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都城門下，一輛馬車徐徐駛出。

晴空萬裏，驕陽正好，道路延綿，秦瀾瀾拉開車簾，探出頭。

城墻上，她仿佛見到了那張稚氣秀美的臉，那是楚天藍，她那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城墻上，透過無盡的距離往這邊看，那麽悠遠，如同跨過了千年的時光，她笑著，對她揮手。

秦瀾瀾一怔，倏爾也笑了，對著城墻揮手回應，目不轉睛凝視著城墻上的身影。

楚天藍，再見了。

楚天藍揮著手，笑容洋溢，對她道別。

這一瞬間，她似乎聽到了楚天藍的聲音，那麽熟悉，那麽清楚：

“秦瀾瀾，你一定要過得很好很好，你會做到的。”

莫名的秦瀾瀾眼眶一酸，她眨了眨眼，唇邊的弧度依舊上揚著，使勁揮手。

我會的，你也是，無論在哪裏都要幸福啊。

楚盛言站在高高的城墻上，姿態挺拔，目送秦瀾瀾，直到她放下車簾，縮回馬車，她才舉起手，緩緩揮動，回應秦瀾瀾。

回去吧，南越王國才是你的歸宿。

早該如此，本該如此。

馬車中，南越陛下握著秦瀾瀾的手，說道：“以後還可以再來，別傷懷。”

說來也怪，分明她沒有什麽異常舉動，可他就是知道，她的心情低落。

秦瀾瀾點頭，低聲道：“我知道。”

是的，還可以再來，一切回到了她最初想要的模樣。

她反握住他的手，沖他笑了笑，還好有你在，還好有你陪著我。

南越陛下輕輕挽過她的肩，讓她靠在他身上，他低頭，目光專註盯著她的側臉，漂浮不定的心緒終於找到歸宿，他把她臉頰邊的發絲撥開，無聲靜看了許久，收回視線，瞥眼間卻瞧到了馬車一邊的溫延寄。

南越陛下瞇了瞇眼眸，平心而論，他是不想帶這個小孩兒回宮的，他讓他降生，不代表他想讓他待在她身邊。

她殺了他的生母，日後長大他總會知曉這個消息，難保他不會對她生出仇恨之心。

不過既然答應了她，暫且就把這小孩兒帶回去，日後再尋時機送去雪逸樓。

………

南越王宮，一如既往的莊重肅穆，低奢的寬大馬車緩緩駛入王宮，一路暢通無阻，車軲轆壓在宮道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抵達寧清宮，清細等人早已恭候在殿外，見到馬車駛來，紛紛匍匐在地，迎接裏面的人。

秦瀾瀾下了馬車，環視地上的人，一個個熟悉的身影，一個不少，幸而南越陛下沒有遷怒寧清宮。

南越陛下讓人平身後，牽著秦瀾瀾的手跨進寧清宮的大門。

身後，眾宮人徐徐跟在後面，一個一個踏進寧清宮。

此時正值午後，陽光微斜，頗為耀眼，寧清宮的正上方，天穹中朵朵潔白雲彩，被風吹亂，又聚攏，藍白交間，纏綿不止，天色正好。

絲絲縷縷的時間流淌而過，日出日落，夏去秋來，秋後冬至，季節輪轉，這一年的冬季如約而至。

天寒地凍，冰雪如刃，嚴冬之際，南越後妃誕下一女，南越君主大喜，取名蘭笙，賜封號筠樂公主，並大赦王國，普天同慶。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椒房殿外的海棠林一片白茫茫。

一雙華貴的緞鞋踩在積雪上，枯萎的海棠枝上壓著厚重的雪，不堪重負，頑力抵抗，終是敵不過這一年的嚴寒。

十多年來精心培育的海棠，盡數毀在了這場雪上，來年春季，再也看不到它的枝芽盛開。

王後面容頹敗，緩緩掃過周遭盡枯的海棠樹，雪仍在下，星星點點飄落在她的黑發上、頭飾上、衣物上，王後恍如不覺，只身進入海棠林的最深處。

那個男人，終是殘忍斷了她的一切念想，一如當年。

他的拒絕，從來都是認真的。

說一不二，不容置喙，卻正是因此，最令她仰慕敬佩，想要追逐想要與他比肩，那個最出色的人，他的魄力果決，他的深沈難測，他的運籌帷幄，他的所有所有都令她無法不愛。

最終，這個人也沒有令她失望，依然那樣堅決篤定。他說不要，便是真的不要，哪怕她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去努力靠近他。

