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關燈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半章已補充,大綱已定,100章時完結,已經很接近了呢!

僅僅片刻之後, 那“衛琳瑯”的屍體身形變得扭曲,美艷的面目變得焦黑可怖,如雲的黑發如塵屑般消散在空中,並以一個絕不可能的姿勢折起了腰肢。

“哢哢哢……”它破碎的咽喉中發出滲人的慘笑。

這不是衛琳瑯, 這是一只魔物!

教主面無表情地看著魔物變身, 不屑地冷哼了一聲。手起劍落, 帶著無可匹敵威勢的一劍攜萬鈞之勢揮出, 那魔物哀嚎一聲,被劈散在天地間,消融成無數黑霧。

從最開始聞到那味道的時候,常棣就知道自己中招了,但是他卻不動聲色, 默默地觀察周圍一切不合理之處, 警惕自己心理的一切異常,不去相信任何人。因為教主清楚地認識到幻覺和現實將在藥物的作用下完美地融為一體, 不能打草驚蛇, 按兵不動才是上策。

魔物是真實的,它們是一種擅長制造幻覺迷惑人心神的存在,但談笑山莊的的弟子被同化成魔物則是在藥物影響下看到的虛假幻像。

那先天高手的存在也是真實的,幻覺不可能制造出那樣真實的、有壓迫力的凜冽殺氣。因為一切的幻覺的起`點都根植於被迷惑者的心中,如果他們從沒一起經歷過先天高手的殺意,那麽他們也不可能被迫幻想出同一個強大的敵人。

連彎曲的墻壁和曲折的道路也是真實的,不真實的只是路徑的變化。看似甬道的岔路在不停地改變,其實常棣心裏清楚,這是藥物對他視覺和精神層面的欺騙而已。

可惜的是,雖然他看出來了,但卻堪不破。即使內心清楚那是虛假,但五感仍在繼續欺騙他,甚至連內心的陰暗面都被藥物無限地放大,負面情緒,那些暴虐嗜血的沖動,幾度欲噴薄而出……直到教主殺死這只模擬衛琳瑯的魔物之後才感受到了一絲清明,也好在這只是一只魔物,否則常棣若錯手傷了琳瑯,事後不知要如何後悔自責才好了。

常棣原地閉目靜坐了半個時辰,確信那藥物對自己的影響已經降至最低,便開始起身尋找迷宮的出口。如果他猜得不錯,真正的寶物就被存放在夏墓第二層,迷宮的正中心。那些寶藏、奇珍、絕世兵器、古代卷軸、天材地寶、靈丹妙藥……還有最最頂尖的秘笈,能讓他進階先天的秘笈。

或許,還能有緣得到古老神秘的巫術傳承?算了,人不該太貪心。

教主緩緩睜開眼,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魔教兩代以來為了夏墓付出了太多太多代價,如果這裏的寶物註定被人瓜分,那魔教當仁不讓地應該擁有其中一份。這也是魔教高層集體出動的原因。

常棣絕不允許自己失敗,因為那不止代表著作為一教之主的失職,更意味著他必將死於蠱蟲。死亡是一種懦弱的逃避,而他絕不會以這種方式拋棄心愛之人於世間。

這次迷宮的道路就穩定多了,即使一時走錯了路,常棣強悍的記憶力也能以此在腦海中繪出一幅平面圖,再不用擔心一回頭原先的路不見了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

大夏皇陵真是大得離譜,教主在迷宮中穿梭了足有兩個時辰,幾乎沒有走過重覆的路,卻仍舊沒能找到迷宮的出口。

這迷宮真的有出口嗎?常棣不禁開始懷疑,如果它只是一個無意義的死循環的空間那該如何應對?如果這裏只是提供魔物和“守墓人”獵殺闖入者的舞臺,那麽自己找尋出口的行為還有意義嗎?

