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美酒倒映出人的臉龐，他楞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臉。

“怎麽了，大哥。”坐在對面的人笑嘻嘻地說道，“莫非大哥覺得此酒不夠烈？”

聽到“大哥”這個久違的稱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並非女子，而是一個男人，是小李飛刀李尋歡的結拜兄弟。

過往種種，皆如夢境。如今的他，就像是剛從夢裏醒過來一樣，有些迷茫地看著自己的兄弟。

他很清楚地記得，這是他和李尋歡一起結伴回李園的路上，兩人一路品嘗著各種各樣的美酒佳肴，甚至還曾一起逛過青樓，欣賞花魁動人的舞姿。

一連幾天，李尋歡都對他關懷備至，似乎真的把他當作親哥哥一樣對待。

他估摸著算了一下，僅僅幾天之間，李尋歡可謂是在他的身上花費了幾百兩銀子。

若只是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也用不著如此揮金如土。

“尋歡啊。”他聽到自己那低沈的男中音，心裏有些覆雜地問道，“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是我大哥，一聲大哥，一生大哥。”李尋歡微笑著說道，“我在江湖上闖蕩這些年，從未有人像你一樣，與我有過過命的交情。”

說罷，他舉起酒杯，就要向龍嘯雲敬酒。

龍嘯雲連忙舉杯迎合，只是這酒進了肚子，心情卻愈發沈重起來。

因為他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事，也知道正是因為他對林詩音一見鐘情，才會讓三個人的後半生都陷入到痛苦之中。

窺視結拜兄弟之表妹，假意不知道對方是其未婚妻，用兄弟義氣來捆綁李尋歡……這些都是他曾經因為一時嫉妒和癡情所犯下的大錯。

可李尋歡呢？他難道就沒有錯嗎？

在他提出那個無恥之尤的請求之時，李尋歡大可直接挑明了林詩音是他未婚妻的事實。

甚至可以對著他破口大罵，然後將他趕出李園，並且割袍斷義，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這樣，也好過一味地縱容他，讓他陷入到自卑和愧疚之中，下半生只能靠著虛名，和一群偽君子作伴。

想到這裏，他的心裏忽然生出無盡哀怨和怒火。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用手揪住李尋歡的衣領，冷笑著說道：“為了大哥你什麽都肯做？為了大哥你是不是什麽都肯讓出來？”

李尋歡的眼神中雖然有些疑惑不解，但嘴上還答應著：“是，為了大哥，我什麽都肯做，只要我有的，我什麽都可以讓給你。”

這些回答讓龍嘯雲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他凝視著面前的人，時隔多年，兩世為人，他居然再一次地在對方面前感到自慚形穢。

小李飛刀，例無虛發。李尋歡最厲害的不是飛刀，而是他這個人本身。

若是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那麽就只有“聖人”最合適。

與“聖人”做朋友，好處在於他可以將自己的一切都給你，壞處在於你將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之中。

這一點，龍嘯雲深有體會，所以若是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只想對那個只圖自己偉大，讓其他人都承受住這份偉大帶來的不可承受之重的男人說一句話：“別鬧了。”

李尋歡卻是毫不在意地說道：“小弟家中有宅院，宅院中藏有字畫古董……”

“字畫古董？”龍嘯雲冷笑著說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還有一位美若天仙的表妹呢？”

聽到他這麽說，李尋歡有些疑惑地問道：“大哥怎麽會知道我有一位表妹？”

龍嘯雲正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眼前忽然天旋地轉一般，周圍的場景開始不斷變化。

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的身上穿著紅色喜服，在一群人的簇擁之下進了洞房。

望著坐在床邊，頭上戴著紅蓋頭的人，他的雙眼通紅，久久不敢過去，只能輕聲呢喃道：“詩音……我……”

話還沒有說完，只見那人將頭上的紅蓋頭一揭開，露出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待龍嘯雲看清楚此人的臉，卻是驚得一身冷汗，整個人都陷入到了一種抓狂的狀態之中。

問世間，還有什麽比小李飛刀李尋歡穿著一身紅嫁衣朝你走過來更加驚悚呢？

“怎麽了？大哥。”李尋歡一臉嫵媚地說道，“今天可是我們的大好日子。”

“……”龍嘯雲生無可戀地兩眼一黑，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如果有些事太過荒誕離奇，那麽當這件事變得荒誕到極點的時候，或許就是夢醒過來的時候。

“咚！”一個滿頭大汗的女孩狼狽不堪地從床上摔到了地上。

這一幕剛好被端著一碗藥進來的李尋歡看到了，他急忙上前，想要將地上的人攙扶起來。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接觸到對方的時候，卻聽到了一陣尖叫聲：“別碰我！”