到頭來，這麽多年的時間，她依然無法從南越的王後變成他的王後。

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人呢，那麽遙遠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卻令她沈迷數十年無法自拔，讓她沒有了自我沒有了一切卻甘之如飴。

王後緩緩閉上眼睛，飄雪落下，冰涼的溫度在臉頰邊蔓延，數十年求而不得、愛恨交加的怒意在胸腔內來回翻騰，奔湧不息蔓向四肢百骸，失控的感覺令她難以抑制。

“啊——”

靈力噴薄，氣息驟然淩厲，颶風翻轉，枯枝被壓迫得嘎嘎作響，枝上的積雪卷入空中，巨大的靈力形成了一個風漩渦，將周遭一切物品卷進去，積雪、泥土和枯枝，甚至有的海棠樹被拔地而起！

霎時間，海棠林被突如其來的風漩渦席卷而過，狂亂的喊聲與淩厲的風聲交雜回蕩，猶如一場破壞力極大的災難，海棠林被破壞得無一完好之處。

許久，吶喊聲止，風停，海棠林已是一片狼藉，多年培育的心血毀於一旦。

王後猶如虛脫一般，癱坐在淩亂無序的雪地上。

霓虹燈下，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黑夜卻不黑暗，每一個夜晚都似不夜城。

書房投射出亮眼的燈光，書桌非常淩亂，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小說，眼花繚亂的封面，稚氣煽情的簡介……

一個成熟苗條的女人坐在書桌前，捧著一本與她氣質全然不符的言情小說，徹夜不眠一字不漏地看下去。

天已破曉，曙光來臨，故事已到結局。

楚天藍合上了書本，靠在背後座椅上，疲憊地閉上眼睛，將眼裏覆雜的感情隱藏得徹底。

回到二十一世紀後，她震驚愕然，怔怔看著冷冰冰的病房，不明白為什麽一睜眼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一如初到鳴嘯大陸那般，茫然，不知所措。

腦子裏最後的記憶，是她擔心楚盛言，然後從南越王國跑回流風國，在戰王府遇到東方雨霏，然後……她死了。

難道她是死後靈魂回歸本體，又覆活了？

她想起秦瀾瀾曾說過的小說，什麽女強文，什麽小說來著，穿越到書上？

於是她趕緊辦理出院手續，躲到書房，上網翻遍每個網站，尋著記憶的蛛絲馬跡，執拗地查找鳴嘯大陸，查找秦瀾瀾的信息。

皇天不負有心人——

終於讓她找到了一本契合度很高的書，只不過書中的主角是——秦瀾瀾。

並非是什麽神秘男女主，就是她認識的秦瀾瀾。

那個南越王國毫無靈力根基的妃子，出門必備保鏢仗著南越王作威作福的秦瀾瀾，該死的，她才是主角，她以前怎麽就這麽蠢相信她的話，還什麽完結後的小炮灰，明明她秦瀾瀾才是主角，楚天藍才是炮灰！

楚天藍咬牙切齒，想痛罵秦瀾瀾一頓，可一睜眼，對著書上印刷體的秦瀾瀾這三個大字，又無話可說。

說什麽呢？

她們相隔的是時空、距離，是整個世界，一本書把兩個世界完完全全隔離，那個她意外去過、生活過十多年的鳴嘯大陸，不知是否存在於宇宙星河中，又或許此刻它正在時空隧道的某一處發光發亮。無論如何，事情的真相她永遠不會得知，就像她永遠回不去看不到它一樣。

楚天藍明白，她在鳴嘯大陸已經永遠消失了。

曾經歷歷在目的場景忽地變為書中的寥寥一筆，她十多年的大陸生活化為烏有，一切成為過眼雲煙，化為書中所有。

簡直荒唐。

可她卻如此的清醒，清醒地知道這不是夢，她真真切切就是書中的那個小小角色，秦瀾瀾調侃戲虐的笑容鮮明不已，楚盛言驕橫刁蠻的神情記憶猶新，如此真實的畫面，她們曾經歷的一切，又怎麽可能是夢呢……