在此期間,教主遇見過一次“東方淩風”,它試圖挑釁他、激怒他,面對“東方淩風”口中不堪的言辭,常棣只是沈著、冷靜、優雅……且一言不發地直接開始動手。沒過多久又一只魔物死於教主劍下,而這個時候常棣才悠然說道:“廢話忒多。我根本懶得去分辨你到底是魔物還是本人,總之你若是接不下我的攻擊,那你便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這條甬道拐角處的東方淩風壓抑住心中殺意,告訴自己現在還不到時間,一切要為大局考慮,然後一擰身,潛入了遠方的黑暗中。

又一個時辰過去了,“遇見熟人”的戲碼上演了不知道多少回,有時是“樸昌”,有時是“李暄”,有時是“粟立榕”,甚至他還遇見了自己早已行蹤杳然的師尊。

故此在看見己坊主雲鶴的時候,常棣的第一反應便是“又一只魔物”?但很快他意識到,那也許、可能、真的是雲鶴。

一貫面癱□□臉的雲鶴現在卻表情猙獰、眼泛紅光,發狠地用鎖鞭攻擊他,那歇斯底裏的樣子讓教主確信他已被幻覺吞沒。

……真是丟人,常棣不悅地想到,身為魔教中執掌藥毒事務的總壇坊主,居然如此輕易地被藥物影響了神智,搞得這般狼狽難看,回去定要好好教訓一頓才是。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雲鶴喚醒。

雲鶴的攻勢實在沒法對教主構成威脅,教主只不過一個閃身就來到了雲鶴背後,幾下擒拿就把雲鶴牢牢禁錮在地,膝蓋抵著他的背心,擊打手肘麻穴,鎖鞭一脫手常棣就將他兩手反剪。此時的雲鶴就像一只翻不過身的烏龜那樣,只能徒勞地扭動身軀,毫無反抗之力。

但即使這樣雲鶴還是沒能從幻覺中清醒過來,他的表情似是極度痛苦,又像是看見了什麽十分可怕而殘酷的景象而極度恐懼。常棣越是施力,雲鶴就越是努力掙紮,在幻覺中陷得也就越深。

麻煩,這樣下去不行。教主鎖眉,一手刀把雲鶴敲暈,然後在他身上翻找起來。雲鶴武功在魔教不算頂尖,但一手醫術和毒術難逢敵手,所以他真正的武器並不是明面上的鎖鞭,而是藏在身上的無數□□。

常棣主攻的是武道,但畢竟作為西域魔教之主,蠱術和毒術也是過得去的。他從雲鶴身上各個角落搜出來一百多種各色藥丸、毒劑、粉末和不知道塗了什麽的暗器,一個個放在鼻下輕嗅辨析,只要是有助清醒鎮定功效的都往雲鶴嘴裏塞。

因為帶著□□迷藥的同時也必定帶了相應的解藥,所以此類丸劑數量並不少。雲鶴的體質接近藥人,教主也完全不需擔心他服藥過量。

等了一刻鐘,估計藥效差不多開始起作用了,常棣便掐住雲鶴人中,強制將他喚醒。醒來的雲鶴雙目先是有些茫然,後看見教主正冷冷地看著自己,一下子從地下驚跳了起來,表情悚然:“你究竟是……”

教主飛了他一腳,直把他踹到另端墻壁上,嘴角下撇,不悅道:“你說我是誰?還需不需要我再讓你‘清醒’一下?皮癢了是吧。”

“教主……”雲鶴眼角居然有些濡濕,他怔楞了半晌,忽而猛地跪了下來,低頭哽咽:“教主,請賜屬下之罪!”

“何罪之有。”常棣神色淡淡,他早猜到雲鶴約莫是在幻覺中看了什麽或是做了什麽,才刺激得他終日打雁卻被雁啄眼,深陷藥物的控制不可自拔。

“我……我和大家走散了之後,在迷宮中迷了路,走了很久之後,忽然遇見了和擷芳在一起的朱李。您知道,朱李他總是跟擷芳在一起,把擷芳看作大姐頭,所以我也沒什麽疑心。後來,我們遇見了魔物……”雲鶴忽然覺得頭很疼,他揉著太陽穴,表情迷惑:“似乎是發生了什麽事……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很混亂,然後、然後……”

雲鶴狹長的眼驚懼地瞪大:“然後我看見擷芳殺死了朱李。”

“擷芳殺死了朱李?”常棣語氣平平地重覆,毫無驚訝之意,內心卻在不斷推演著各種可能性。要說信不信,教主是不信的,蓋因此時此地,準則只有一個,那就是懷疑一切。

“朱李被魔物分食,屍骨無存,連變成魔物的機會都沒有,他的那張鬼王假面,被踩成了碎片……”雲鶴捂住了眼睛,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但他仍未從藥物影響下的情緒大起大落中完全脫離,“我去追擷芳,想找她討個說法。叛徒必須死,這就是魔教的規矩。”

“然後?”

