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厲行越想越覺得詭異，有種背脊發冷的感覺，這種孤擲一註的項目加上一份百分百杜絕問責可能的協議，簡直就像是一個坑。

但是宋槿書不懂風投，還一臉懵懂，“既然項目沒問題，那就是說，三千萬還是有希望的吧？”

陸厲行已經沒心情再安慰他，“你最近有沒有認識什麽奇怪的人？”

他楞住了，“什麽奇怪的人？”

“來路不明，但是知道你手裏有一千三百萬的人，而且知道你做這個風投……”他話音頓住，想起一個人，“上次我在你這裏見的那個男人，你要贖身那個，叫什麽來著？”

宋槿書面色微變，“你什麽意思？”

“你一個單身男青年，有一千三百萬這種事要是被別人知道，很容易成為騙子的目標，你懂不懂……”

“你不是說項目沒問題嗎？”

陸厲行和他解釋不清，項目是沒問題，但風險系數已經明顯超出宋槿書的承受能力，而且風投中心將關系撇得非常幹凈，他耐著性子道，“以我的經驗來看，項目本身沒有問題，但是加上那份協議，就不太正常了，很可能是有人，想用合法的手段從你這裏把錢……”

“別說了，”宋槿書面容顯得更蒼白，手攥緊了，“項目都沒有問題了，還有什麽好懷疑的，風投就是賭博，你不是說過嗎？”

陸厲行看著他，眉心緊鎖，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宋槿書又說：“我賭多少回了，賭的時候我就不會想輸的可能，這次也一樣，不到最後一切都沒有定論，你不要疑神疑鬼，做這個項目是我自己的決定，和其他任何人都無關。”

陸厲行神色轉冷，“……是我多管閑事了。”

宋槿書將協議和項目說明整了一下放一起，拿在手裏，又放回茶幾上。

腦子亂成一團，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陸厲行也覺得自己確實是多事了，協議早就簽了，錢也已經都交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宋槿書又不領情，他皇帝不急太監急的，他站起身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眼見陸厲行走到門口，宋槿書起身緊走了幾步跟過去，“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陸厲行已經拉開門，聞言回頭看他。

他說：“但是現在除了等也沒什麽我能做的，就算像你說的那樣，真有人想從我手裏拿走這筆錢，如果這個人是他……”

他停了幾秒，捏緊拳，“那我也不會後悔。”

……

因為影樓不單售那套禮服，一時之間又聯系不上穆千珩，許弋就自作主張的把婚紗也給一同給買下來了，但他多了個心眼，頭天買來的禮服，在裝婚紗的那個外面他自己另套了一個盒子，放在車上，早晨沒有見到穆千珩人，快到中午才接到穆千珩電話。

穆千珩上車之後自然也看到那兩個盒子，“怎麽還買了兩套？”

“因為影樓說那件衣服和婚紗不單售，又聯系不上您，所以我就先把它們買回來了。”

穆千珩“哦”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麽，然後拿著裝西裝的那個盒子打開來對著照片確認了一下，許弋緊張得心臟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見穆千珩合上盒子似乎是確認過了，許弋松口氣，又問：“先生，那件婚紗怎麽處理？”

“你不是套了盒子？回頭拿到我辦公室，放休息室去。”

