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家庭有多個孩子時, 想要真正一碗水端平是件不太可能實現的壯舉。

總部也是如此。

現任至高控制者管理著無數系統，唯獨待666最好。要論這個孩子有什麽特別……大概能說個三天不重樣。

這日666執行完任務回來，先來拜訪了控制者, 伸了個懶腰道：“我要休年假。”

控制者聲音很輕：“這回帶的宿主如何？”

“一切順利。”方杉盤腿在他身邊坐下：“而且是少數能壽終正寢的。”

作為一個不時就上班遲到的工作者, 666在系統中的口碑極差, 耐不住他帶的宿主存活率最高。

許久不見，方杉懶懶地擡起眼皮, 打量著正在檢測管理部數據的控制者。

控制者的身材很勻稱, 但不知為何第一眼看上去總覺得一陣風就能將其刮跑, 血肉在對方身上仿佛沒有重量。即便多年未見, 這一點還是沒有絲毫變化。

“馬上就是年終總結會。”控制者道：“按照計劃, 其中一個環節是讓你交流如何提高宿主生存率的心得。”

方杉不耐煩地點點頭，似乎正為此事郁悶。

控制者的聲音依舊很輕, 卻帶著不容置喙：“報告兩天內拿來讓我過目。”

聞言方杉一臉得意地扯出一張紙, 算是恭敬地遞了過去。

控制者淡淡看了他一眼, 似乎疑惑於方杉居然會按時完成上頭交代的任務。

方杉主動做出解答：“在這方面我很有想法。”

分析擅長領域，對他來講不是難事。

控制者生出一絲欣慰之情, 類似所有的家長滿懷期待的檢查孩子的家庭作業, 然而——

宿主的死亡率之高多數都是因為完成任務後不肯解綁系統，沈迷在不同位面呼風喚雨的快感。根據我個人經驗，想要解決此類問題就要從根本上杜絕這種壞習慣。

下面我提出幾點建議：

1.在任務世界, 學會搶宿主的風頭，宿主的成就，宿主的女人。

單單是第一條, 看到最後五個字時，已經忍不住想要撕掉讓他重寫。

控制者幽幽道：“你的思想很危險。”

方杉堅持己見：“這是最有效的方法。”

申辯並沒得到認同，控制者很是無情的用漂亮的手把報告撕成碎片，漫天紙絮飄飛，竟看上去有幾分不可多得的美麗。

控制者聲音的冰冷，肖似十二月的雪花：“返工。拿回去重寫。”

方杉對上司的話還是能聽進去，用了一周的時間仔細反思，重新遞交了一份報告，以下摘自新版第一條：

1.撬他人的墻角是不道德之事，與其去搶宿主的後宮，更為得體的做法是把宿主變成自己的後宮。

控制者看後久久沒有言語，方杉竊喜……一定是被自己高超的處理方案折服。

良久，控制者無奈：“我記得系統的程序代碼裏，對待感情都很專一。”

方杉立證自己也是個癡情種：“我會認真觀察每個宿主，記錄下數據，選出最能令人心動且適合的那個。”

控制者望著報告搖頭：“是讓你去工作，不是相親。”

方杉還想為自己多說兩句，報告已經在控制者手中化為幾片碎紙。

“寫一份官方版本。”著重強調了‘官方’二字，控制者提醒道：“內容中不許出現真心話。”

“那和寫作文有什麽區別？”方杉微微撇了下嘴，垂頭喪氣離開。

在他走後不久，系統001突然從裏面的操作室走出。

控制者淡淡道：“設備全部檢修一遍需要六個小時，現在才過去一半的時間。”

系統001平日不敢挑釁他的權威，今天卻是實在忍不住，工作都暫時放在一邊：“您應該提醒666。”

控制者翻閱著設備檢修記錄，頭也不擡道：“提醒什麽？”

“當然是制止他有和宿主談戀愛的想法。”

666一向玩心大，雖然現在只是說說，但哪怕是稍稍付諸於實踐，都會產生不可挽回的後果。

控制者從容道：“並非每個人都期待永生。”

系統001絲毫聽不進他那些所謂的哲學理論，怒斥道：“你就是個瘋子！”

說完跑出去拉住已經走遠的方杉：“別受控制者蠱惑，這都是有預謀的，他就是想……”

“想在我身上看到另外一種可能性。”方杉回過頭，面對系統001不可思議的目光：“這些我都知道。”

如果系統都是千篇一律，又如何做到改進升級？

“既然知道，你為什麽還……”

方杉打斷他的話：“因為我也很討厭千篇一律。”

日覆一日的挑選宿主執行任務，朝九晚五的工作，有時候還要加班，他難道就不能有點私生活？

系統001：“……你這是在報覆社會麽？”