“我不知道她往哪條岔路去了,於是只能跟隨我的直覺亂走,但我還是找到了她。”雲鶴深深地底下腦袋,悔恨幾乎把他壓垮,“她拒不承認殺人的事實,還對我拔劍相向,我、我被那藥影響,也怒氣上頭,直接和她打了起來,最後我殺了她。”

常棣挑眉:“你殺了她?”擷芳雖是女子,武功可絲毫不弱,雲鶴能殺得了擷芳?即使考慮到擷芳也處在藥物的影響之下,結果也還比較懸。

“我站在擷芳的血泊中,一擡頭……”雲鶴忽地擡頭看向教主,聲調拔高:“一擡頭,我看見了另一個‘擷芳’在甬道盡頭對我愉快地邪笑。我就知道,我犯下了不可彌補的大錯……我殺了同伴。”

雲鶴看著自己的雙手,眼簾低垂:“如果我再謹慎一點,我就不會被藥物迷惑住,我就能發現和我決鬥的擷芳受了重傷,根本就不是殺死朱李的那只魔物,也就不會中了該死的圈套。後來,我整個人都好似瘋了一樣,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您,怎麽面對其他同僚?我憎恨自己,也憎恨魔物,我陷入了悲痛、恨意和怒火之中……就像任何一個被幻覺控制的蠢貨一樣。”

教主上前一步把雲鶴揪起來,一巴掌過去把他的臉打歪到一邊:“我堂堂魔教坊主怎能如此頹唐!你說,你清醒了嗎?”雲鶴捂著火辣辣的臉有些傻了,沒說出話來。

常棣又是一個巴掌過去,雲鶴躲閃了一下,連忙道:“清醒了,還請教主手下留情!”

“我看你沒有清醒。”常棣無情地戳破:“你若真是清醒了,你會開始懷疑朱李是不是真的朱李,被你殺死的擷芳又是不是真的擷芳。在我看來,一些都太過詭異而順理成章,我不否認你所看到的事情真的發生的可能性,但我仍舊存疑。”

雲鶴點了點頭,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那只是魔物迷惑人心的伎倆。

“在沒有得到證實之前,先把它放到一邊,我們現在所需要做的便是盡快找到出口,最好趕在所有人之前。”常棣對事情的輕重緩急從不迷茫。

“謹聽差遣。”雲鶴深吸一口氣,恢覆了正常的樣子,希望教主能給他將功折罪的機會。

教主思考了片刻道:“我記得,樸昌曾經在你的身上種下過一味蠱蟲?”

“是的,是他培育出來的一只偏門的藥蠱。”雲鶴運起僅存的內力將蠱蟲從手心逼了出來,那蠱蟲沖著教主拍拍翅膀、抻抻小短腿,賣了個萌。

“身為暗武統領,樸昌真是太不務正業了。”常棣笑了一聲,“不過,樸昌養出來的蠱蟲都與他有感應,你試試讓這只蟲子去找樸昌。”

那醜萌醜萌的蠱蟲飛了起來,晃晃悠悠地胡亂拍打了一會兒薄翅之後,歡快地朝迷宮的一條路飛去。

他們跟在蠱蟲的身後,出乎意料地,幾乎沒有走多少彎路便找到了樸昌。恐怕那藥物只對人起作用,一切非人生物都不如何受影響。

樸昌天生一張娃娃臉,不明真相的人乍看上去以為他稚氣又大大咧咧,但被稱為“狗頭軍師”的樸昌心眼像篩子,比誰都多。要說跌落到第二層的十多個人中,誰從頭到尾都沒有受一點蠱惑,那只能是樸昌了。

樸昌看見了常棣和雲鶴顯得十分高興,他手舞足蹈地向他們跑來,捧著那只蠱蟲親親熱熱地麽了一口,稚氣的臉皺成一團,開始大倒苦水:“哎喲餵,我的教主誒,可算是找著明白人了!看看之前我遇到的那些傻瓜都成了什麽樣子!”

