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初入青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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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現在的無常觀應該有兩種可能:一是無常觀的人都安安穩穩照常過著日子,該修煉的修煉,該煉丹的煉丹,只不過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帶著人皮面具,真正無常觀的人應該都已經歸西了吧?”

“二呢,就比較簡單粗暴了,很有可能現在山上應該是屍殍遍地,如果你們好心的話應該還會打掃一下戰場,等有人發現的時候別人還以為這無常觀的人另選吉址或是某天突然傳來山裏大火,觀中眾人全部遇難,我說的可對?”唐棣依舊面無表情,只不過眼神越來越淩厲,說到最後宛如實質一刀一刀的刮在臉上。

聞人藿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精神病患者,聽到最後臉都抽了抽,無語道:“小兄弟......哦,不,我管你叫大哥,您老出門藥吃多了吧?確定是治妄想癥的嗎?”

“唔......姑且算是我吃錯藥了吧......”唐棣無所謂的點了點頭,他怕衛放受涼,想了想還是彎下腰把他抱在了懷裏,從善如流:“無常觀的這些人算是第幾波倒黴蛋啊聞人先生?”

聞人藿一臉你快走吧我媽不讓我和傻子玩的表情,薅下了頭上掉下來的那根插在頭發裏的幹草放在手裏和剛才手裏的那根湊在一起打了個結玩兒,無奈地道:“大哥,我們無常觀雖說不是什麽名傳四海的大宗派,可好歹也算是玄門百家中的一員,即便是遇到了什麽事情也有一拼之力,還不至於被滅門到一個都不剩好吧!說句不好聽的,即便是遇上滅門的大禍,總不至於一個消息也遞不出來吧?哎呦餵,我前幾日剛從聚亭山下來,什麽事兒也沒有,唯一的倒黴事就是遇到了您二位大爺。我錯了行不?我再也不賣假符藥了行不?大兄弟你行行好,我還得給我家老爺子買壽禮去呢!這都幾天了,再不買不趕趟了都!”

聞人藿見他無動於衷,很是抓狂,他扒了扒身邊的席草,崩潰的道:“你要不信你就進來摸!你要是能摸出來什麽狗屁人皮面具算我輸!”

“嗯嗯嗯,那可能是我想錯了吧。”唐棣點了點頭,態度甚是敷衍,看得聞人藿又是一陣火大,眼見他又要急眼,唐棣忙伸出一只手阻止他,“聞人兄對不住了,是我判斷失誤哈,我這就和他們說把你放出來啊,過兩天你就可以出去了。”

聞人藿這才熄火,翻了個白眼道:“知道抓錯了人還不表示表示,你說說這得耽誤我多少事!咋也得補償我點精神損失,不然我去將軍府告你去!”

唐棣似笑非笑,道:“別急啊,你這精神損失可是沒有我賠償的地兒,其他的無所謂,可您這賣假藥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依照現階段青州官府實行的地方性法規,明確指出,凡是售賣虛假商品者杖責三十,罰銀五十兩,刑拘十五天,售販假藥者翻倍。”他摟了摟有些往下滑的衛放,從袖子裏掏出那袋沒吃完的瓜子仁扔給了一臉呆滯的聞人藿,最後又添了一句:“這袋零嘴送給聞人兄解解悶,祝您待得愉快。”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空中烏雲密布,水汽悶得人有些喘不過氣,天上看不到月亮和一顆星子,監牢外的火把滴落了些油汁,帶著火苗照亮了周圍一小塊的土地。

唐棣帶著衛放走到了個隱蔽的位置,見周圍沒有人,飛身回了將軍府。

半夜的時候唐棣被雷聲驚醒,閃電亮過之時能看的到衛放放蕩不羈的睡姿和嘴邊流下來的涎水。他捏著被子急喘了兩下,而後走到了窗邊平覆心情。

睡前唐棣忘了關窗,此時外面下著大雨,雨水潲進來打濕了窗欞和好大一片地磚。唐棣站在窗前任由雨點澆在臉上,涼涼的水滴驅走了他內心的些許焦躁,等感覺自己平覆過來了他才又躺了回去。