去醫院的路上，穆千珩手撐著下巴，垂眸盯著盒子，思緒飄得很遠。

其實買的時候就沒有深思，只是想到宋槿書喜歡，他就想買下來。

至於要不要送他，其實他自己都沒想好，一個少爺送金主衣服，這算是什麽事兒。

他摸出手機，想給宋槿書打電話，發現他發來的短信，回電話過去，才知道陸厲行已經將他送回去了。

於是中途改道，去了宋槿書住處。

陸厲行在研究那份風投協議，這讓他不由得有些煩躁，其實談不上怕，項目和協議天衣無縫，就算陸厲行憑借職業敏感度覺察異常，可他縱然有再大本事也無力回天。

字宋槿書簽了，錢也交了，沒人能改變這個結果，他將對沖基金抽出來，現在就連他也不可能再左右這筆錢。

他只是覺得陸厲行總繞在宋槿書身邊，有點煩。

不是都有女朋友了麽？

那勞什子的女朋友還打了宋槿書……

他走了神，視線落在車窗外，看到放學的高中生成群結隊，有一個落了單的短發女孩子低著頭走，帶著口罩，他恍惚了一下。

視線在後視鏡，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他眸光緩緩沈下去。

江苒從前也不合群，也總是帶著口罩，就連在室內都不願意摘掉。

江苒戴口罩是有原因的，天生的兔唇，醫學上叫腭裂，說話的時候嘴巴漏風，從小時候開始就被別的孩子指著叫怪物。

因為這個毛病，在江苒短暫的十七年人生裏，她從來沒有一次自信的擡頭，從小學到高中永遠在受人欺負，被人瞧不起，形單影只也沒有朋友。

很久以前他這個做哥哥的還能護著她，但是後來，因為種種緣故，他離開家裏，也不能認江苒這個妹妹，他們從那時候起便疏遠了，他只能在學校裏找她，問她在班裏有沒有被人欺負。

進入青春期以後的江苒變得比從前更加敏感，更在意外表，就連在他面前都不願意摘掉口罩，她說沒有，而他就連她的表情都不能看個明白。

他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哪裏聽到過那個名字——

高二那年秋天，江苒曾主動找過他一回，那時她好像很高興，他很少見到她那麽開心。

她取掉了口罩，盡管說話的時候依舊漏著風，但她在笑，她口齒不清地對他說：

哥，我在我們班交到朋友了，她叫葉寧……

……

胃部依舊疼，渾身冒汗，還是很不舒服，陸厲行走了之後宋槿書就躺到床上去了，思緒一片混沌。

他不是傻子，自然不可能聽不出陸厲行在說什麽。

但是他想，不可能的，Jade是個暗欲的少爺，怎麽想也沒法和風投中心的黎景川搭上關系。

項目是正常的，協議也是正常的，他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陸厲行只是多心而已。

不多時男人真的回來了，他聽見腳步聲，在客廳裏停了會兒才過來，他走進臥室，視線徑直地和他對上了。

他緊緊貼著床沿，身上披了一條薄毯，安靜地看著他，目光幽深看不出什麽情緒。

他靠近，在他跟前彎身，摸了摸他的臉，“還難受？”

他唇角輕輕扯了下，“好多了。”

“陸厲行呢？”

“走了。”

“我帶了飯，先起來吃一點，我給你煎藥，你喝過藥再睡。”

他躺著沒動，他無奈，動手慢慢掀開他身上薄毯。

他抿唇，隔了幾秒忽然向著他伸出手，“那你抱我過去？”

他微怔，旋即輕笑了聲，“怎麽變得嬌滴滴的。”

說是這樣說，還是俯身打橫抱起他來，又順勢在他額角親了下，起身走向餐廳。

他手環著他脖子，貼著他胸膛，距離太近，他的氣息無孔不入，他最近都沈溺在這種氣息裏，忽然想不起從前的漫長歲月自己是怎麽一個人走過來的。

穆千珩將他安頓在餐廳的椅子上，為他盛好飯，又翻出之前醫生開了沒吃幾頓的中藥煎上，最後折回餐桌邊，陪著他一起吃飯。

宋槿書飯量小，每次胃一疼就更沒食欲，吃得不多，很快就放了筷子，像是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等下還要出去嗎？”

穆千珩點頭，聽得他幽幽問了句，“你每天都出去，是在外面做什麽？”

他瞥他一眼，“不是對我不好奇麽。”

他眸光斂了下，“隨便問問。”

“你飯量小，身體太糟糕了，”他又往他碗裏夾菜，“再吃一些。”

見他不動也不做聲，穆千珩蹙眉，“等我餵？”

宋槿書慢慢擡起臉看他，“這也是在巴結金主？”

他默了幾秒，才開口：“不是，只是我想讓你吃。”

他能明顯感覺到，宋槿書這會兒是有些反常的，他問：“你心情不好？是陸厲行和你說什麽了？”

他露出個蒼白的笑，清瘦的身體整個兒蜷縮在椅子上，“我身體不舒服啊。”

他沒再強迫他吃東西，自己也放了筷子，擦過嘴之後就將他抱著送回臥室床上，起身之際被他拉住的衣襟。

宋槿書盯著他，“你下午能不能不要走，陪著我。”

穆千珩慢慢扳開他的手指，“我說過，我有事。”

“每天都見朋友？”他嗓音轉冷，“我是你的金主，我包養了你，可現在我連你每天在哪裏做什麽都不知道。”

穆千珩站起身，居高臨下睨著他，“住在這裏，不接別的客人，這不是你的要求麽，我哪條沒做到。”

宋槿書咬著唇，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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