啊,樸昌又要開始碎嘴了……意識到這個之後,雲鶴露出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

“那個李暄,哎喲餵,好好的一個徵羽門的漂亮姑娘,瘋瘋癲癲地,扯著藏劍山莊那個汪什麽什麽的弟子的袖子哭爹喊娘,連琵琶都摔爛了,簡直是個瘋婆子!還有那個東方家的小子,不知道在幻覺裏做什麽武林盟主的春秋大夢,老子都懶得理他!”

樸昌嘻嘻哈哈地領著教主和雲鶴往一個方向走去,一邊碎碎念自己在迷宮中的見聞:“最後就是那路遙……我滴個娘親啊,真不愧是昭明的人,雖然腦子不如何好使,但四肢發達一點不摻假;他不知道在幻覺中看見了什麽,整個人都殺紅了眼,要不是老子跑得快……嘖嘖,就得跟那群不長眼去挑釁他的魔物一個下場了。”

見二人只是沈默地走著,樸昌眼珠子一轉,開始笑嘻嘻地補刀:“對了,我說,教主老大、雲鶴老弟,你們沒被那群魔物制造出來的幻覺咋樣吧?”

雲鶴鐵青著臉不說話。教主膝蓋也中了半只箭,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樸昌,看你的樣子,似乎是對這迷宮該怎麽走很有信心?”都沒有走過回頭路。

“那是,我已經把這迷宮走遍了。”樸昌聳聳肩,咂咂嘴,“蠱蟲這種小東西最可愛了,它們是最方便的斥候。話說回來,真不知道全身都是蠱的朱李怎麽還沒來跟我匯合,他才應該是迷宮中優勢最大的那一個吧。”

一針見血,雲鶴被戳中了傷心事,頓時內心淚流滿面。常棣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叫他不要丟人,然後對樸昌吩咐:“那帶我們去出口,我猜,那裏應該有豐厚的‘獎勵’等著我們,是也不是?”

樸昌笑得奸詐,順嘴拍了下馬匹:“教主英明。對了,那些寶物嘛我已經檢查過一遍了,毫無問題,都是上等好貨;全都留給你們、留給魔教,我不貪心,不貪心。”

雲鶴默默地悟了,樸昌這是已經搜刮過一遍了,這混蛋!

夏墓第二層,是一座大體呈圓形的迷宮,迷宮中道路紛繁覆雜,每一條路都有數條岔路與之相連,每條岔路看上去都一模一樣、難以分辨,還在幻覺的影響下不斷變化。

他們一群人跌落下來的位置處於圓形迷宮的外圍,而圓形的中心區域,也就是寶物的所在地,只有一條正確的路徑與之相連。數以千萬計的分岔路,只有一條是正確的,這個概率實在小得有些可怕。若不是樸昌的引領,常棣和雲鶴想要找到出口,不知要花上多少冤枉時間。

出了狹窄的甬道,進入了迷宮中心區之後,樸昌跑進黑暗中敲敲打打擺弄了好一會兒,終於再次歪打正著把火炬的機關給按了出來。教主上前,用手中火把點燃了一座燈盞,而每座燈盞都是相互連接的,於是一燈燃百千燈,就像一場華麗的日出,或是群星在此時升起,整個地底都亮堂了起來。

“這就是……”常棣和雲鶴看著眼前廣闊的圓形墓室啞口無言。

圓形墓室由一整塊巨大的青石雕刻而成,在這足有十畝的地底空間裏,居然沒有一絲拼接痕跡。正中間被雕刻成了一座高大的方形祭壇,他們需要高仰著頭才能看見頂,而那頂上有些什麽,以他們的角度就完全看不分明了。

祭壇之下無數口裝著各色物什的玄鐵鐵箱密布,擺放並非如何齊整,甚至可謂雜亂,可以想象得出當時情況似乎有些緊急。

不說裏面裝著的寶物如何,就說這鐵箱本身,已經萬分稀有。玄鐵本就不同於凡鐵,雖沒有烏金、秘銀那麽少見,但也屬於較為稀有的貴金屬了,何況這裏數量之多,令人驚嘆。

就連常棣也驚訝地來回打量,他的目光老辣,但挑剔來挑剔去也沒發現有什麽可以挑剔。大部分的鐵箱甚至合不上箱蓋,金幣堆成了山,從箱子中滿溢出來,粗略一估足有萬萬枚之多;金幣表面精致地陰刻著大夏皇室圖騰,即使歷經數百年也只是稍顯晦暗,足見純度之高。夏朝的富庶,絕不是當今大顯可以比擬。