望著面前如同驚弓之鳥的龍嘯雲，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讓她如此抗拒自己。

“好，我不碰你。”李尋歡只能一臉無奈地收回了手，淡淡地說道。

龍嘯雲想要掙紮著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渾身無力，頭暈目眩。

在地上掙紮了好一會兒之後，李尋歡還是看不過去，直接一個公主抱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溫柔地放在了床上，並且十分貼心地為其蓋好了被子。

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龍嘯雲，滿臉羞紅地看著對自己關懷備至的李尋歡，只能咬咬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可以好好休息的時候，對方卻將她攙扶起來，靠著床頭做好，然後將那碗藥輕輕地放在嘴邊吹，然後將其放在嘴裏試溫。

直到他認為可以了，才將其用湯匙盛出，送到龍嘯雲的嘴邊，柔聲說道：“雲姐，乖，來張嘴喝藥。”

像這樣羞恥度爆表的行為，龍嘯雲完全無法接受，她準備伸出手接過湯匙的時候，一只手將她的手臂按住，然後不等她反應過來，她的嘴被一只手輕輕地移開，湯藥順著她的唇，流入她的咽喉之中。

在整個過程中，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度近到咫尺之間。

龍嘯雲表示，要不是她現在生病了，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她早就起身把這個家夥給一□□死。

等到整碗湯藥都進了肚子以後，龍嘯雲只覺得一陣疲憊感襲上心頭，只能沈沈睡去。

她不會想到，在她熟睡的時候，有一個人將自己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然後滿臉擔憂地坐在床邊看著她，就這麽一直看著。

幾天之後，當她再度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身上有一股濃郁的汗臭味，而床邊正趴著一個人，正是李尋歡。

“我昏迷了幾天了？”她喃喃自語道，經過這一次生病，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的每一個情節都是關於李尋歡的，只不過她的身份倒是一直在不停地轉變，一會兒是男人龍嘯雲，一會兒又是女人龍嘯雲。

李尋歡被她驚醒了過來，一臉疲憊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他一直守在床前照顧她。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龍嘯雲臉色覆雜地問道。

“因為雲姐是尋歡心儀之人。”李尋歡一臉神情地表白道。

“那詩音怎麽辦？”龍嘯雲依舊拿林詩音作為擋箭牌，希望李尋歡能夠迷途知返。

誰知道這回，這招似乎不管用了。

李尋歡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說道：“自從那一次被雲姐痛罵一番之後，我思考了很久，最後決定和詩音來一次交心的談話。”

“談話的結果如何？”龍嘯雲急忙問道。

“我們達成了共識，那就是我和詩音其實並不適合。”李尋歡苦笑著說道，“她從小便在李園長大，能夠依賴的只有我這個表哥，所以她認為自己一定會愛上我，並且因此假裝不在乎我繼續闖蕩江湖……然而夫妻是一輩子的事情，即便是相敬如賓的夫妻，也不能編造一個維持一生的謊言。”

這番話觸動了龍嘯雲，因為她也很清楚，林詩音的性格是最不適合江湖的。

她就像一個被強行拖入江湖中的人一樣，無可奈何只能選擇忍耐。

表哥也好，丈夫也罷，一個是她愛的人，一個是愛她的人，偏偏又都是江湖人士。

要一個人一輩子生活在自我編織的謊言之中，過著忍耐的日子，這該有多難受啊。

“所以，詩音她……”龍嘯雲一臉感慨地問道。

“我們之間不再是未婚夫妻，我會為她尋覓一位能讓她過上幸福生活的男人。”李尋歡一臉鄭重地說道，“是你讓我明白，我以前錯得有多離譜，我不該把選擇的機會全部攥在手中，而是應該把她自己的人生交還給她自己。”

聽到他這麽說，龍嘯雲不由得對這一世的李尋歡另眼相看。

“少爺，水已經燒好了，這位姑娘隨時都可以去洗漱。”外面傳來了婢女的聲音。

李尋歡笑著說道：“需要我扶著你去木桶那邊嗎？”

龍嘯雲白了他一眼，然後強撐著自己走了出去。

獨留下李尋歡一人，坐在她剛剛趟過的床上，默默地拿起一本書冊看了起來。

這本書乃是那個神秘人塞進龍嘯雲衣服裏的，書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憐花寶鑒。

隨著李尋歡翻看書頁，從裏面滑落了幾張紙條。

李尋歡撿起來一看，上面記載了幾條信息：“與龍姑娘你相伴數日，我已經將你當作朋友，也知道你的性情，所以將此物送上，待來日為我尋得一繼承人。”

另外一張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上面還寫著一句話：“真正的百曉生就在此地，若你去救他，他感念救命之恩，必能讓你的名字登上《兵器譜》。”

看玩這兩張紙條，再加上憐花寶鑒之中記載的各種知識，李尋歡幽幽地說道：“千面公子王憐花……果然名不虛傳，考慮得真是周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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