方杉：“我只是想活出個人樣。”

系統001：“你是個系統。”

要什麽人樣？

在他怔神的功夫，方杉已經走遠，不忘背對著他擺了擺手：“總而言之，我是一個有追求的系統。”

魏家。

系統001從夢中驚醒時，瞳孔裏仿佛還放映著方杉揮手離去的片段。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從前的666，再之後，原本決定休年假的方杉為了次年的年終獎開始新一輪的工作，誰料遇見邪神一去不回。

一切就像是註定好的一般。

·

方杉正在睡夢當中，因為空間的波動驚醒。

一睜眼就看見床頭站著面色慘白的系統001，為了不吵醒魏蘇慎，方杉指著窗外。三分鐘後，兩人在別墅外的草地面面相覷。

涼風一吹，終是方杉忍不住先開口：“利用空間能力偷窺？”

系統001強行否認：“我只是做了噩夢。”

方杉冷笑：“然後跑到我床邊？”

系統001點頭：“一切都是因為你沒有給夠我安全感。”

“……”

方杉望著他，半晌實在是無言以對，轉身往別墅內走。在樓梯口又和魏蘇慎來了一場‘狹路相逢’。

“你去了哪裏？”沒開燈的情況下，魏蘇慎的表情晦暗難明。

方杉頭隱隱作疼：“和系統001談點事。”

魏蘇慎平靜問：“淩晨三點，小樹林裏商談？”

“是樓下草坪。”方杉糾正道。

魏蘇慎話鋒一轉：“夜晚溫度低，先回房間。”

方杉感動：“不問我去做了什麽？”

莫非這就是夫夫間絕對的信任？

“撇去上下樓的時間，你在外面逗留了四十五秒。”

四十五秒最多接個吻，而666的唇瓣略微幹燥，可見只是說了幾句話。

方杉：“……百分之五十的婚姻悲劇是因為缺乏信任和空間。”

魏蘇慎面無表情：“百分之百的婚姻悲劇源於是我給你自由過了火。”

“……”

小憩了些許，快到淩晨被餓醒尋找食物，方杉在樓下碰見系統333，對方見了他就跟耗子見了貓，理由是未給足生存安全感。

每逢系統333和方杉接觸，不是遭遇拳打便是腳踢……雖然絕大多數時間都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方杉悵然，似乎每個人都在問自己討要安全感。

心靈受創後，他去尋找了這家裏唯一的清流……魏燁進行交流。

魏燁看到方杉的第一反應是皺眉，爾後絲毫不講情面道：“心理咨詢要收費。”

倘若是在平常，方杉會即刻揮一揮袖子走人，然而今天他卻是從容坐下，道明近日來的不順。

魏燁：“以毒攻毒。”

方杉求教：“能否再說透徹些？”

魏燁：“日日糾纏。”

方杉：“有用？”

魏燁：“最多三日，他們便會被你纏怕了。”

確切說，是坑怕了，方杉坑人的本事，足夠屹立世界之巔。

方杉心中微微松動。

魏燁又道：“別高興太早，解脫不了多久。”

好了傷疤忘了疼，半月後，料想那些人又會恢覆之前的狀態。

方杉大概也想到了這茬：“距離太近會產生不安，太遠又主動湊上來找虐，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抖m？”

魏燁淡淡瞥了他一眼，方杉讀懂其中傳達的深層含義……不是抖m，是標準的犯賤。

緩緩起身，沈痛地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魏燁敲了兩下桌子：“記得付費。”

方杉幽幽道：“沒有現金。”

“支持掃碼。”

乖乖交了心理咨詢費後，剛要轉身離開，魏燁忽然道：“你們成婚後，是不是還沒有去度蜜月？”

方杉點頭。

他和宿主對蜜月的興趣都不大，每次去其他位面執行任務，就相當於海外旅行。

魏燁：“可以去些特殊的地方，分散那個不孝子的註意力。”

特殊地方？

方杉若有所思。

當夜，方杉在魏蘇慎入睡前問：“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魏蘇慎搖頭。

方杉：“想見識一下總部麽？”

魏蘇慎偏過頭問：“可以去？”

方杉：“理論上不行，不過可以借用特殊手段。”

說著看向床頭的水晶球。

早已有過多次入夢經驗的魏蘇慎推測出他想做什麽：“夢中游覽？”

方杉：“機密的地方需要權限，最多就是瞅兩眼。”

魏蘇慎：“那也不錯。”

兩人正在夜談，門外突然傳來一道聲音：“我勸你慎重。”

系統001敲門探進半個腦袋，不知偷聽了多久：“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能培養出666這等存在，總部的人會是何等德行？”

魏蘇慎試著思考稍頃，從瑪麗蘇系統到系統001，再到系統333，最後視線定格在方杉身上，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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