幾人在成堆的大鐵箱間來回查看,挨著祭壇的鐵箱中放著的是各類兵器,刀槍劍戟各個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常棣絲毫不懷疑其中有著在江湖傳說中被傳誦至今的著名武器。此外,他還看見了一些較為偏門、現在已經沒什麽人使用的鐵尺、雙鋒撾、狼筅、長環、拳劍,甚至有北方蠻族喜愛的各種少見彎刀,刀身弧度美麗非常,足以讓任何一名武癡瘋狂。

但常棣的目的在於秘笈,甚至是先天境界高手的進階心得,所以他無視了所有極具誘惑力的寶物,只埋頭在故紙堆中小心翼翼地翻看。夏朝皇室記錄文字用的通常是絲綢,而他們收藏的珍品孤本通常都是竹簡或草紙,此兩種材質的卷軸、書帛在歲月的侵蝕下,很容易風化碎裂。

所以教主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謹慎地翻找著,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在外界苦尋不得的先天高手手記這裏找出了好幾本,裏面記載著前人對武道的理解和上下求索的經歷,珍貴非常。姑且不論它們有沒有用,起碼常棣已經知足了。

至於秘笈,他選取了幾本失傳劍法和魔功秘籍,這些多少有些邪惡的武功在夏朝是完全不被禁止的。不為自己,這些功法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此舉只為福澤魔教教眾。

一個時辰過去,常棣、雲鶴和樸昌三人都已打包好自己心儀的寶物,然後對著墓穴中的這座金山不舍又無奈地感嘆。能隨身帶走的畢竟只是少數,要是日後還有機會重回夏墓就好了。

“我們接下來做什麽?”樸昌躍躍欲試地想上正中間的祭壇探索一番,卻被雲鶴制止,“少做不必要的事,誰知道會惹上什麽麻煩。”

“我怎麽就惹麻煩了我?我還就不信了,祭壇上面肯定有什麽東西,真正的寶物都是放在最高處的,這是規律!”樸昌瞪圓了眼睛反駁。

“轟隆——”就在雲鶴和樸昌鬥嘴的時候,一聲震天巨響從遙遠處傳來,似是土石崩塌,聲勢駭人無比。常棣停下了把玩一柄鍍了烏金的雁翎刀的動作,警惕地朝那方看去。

“老大,你說是發生了什麽事啊?”樸昌好奇得很。

雲鶴喃喃自語:“總歸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常棣倒是很平靜:“該來的躲不掉,我們只需要等待就好了。”

磚石爆破聲離得越來越近了,教主三人精神終於緊繃了起來。如果說剛才他們心裏還存著一份僥幸,但現在可以完全確定,有什麽朝著他們這個方向來了。

魔物搞不出這麽大動靜,難道說是守墓人嗎?還是其他的什麽怪物?巫術之詭異超乎常理,似乎根本沒有做不到的事。

“喀——”巨大墓室的一側墻壁出現了一條裂縫。

“哢擦、喀喀……”裂縫越來越多,越裂越大,一片死寂的墓穴中,三雙眼睛都緊盯著蛛網狀裂縫的正中。

那麽厚實的石墻,居然裂出這樣的裂縫,要多麽大的力量才能做得到?光是想想,就簡直讓人不寒而栗。

“嘭!!!”隨著一聲近距離的驚天聲響,整塊青石石壁完全炸裂開來,石屑漫天,如煙塵蔽日,一時間燭火的光芒黯淡了大半。較大的青石碎塊被人跟玩兒似的踹了開來,一行人走進了墓室。

最先看清的人是教主,他一眼就看見了跟在點絳生身後的衛琳瑯,頓時眼睛一亮:“琳瑯!”