唐棣的焦躁是因為聞人藿。

皮是真的,人是真的,面具也是真的。

藥是假的,無常觀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

枎犀山夏休時長為三個月,那是因為枎犀山一到每年的六月底到十月初都會變得酷熱難耐。別說那些身體嬌嫩還未長成的小娃娃們,便是柳梣唐棣這種千年老樹精都過得極為難挨。十三年前枎犀山夏季休沐的時候,柳梣沒有什麽地方想去,便跟著唐棣到處亂轉。

作為一個同情心特別容易泛濫成災的老樹精,唐棣特別喜歡撿各種身心受挫,丟人傷情的活物。

唐棣在一個風水尚可的荒郊野嶺見到聞人藿的時候他正在灰頭土臉的在挖坑。

唐棣大概數了數,他已經挖了十五六個。

他正在挖的那個坑眼瞅著已經和其他坑差不多大小,唐棣覺得他應該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柳梣跟他唧唧歪歪了一路,吐槽這幾天沒遇到環境好些的客棧,睡樹杈子睡得他脖子落枕疼得很,唐棣對他在深山老林裏還想找客棧睡個舒服覺的智障想法不以為意,也不想搭話,就隱了身形蹲樹上看他挖坑。

所有人挖坑都是有目的的,彼時聞人藿正一臉血汙,目眥盡裂,狀若封魔,幾乎沒有理智。

後來唐棣才知道,聞人藿挖坑的目的非常簡單。

——埋了他死去了的全家三十五口人並著三只狗兩條貓。

唐棣就看著他一趟一趟地搬運著親人的遺體,腥紅的血跡把來路上的植物葉子都給染透了,聞人藿把他們的身體草草的用破爛草席裹住,不至於黃土砸進去的時候汙了臉面。

剛開始的時候唐棣不知道他是被屠門的受害者,還是去殺人的施暴者,便拉住了不太安分的柳梣沒有輕舉妄動。

直到後來,他看著聞人藿血紅著眼小心翼翼,恨不得傾註畢生溫柔和悲痛於一個大腹便便,明顯快要臨盆的一具女屍上,像千百遍做過似的輕輕地撫好她鬢角間散落的碎發,吻上她血跡斑斑的眉間,卻沒有了往常一樣的回應,而後終於把持不住,抱著那女屍無聲大哭。

他哭的直抖,恨不得把那女人的身體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一手輕輕的撫摸著那腹部鼓起的痕跡,像每個初為人父的漢子一樣不知所措。

唐棣透過樹葉斑斑駁駁的縫隙,就著頭上日頭灑下來的些許光亮,看清了那些人的臉。各個傷痕累累、面目猙獰,可以想象死之前遭受了怎樣的虐打。

聞人藿動了動,他懷裏的那個女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臂垂了下來,唐棣瞇著眼睛瞧了瞧,輕聲問柳梣,那女人的手是不是被人碾成了肉泥。

柳梣面色嚴肅的點了點頭。

佛門有雲,人生而有八苦,唐棣滿以為自己一個天生地養的小樹精,對這常人所必須親身體驗的八苦永遠做不到感同身受。天地恩惠,在他靈智尚且歸於混沌之時就把他的肉身生養的不錯,化形挨了幾道雷也不痛不癢。他不懂何為老,無謂病,不怕死,五蘊平順,更不曉得何為怨憎會,何為愛別離,何為求不得。

他想著,大概萬物有靈皆和順,人卻因可逆天而為所以才需平白糟些許苦難才得平順了天道被逆的怒氣。有失有得,才算公平。

可他看著那已經有蠅蟲執拗地繞著那兒飛舞的女屍,突然就覺得,心臟某處從跳動開始卻一直到現在都從未觸動的位置突然酸澀了一下。

便覺得,還是不為人的好,人之八苦若是真苦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懷疑自己可能承受不住。

