他轉,似乎想要靠近卻又不敢,然後他對船長說了他和船長之間最後一句話。

準確的說,他是對著船長,吼了一聲,滾。

他的聲音很大,船長受了驚嚇,轉身跑掉了。

後來他再也沒有去過後院,他不知道船長是不是還在那裏,等著宋槿書去給它吃的。

男人的話讓宋槿書楞了幾秒,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他有些煞風景,但想了想,又說:“其實死亡不一定就是壞事,如果沒有受太多苦就好,我在少管所的時候想起它,最怕的是它挨餓,不過我想……”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穆千珩說不定會繼續餵它。”

他也不是很確定,畢竟一開始船長是他餵的,穆千珩也有可能因為他遷怒到船長,他想到又覺得有點難受,努力想要換輕松點的話題,微微仰頭親了下男人的下巴。

“以後我們要是在一起,我帶你去曦城看海,遲早我要有一條自己的船,帶著你出海,好不好。”

穆千珩眼神有些覆雜,隔了幾秒才微微笑了下,笑得很勉強,“哦,我和狗一個待遇?”

他說:“船長在我心裏可不僅僅是一條狗,它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笑著捏了捏他臉頰,腦海中還是他剛才那一句,穆千珩說不定會餵它。

他這會兒反應並不快,只是慢慢地想,他真是想的太多了。

宋槿書是個很矛盾的人,渾身充滿絕望的氣息,活得像是沒明天,但卻又在很多事情上抱著很不實際的期望,風投的事情也是,明明陸厲行已經提醒過他,但他不知道是心存僥幸還是什麽毛病,不撞南墻不回頭,非要等到最後一刻才肯完全死心。

他想,他不介意讓他這心死得慘烈一些。

兩人在床上磨蹭一會兒才起床洗漱,一起吃了早飯,宋槿書看Jade十分悠閑,“你這麽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風投中心?”

穆千珩坐在餐桌對面聞言沒擡頭,“要出結果了?”

“差不多,”他還是吃得很少,手拿著勺子攪合碗裏的粥,又說:“算了,你閑著吧,我去。”

結果很有可能不好,他搞不好馬上就要知道自己傾家蕩產了,這種情況下帶著他,讓Jade看他落魄的模樣,他只會覺得更難受,Jade不是什麽暖男,也不可能安慰他,落井下石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萬一結果是陸厲行估計的——最糟糕的那一種,至少,他也要自己先緩沖一下吧,還要想想怎麽和他說,想起這茬他猶豫了會兒,問他,“你那句話是不是真的。”

“什麽?”穆千珩視線從手機挪開,睇向他。

“你說你從來沒抱太大希望,沒期待我給你贖身。”

“怎麽突然問這個。”

宋槿書盯著他一陣,又低下頭,“我怕我讓你失望。”

懷抱希望再落空的感覺,要比沒有希望更糟糕,他很清楚。

穆千珩想了想,最後笑了,笑得有些落寞,“失望也不過人生常態,我不是沒經歷過。”

哪怕絕望,宋槿書也不是沒有給過他。

宋槿書聞言再擡頭,男人已經恢覆一貫的懶散淡漠表情,無謂地道:“我早說過,這工作我習慣了。”

宋槿書訕然笑了笑,聲音小下去,“……那就好。”

他很怕讓他感到失望。

想到會讓Jade失望,就總會回憶起八年前他站在臺上認罪讀檢討,擡眼時看到穆千珩的那雙眼,那種無聲的控訴和指責。

飯後宋槿書換過衣服,拿了手機準備走,Jade一反常態地好心將他送到了門口,他看到他這樣,笑得有些狡黠,“怎麽,舍不得我啊?”

穆千珩沒說話,只是笑了聲,先揉了揉他頭發,又把他抱到懷裏,低頭吻他,吻得很深很重。

放開的時候宋槿書覺得唇都在發麻,主動地抱著他親他的臉,“你是不是有心事?”

穆千珩沒回答,在他臉頰輕輕蹭了蹭,又低頭,下巴抵在他肩頭,深深呼吸,最後放開他,“去吧。”

宋槿書有些擔憂地看著他,聽到他又說一遍,“去吧。”

他推開門,邁出一步又回頭,Jade還在原地看他,宋槿書說:“你會等我回來嗎?”

Jade鮮少這樣,搞得他也有些不安。

穆千珩默了默,最後點頭。

謊言說了那麽多,也不差這最後一個。

宋槿書放心了一些,這才離開了。

門關上之後穆千珩點了一支煙,靠著次臥的門掃了一眼,東西不多,很快就能收拾完,宋槿書這段時間主要出行工具是公交車和地鐵,他現在沒錢打車,去風投中心還要換乘,他覺得時間很寬裕。

他給許弋打了個電話,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這次提醒著自己,將電腦也帶上了,收拾完他四下打量了整個房子,最後走到廚房。

冰箱上貼著那兩個大白的冰箱貼,那天拿回來,宋槿書將自己那個貼上去,說它們是一對兒,應該要在一起,把他的那個也貼上去了。

……其實挺幼稚的。

他咬著煙蒂回想那一天的宋槿書,回想他臉上煥發的那種神采,回想他身著禮服,回頭對他笑,回想他說,他很久沒有那麽高興了。

他擡手,取下其中一個冰箱貼,金屬的質感有些涼,他攥在手心,轉身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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