“……!”衛琳瑯聽見常棣聲音後立時哽住了,有心想快樂地大喊卻喊不出聲,眼框盈滿了淚光。她捂著嘴拔腿投向教主的懷抱,兩人嚴絲密縫地摟在了一起。

重逢之途艱辛,可衛琳瑯一路走來卻從來很堅定,因為她只能自強,別無他法;可是現在,重新遇見了那個會寵著她愛著她心疼她的懷抱,衛琳瑯突然就變得嬌氣、變得柔弱、變得委屈了起來,她鼻子發酸,淚珠兒滴滴答答地在常棣的衣襟上暈開來。

“我們的出場方式是不是挺震撼的?”衛琳瑯摟著教主的腰,擡起頭笑中帶淚地打趣。

常棣卻鐵青著臉,他把衛琳瑯拉開,看見她那纏了一圈又一圈繃帶還滲著血的左臂,再掃視浸透鮮血的半個身子和大大小小的傷口,像是手足無措地捧著摔出裂縫的珍寶。

“……誰幹的?”教主板著臉,眼底強抑著前所未有的戾氣,“誰、幹、的?”

“知道了又怎麽樣,墓中有太多危險,你不能在這裏沖動。”衛琳瑯一眼看穿了常棣的打算,拉拉他的手搖搖,“好啦,告訴你就是了,是那個宮主。”

教主目光陰森地看著那個與昭英等人一起跟著點絳生走出石壁破出的大洞的暗銀面具女人,看著這樣的常棣,衛琳瑯仿佛又回到了折柳居的那場大火現場,又像是面對著一個真正的殺神……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教主敏銳地發現了衛琳瑯的動作,現在的她在他心裏就像易碎的瓷器般,必須時刻註意著一舉一動,絕不能磕碰;於是他收斂起了怒氣,低聲問:“她怎麽還跟你們在一起?”

“跟在我們身後也沒法兒趕走呀,總不能直接把她們給推到懸崖下面去吧。”衛琳瑯也有些無奈,“再一個,昭英和宮主達成了協議,宮主庇護他在墓中的安全,等平安出了夏墓,昭英會讓朝廷不再視天鬼宮為邪教,六扇門也不會再對天鬼宮宮人進行通緝捉捕。”

常棣不屑地冷嗤:“他們也就這點能耐了。”

衛琳瑯聳聳肩:“白喜一個人保護昭英挺辛苦的,若是昭英在墓裏出了什麽事,白喜就完了……我想著不如等到出去了再報仇不遲,當然了,要是她能死在這地底……對她來說也未嘗不是個更好的結局。”

“不說這個了,你手臂的傷口沒有怎麽處理吧?快抹上傷藥。”教主拿出從雲鶴身上搜刮出來的金創藥,叫衛琳瑯快點搽上,“你一邊搽我一邊告訴你一件事。”

衛琳瑯噗得笑了出來,開始從胳膊上一層層揭下繃帶:“好吧,我搽,到底是什麽事兒啊?”

常棣便繪聲繪色描述了一遍魔物的形貌和手段,再講到自己看到那個冒充衛琳瑯的魔物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假冒的,因那魔物雖然外表與衛琳瑯一般無二,但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說著說著,教主突然停下來不說了。

然後呢?衛琳瑯低頭搽著藥,見常棣沒聲兒了,奇怪地擡起頭望著他,卻見自家教主大人微抿著嘴唇,眼神亮閃閃的,仿佛在求表揚似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擔心過這個問題了。”衛琳瑯笑著湊上去親了一口教主的嘴唇,是啊,曾幾何時她擔心過常棣會不會在這一世也和官錦兒攪合到一起去,但她如今已經完全釋然了。愛一個人,就要信他,何況衛琳瑯也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見和判斷。

衛琳瑯和常棣如今的感情和上一世她所見過的教主和官錦兒的相處完全不同,仿如雪山之巔比之雨天泥窪,毫無可比性。看如今的官錦兒是怎樣的一個笑話?!衛琳瑯不屑把她和自己作比較,平白拉低身價。

對於她的回答,常棣自然是聽不明白的,但衛琳瑯也不需要他明白,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美好的在於現在和未來。

這時,點絳生走了過來,他看了眼常棣腳下裝得鼓囊囊的包袱和前胸貼身放置的幾份書帛,讚許地點點頭:“到手了?”