柳梣是什麽時候老實的唐棣沒註意到,他抿了抿淡淡櫻色的薄唇,似是有些不忍,捅捅唐棣用氣息小聲說:“我們要不渡他一渡罷,還能賺點功德。”

於是在坑邊悲痛過度暈厥過去的聞人藿就被他倆拎回了枎犀山。

兩個老妖精雖是人身,但並非真正的人心,做事幫忙經常幫不到正點兒上也算情有可原。

柳梣先前說要渡那聞人藿,純粹是張嘴瞎咧咧。

他倆只是天地間靈氣孕育應運而生的兩個小樹精,又不是西天佛陀,哪兒有什麽在苦海中渡人的本事! 若有那能耐,早就跑去西天極樂享福去了,哪還用得上去睡樹杈子。

所以他倆的“渡”有些粗暴。

柳梣趁著聞人藿還昏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灌下去一大碗曼陀羅華的汁液,怕他中毒又灌下去一大碗鹽水一大碗糖水解毒,把這人撐了個水飽。

曼陀羅華生於三途河邊,最適合來吸收化解人的怨憤之氣。柳梣想著,讓這曼陀羅華的汁液先祛祛這人內心的痛苦和悲憤,心平氣和的解決恩怨後,日子再照常往下過也不算難捱。

可沒成想,也不知道是這花汁過分給力,還是這解毒的鹽糖水不太好使,聞人藿醒過來之後就像個失了魂的木偶一樣。

智商正常,行動正常,和別人溝通也正常。

只是,除了他沒有情緒了。

無悲無歡,無喜無怒,連正常人應該有的好奇心都沒有。眼神就像一潭死水,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

他不問唐柳二人是誰,不問此時身在何處,也不問怎麽樣才能出的了這座雲霧繚繞的孤島高山。

唐棣小心翼翼地試探他,想看看他還記不記得昏迷之前都發生了什麽,還沒問到三句話就被他給懟了回去。

記憶都在,邏輯挺正常,甚至聞人藿說他好像更聰明了一點。

唐棣對此抱有懷疑態度。

半夜的時候,正夢到自己突然變種成了暴馬丁香,開了滿樹小白花的柳梣被突然闖進屋子的唐棣嚇得差點兒內丹爆裂。還沒等他生氣,唐棣又一陣風風火火的把他拎著脖領子就塞到了丹房,還一臉擔憂地說:“你這野郎中是不是用錯劑量了啊?咱們是讓他淡化內心的郁憤之情,不是讓他直接回爐重造了啊?......我感覺就是你搞錯了,我看他好像都被藥傻了......”

柳梣被他擅闖臥房攪人清夢的火還沒壓下去,聽聞他言,更來氣了,覺得自己的專業技能水平收到了侮辱!他面無表情地從唐棣的爪子裏抽回他的褻衣領子,一句話被他咬牙切齒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崩成了爆米花:“你才野郎中,你們全家都是野郎中!”

姑且先不管誰才是哪個不靠譜的野郎中,該面對的問題枎犀山的兩個老妖精從來都不會回避,迎難而上越挫越勇是他們引以為傲的精神品質!

柳梣琢磨著,應該是聞人藿全家被殺,過於悲憤,抑郁之氣被塞滿心胸,其他的情緒早就被壓得死死的了,於是曼陀羅華汁液一灌,負面情緒倒是全被吸走了,死掉的正面情緒一時半刻活不過來,就變成了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

於是這倆人又躲在丹房裏暗搓搓的商量怎麽救一救那死掉了的正能量,折騰了大半個多月,其中艱辛不為外人道也。

等他倆覺得差不多了,枎犀山的天氣也快把他們三個人給烤熟了,於是三人回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兩撥人分道揚鑣。

他倆並沒有什麽興趣摻和到凡人之間的恩怨之中,聞人藿自己要遭的苦難也應他自己去受。他們倆只是希望聞人藿在苦難裏過得不必太絕望,折騰了一大圈也算是治標不治本。

歸根結底,這本,還得他自己來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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