只是她中途從故事抽身而出，化身看客，一夜看盡她們餘下的人生。

多幸運，匆匆數天的車禍昏迷，她擁有了兩份人生。

多悲哀，她再也不能看到碰到那些人，僅以此書念此生。

回憶翻滾不息，鳴嘯大陸的往事不停湧入腦海，另她一片混亂。

楚天藍只覺頭痛欲裂，手指攥緊，骨節泛白，彎下腰，頭抵在書桌上，她喘著氣，忽然想起了秦瀾瀾曾經問過她的話——

若給你一次重返二十一世紀的機會，你會選擇留在鳴嘯大陸，還是選擇回去？

當時秦瀾瀾毫不猶豫選擇回去，而她自己，卻游移不定，無法做出選擇。

原來無需她選擇，冥冥之中一切早已註定。

毫不猶豫的人永遠留在了那裏，游移不定的人回到了原點。

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奇妙而諷刺。

秦瀾瀾在鳴嘯大陸對她的死耿耿於懷，她卻悄無聲息在另一個時空覆活。

楚天藍悵然，隨即苦笑，想不到自己的死對秦瀾瀾造成了如此巨大的影響，竟讓她不死不休地追殺了東方雨霏這麽多年。

遐想間，門外一陣腳步，緩慢靠近，書房門被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蒼老沙啞卻飽含精神的聲音響起：“小藍啊，怎麽成日躲在裏面，下去吃飯了啊。”

楚天藍倏爾回神，對門外道：“哎，奶奶，我知道了。”

門外的人走遠，隱隱約約還能聽到老人嘆息聲。

“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麽了，從醫院回來後，就整天躲在書房裏不見人……”

楚天藍聽著，不由笑著搖了搖頭，她將近三十的年齡還被稱為孩子，恐怕，只有她奶奶如此。

在戰王府的時候，即使她的父母健在，對她也可以說是很好，卻不會有這樣溫情親密的一面，只有奶奶，還好她還有奶奶。

楚天藍打開那本小說，上面記錄秦瀾瀾的仿徨、恐懼以及渴望，她笑了笑，心想，秦瀾瀾果真是沒談過戀愛的女大學生，又蠢又傻，沒有她這個絕頂聰明的軍師，根本是一股腦蠻沖盲撞。

幸好男主……幸好南越陛下，把她拉了回來。

楚天藍感嘆了一會，吐槽完秦瀾瀾的蠢處傻處之後，又覺得對不起她的思念，畢竟她活得好好的。

一個人靜靜坐著，思量，過了許久，她拿起一支筆，在書的結尾寫上一段話。

寫好後，她蓋上筆帽，從椅子站起身，走出書房，把門合上。

空無一人的書房，光線有些昏暗，書桌上，結尾那秀氣的筆記隱隱可見。

寫給再也見不到的人：

瀾瀾，如果你看得到的話，看到我這封信，你就知道我其實還活著。

是的，我回來了，回到了你曾在鳴嘯大陸日思夜想的現代世界，我還活著。

還記得嗎，你問過我一個問題，如果上蒼給我一次機會，是選擇鳴嘯大陸，還是選擇回來，當時我沒有選。後來也沒有選擇的機會，或許這就是命運。

冥冥之中一切早已註定，即使是現在你再問我一次，我依然無法做出選擇。

無論是誰，無論是哪裏，我都割舍不下。

但我很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你幹脆利落選擇了二十一世紀。

如果現在再問你這個問題，我想你不會再有那麽果斷的選擇。

你在鳴嘯大陸也有了牽絆，那樣深的牽絆會讓你兩難的，那樣的感覺我太明白了。

你不必懷疑南越陛下愛不愛你，你很清楚，他愛你，即使你表面不安、懷疑擔心，但內心深處你分明篤定——

南越陛下愛你，非常愛。

你知道的，對嗎？

所以你有恃無恐，隨心所欲。

只是你一直先入為主，認為他愛的一直是你穿越故事裏的女主，主觀的認知欺騙了你內心真實的感受。

先入為主碰上內心真實的感受，兩者相遇，互相激化。

可你內心深處還是明白的。

所以你才選擇回南越王宮。

你這個人啊……

騙別人也就算了，還要自欺欺人。

假裝不愛他只會讓你更痛苦，好在最後你還是明白了。

明白自己的心，明白坦然面對一切。

至於我，你不必再掛念，如今我知道了你很好，盛言很好，我也該放下了。

關於你們，關於鳴嘯大陸的一切，我會一直記得，然後深藏心底，繼續生活。

我會過得很好。

你也要很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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