常棣笑了笑默認,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身邊的衛琳瑯,不希望她知道關於他身體狀況的糟糕,不想讓她擔心。衛琳瑯挑起眉頭在師父和自家教主之間來回逡巡,內心嘀咕,也不知道他們有什麽好瞞著她的呢?

點絳生在心裏低嘆了一聲,用看女婿的目光嚴厲地掃視了一遍常棣,然後語重心長地說:“照我來看,你距離先天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你還是太年輕,經歷得也少,此事事畢,你需獨自去大千世界悟道,破釜沈舟,方能有所得。”

衛琳瑯一驚,扭頭看向常棣,薄唇輕啟,似是想說什麽,最終又沒有說出來。

常棣笑容淡了一些,他垂下眼捏捏衛琳瑯的手心,安慰她:“事情還沒到那一步,不過我會考慮的,多謝前輩。”

這孩子還是不明白。點絳生搖搖頭,拿起一口兵器鐵箱中的一把蛇形劍,拔劍出鞘,劍鋒雪亮:“你知道你跟先天境界最大的差距是什麽嗎?”

“晚輩愚鈍,還請前輩明示。”常棣的態度認真起來。

他太年輕就達到了一般人一輩子都達不到的境界,武功進境拔升太快有其利自然也有其弊,達到了瓶頸實在是太過正常的事;所以雖然渴望達到先天,但常棣一直順其自然,並不強求突破。

衛琳瑯也在一旁仔細地側耳傾聽,點絳生教導她的時間並不算多,可以說大部分時間她都在自己摸索。

“先天——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點絳生背手於身後,目光放遠,淵渟岳峙,即使人站在昏暗陰森的地底,也像傲立於群山之巔,“如果說先天以前都是要你去迎合武道的玄妙,領會越深則境界越高,先天則需要你打破這種玄妙,創造只屬於你一個人的‘道’。”

常棣似有所得:“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正是如此。”點絳生用蛇形劍直指遠處迷宮石壁上那一個個被暴力擊出來的觸目驚心的大洞,霸氣四溢:“想邁入先天,首先要懂得,不要遵守他人的規定。相信自己,自己所期望發生的事情,那便讓它發生!我,才是領域的主宰。”

點絳生平舉著那把鋒利無匹的蛇形劍,另一手拂袖其上而過,讓衛琳瑯目瞪口呆的是,那本該柔軟易裂的袍袖卻將那玄鐵精鋼一劃兩半,斷裂的劍刃清脆地落地,“鏘”的一聲仿佛擊在了衛琳瑯和常棣的心底。

常棣牽著衛琳瑯,鄭重地說:“我明白了,我必不負前輩悉心教誨。”

“師父也不多點撥點撥我,我剛拿到《碧蕖心法》可還兩眼一抹黑呢。”衛琳瑯笑彎了一雙丹鳳眼,歪頭撒嬌道:“還有絕塵子前輩劍法後九招的改進和新創,師父您要是不幫我多演練幾遍,翻遍這天下可也找不出第三個練碧蕖劍的人了啊。”

新來的這批人一個兩個都忙著搜刮寶物,雲鶴則被胡闖拉著問鳳南天是否安好等問題,鳳南天的幼弟在自己的看護下遇難,胡闖對此十分內疚,胡家欠鳳家良多,他想對鳳南天親自請罪。

樸昌見沒人註意到自己,暗笑了兩聲,一溜煙兒地蹬蹬蹬爬上了墓穴正中間的祭壇,他對上面可要好奇死了,反正現在這裏這麽多人,又全是高手,出不了什麽大事的啦!

誰知道在他剛登上祭壇最後一階階梯的時候,根本都還沒來得及看清祭壇壇頂的石棺中到底放了什麽,變故就這麽無情地發生,忽然整個祭壇不知被觸碰到了什麽機關,突兀地燃起沖天大火,火光瞬間將足有十畝的地底墓穴映成了赤紅色的熔洞,將每個人驚怖萬分的表情染上血色。

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沈悶的警報鐘聲,喪鐘一下下響徹整座皇陵,將所有守墓人、蠱蟲、巫獸、魔物自最深的沈睡中喚醒,讓所有入侵者心驚膽寒、兩股戰戰。

這是宣戰的鐘聲,也是死亡的序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